大地与梦想

刘　虔

雪，落在窗外的土地上

一切如风，如风一样匆匆走过。

日子又到了一年最后的尽头。

雪，落在窗外的土地上，寒冷令世界银光闪烁——

果实已经珍藏。

繁花绿叶谢了枝头。

誓言浸透汗水，走遍城乡的每一个角落。

而最后放飞的那只青鸟，也已栖居在昨夜梦里的灿烂星河……

生命年年有告别，告别是另一种庄严的拥有。

采一束雪绒花吧，让心紧贴这洁白的温柔，在强悍凛然的热烈里聆听岁月如风的性格：

那里，正深深地隐藏着大地狂奔不已的忧乐……

温暖来自冬天

有牧歌在响。谁听得如此缱绻?

温暖来自冬天……雪封冰裹的日子正是游子回望家园的依恋。

心跳，马蹄般驰过昔日的远途而游牧于故乡的莽原：那缓缓弥散着的暮色，那暮色里油灯融融的光环，那茶香缭绕的火塘边的陶罐和蹲 伏在母亲手上的岁月，留下几多温暖的缠绵呵!寒夜一如春宵。在乡野的寂地和纪念的深处享有别一种玫瑰的芳馨，其乐也陶陶，其情也拳拳……

你听，年夜的钟声又要敲响。

这是温暖昭告人世的宣言。

温暖正来自冬天，来自童话般的家乡的故事——那里，茫茫白雪覆盖着多情多爱的永远……

回到故乡

游荡不羁的思绪收起了翅膀，静静地歇息在乡间的旷野上——

云也无声。

水也无声。

惟有远山的峰峦在聆听一颗心的低唱：

回到故乡!

回到故乡!

去看那不会衰老的古巷依然可有儿时的夕阳?

还有那池塘边的桑树是否依然背负蚕儿葱茏的希望?

踏着麻石铺垫的小路，走出岁月的母亲已经把毕生的关爱写在了斑驳陆离的老墙上。思 念走遍深渊失声而泣，轻轻地，犹如狂风吹落一片亘古的苍凉：

妈妈，何时你也能回到这故乡的小巷……

人在路上

天光乍泄才试锋芒，春意已然浓烈如江河之水清波泱泱。

何其艰辛寂寥的是人之苦旅呵!

人在路上……那孑然独行的长途背负内心几多如火的向往。

人在路上，总在路上。身后云生风。身前雾有泪。脚下盘桓着爱的迷狂。

一颗远树，又一颗远树。

一座荒岗，又一座荒岗。

在世间的梦里跋涉终生，只为寻觅沉浮于心的天堂。

捕捉着生命的光华，纵得片羽吉光又何妨?

人在路上，总在路上。

兄弟，我心同往，在风晨霜月的期待里，与子执手，一路兼程踏歌徜徉……

土地的诗篇

乡野的黄昏在夕阳里沉醉——

老树。村舍。仓廪醒着的梦。耕耘有的‘者操持未归的身影。烟岚蒸腾的水湄漂浮着青草摇荡的腥味……

这就是土地的诗篇!

这就是土地此刻赤诚袒露的高贵!

但生活很沉很沉。而日子也总能从这里斗胆起飞。让沥沥的天雨淋过，风吹过。让冰雪覆盖的严寒冻过。阳光也总会在荆棘之上爆响季节独有的明媚。走过磨难与荣光、忧戚与欢乐， 所有的日子也还将回到这里，在播种的绿荫下辈辈如斯地轮回。

这生命恒久的奇观啊，令乡野的黄昏热血沸腾。

土地，因爱而至美。

只须片刻等候，历经黑夜淬火的乡野，又将开启珍藏深深的黎明的心扉……

林中野地

谁把所有眩目的秘密都封存在这林中的野地?

一个哑谜，烟雾缭绕，无声无息，沉沉地酣卧在这里……

月下清泉发出颤音，多汁的风吹拂原野，正如古歌的音符跳跃在今天的琴弦上，潺潺流淌着血色般殷红的记忆……

一切都碎了。一切都飞了。

但一切都不会消泯。

那是石头的坚硬，躲在时间的深处，倾诉灵魂的风景!

在这个春天到来的日子，我的心又一次狂跳不已，俯道聆听，解读着这隐藏神性的谜底。

远山深处

最初的紫丁香已经开过。

最后的映山红又要凋零。

涧水淙淙穿行于漫长的嶙峋与跌宕，把一条永生之路开拓……

时间堆积的倏忽里，所有顽石都发出坚硬的嘶吼。

那是一串寒夜的星一串结满青苔的冷漠!

苍生有泪。命运是河。

注定要在苦旅的沟壑里千回百折……

艰涩的日子总有亮丽的花季，只因清波激扬，盈盈浪花如火，在缝隙与阻隔之间寻觅梦回大海的开阔：

这是柔情演绎的强悍呀!

逝水含悲，一路腾跃，唱着古老的恋歌……

生之福地

细雨。黄昏。斜阳。几多秋月如霜……

就这样想着回望着，以记忆摇憾记忆，摇憾远在画中故乡的山墙：

心地因之洞开，且澄明朗朗；

往事谢了春红，却都驻足在母亲走过的石桥上；

当那些失去的日子被轻拥人怀，一切，重又夺目而闪亮，连血液里沉寂着的飞絮般轻飚的思绪也在发出雷鸣的喧响……

故乡啊你这温馨仁慈之邦!

无论游子怎样流落于歧路，乡音不改。

无论握有哪一处得意的荣光，乡恋不衰。

你那穿越永恒的呼喊，总能引领着我回

到母爱长存的祖屋，回到这珍藏泥土、种子、火与水的生之福地心上天堂!

细雨。黄昏。斜阳。几多秋月如霜……

当寂寞走到天之尽头

寂寞，岂止是眼前这空旷的沉默?

隐藏心底的喧闹浓烈而曲折，在忧郁弥漫的长路上偃旗息鼓哑了歌喉……土地因之失去春的诺言而成为荒芜——

种子赤裸着期待。

砾石赤裸着坚守。

没有人从远方来，也没有人到远方去。

所有彼此矜持的牵挂已然永远地失落，再也不能回心转意。

重结百年盟约，一如迟开的玫瑰，错过季节的垂青与安抚，饮恨时光的磋跎……

念珠上的鲜花已经枯萎!

那么，就在结束的地方重新开始吧，当这寂寞走到天之尽头的时候……

警世丰碑

许是上苍为人类打造的警世丰碑?

一万种世纪般的沉沉困惑铸成这嵯峨参天的深邃!

太阳疲惫了，羞赧地依傍着。

那一定是上苍洒落人间的一泓热泪呵……

我们是谁?

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往何处去?

这些亘古常新的命题又一次如雷贯顶，重重地撞击着当今的人类!

擎举着全部人世间的重负，地球村也早已失去古老神话里的古老的青翠。

“拯救自己吧!”

在濒临地狱边沿的时刻，人呵，千万不可让鸵鸟的智慧迷住心扉……

北方，是渴望着的

寂然凝睇，大野茫茫……

北方。老村。一座被废弃的井台上。辘轳已经停转，井绳拆裂，背井远走的人家早已不知去向何方。就像老人病毁的枯眼，老井心中再也流不出半点晶莹与清洌。惟有火辣辣的阳 光铺地盖天，在井沿的残壁上恣意爆出酷烈的嘲弄：那老村仅存的一株古槐也因失去繁枝绿叶而终于枯朽。曾经一代一代栖居其上的知了们，如今再也不能用嘶哑的长调去颠覆夏季的燥热了。经年不衰的干渴与砍伐令土地裸露；裸露的土地就像蒙上鼠皮的丑物，青翠隐退，时间苍老，没有了春天的眷顾……

而更为肆虐的足音又要来临。那是沙尘裹挟的风暴正在天际云层间喘息。

这就是北方。

这就是写满土地沉沦衰史而久远迷失的北方大地。

但北方是渴望着的，即使麦收时节已过，多籽的野葵只能星星点点地开着，紫陌红尘里依然奔涌着春天播下的重重叠叠的憧憬与牵挂。这些经年累月的牵挂与憧憬更积郁着每一个人的心，连躲在干裂的石缝里先人们的幽灵也在叹息这北方的哀痛，想以庄严的遗爱去唤回缕缕湿润的清风，而此刻，那些摇曳在清晨城市草叶上的露珠，正集结着全部北方的梦。

寂然凝睇，大野茫茫……

北方，是真正渴望着的呀!

创作手记

这一组散文诗，都是为我的朋友、画家罗雪村的画作题写的。雪村的速写、版画等画作勾勒出的意境总能激发我的灵感，引发我的诗情，于是就有了这些诗篇。我把这视为心灵求索的风景。其实，所有诗篇写作的结局，都是在追寻与探访心灵的故乡——那是人之所以成为人，人之所以能够拥有真善关的理想生活的最后的家园。在那里，犹如游予回归在母亲的怀抱里。安详，幸福，充满力量的希望，会给人生以最大的慰藉。我的写作都是如此，都是对安放心灵的家园的呼唤与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