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红
2024-12-31伍剑
杂物间在舞台后的旮旯里,这里白天也是黑黢黢的,更别说晚上了。晚上的戏院里一个人也没有,阴森森的、冷戚戚的,偶尔还会飞出来一两只蝙蝠,倒挂在屋顶上吱吱地叫着,让人不寒而栗。
“娘———”从梅香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穿透屋脊,回荡在大街上。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唉,干什么都不简单……”“遭罪啊,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打起来心不疼。”“不打不成器,哪个角儿不是打成的。”“你们男人就是没心没肺,你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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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梅香流着泪,精疲力竭地倒在竹板床上。屋里的一切如同死灰,梅香睁着眼睛,一声不吭,她觉得自己也同死物一般。
深邃的天幕上,星光闪烁,好似一道道怜悯的目光,悄然注视着她。
梅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蝼蚁,弱小无力。她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娇女,也享受过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爷爷在世时,就算是父亲也不敢随意地教训她。可现在到了这个华谊班,却要受这等委屈。不过,她也明白,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了,寄人篱下,处处都要忍耐。可今天这事儿,错不全在自己,凭什么把她关在这里。梅香越想越难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离开戏班。可一想到张师傅,她的心里又酸楚起来,张师傅待自己不薄,而且这段日子,自己渐渐爱上了戏曲表演,也开始向往那灯光璀璨的舞台……
要是爷爷和娘还在就好了,一想到这儿,梅香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突然,窗外传来一丝声响,梅香一惊,转过身来看,原来是只野猫。那猫是白色的,身上还有几块黄色的斑点,长得和爷爷以前养的那只很像。难道是爷爷来救我了?
梅香翻身下床,来到窗边。
野猫一听见动静,吓得跳下了窗,一溜烟儿消失在大街上。
看着猫跑了,梅香有些着急,又有些失落。她转身看了看屋里,漆黑一团,没有一丝温暖。
“罢罢罢!”她伤心地自言自语,然后一咬牙,灵活地跳上了窗户,又将身子一扭,像蛇一般钻了出去。
梅香小心地从窗户上跳下来,双脚落在了大街的石板上。
黑暗中闪过一个跳跃的黑影,弓着背脊。
没错,是刚刚那只猫。
猫是自由的。
现在的梅香是不是也自由了?
想着想着,梅香忽然感觉轻松起来,张嘴唱起《霸王别姬》中的词儿:
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梅香一边唱着,一边在大街上走着。
鬼使神差地走到五显巷,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口。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房子已经被父亲卖了,她现在无家可归!
父亲在哪,她又该去哪?
梅香茫然地继续走,不知不觉中穿过了西大街,到了三里坡。那是埋葬爷爷和母亲的地方。
可这儿是家吗?不是!
坟前已长出了野草,几只乌鸦在枝头嘎嘎地叫着。
“爷爷!娘!我受不了啦……呜呜呜……他们会打死我的……”梅香再也忍不住了,她跪下来,哭喊着,似乎要把自己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她的声音在黢黑的夜色中回响。风回应着她的哭喊,黑夜将她的声音拉长。
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到鸡叫天明。
阳光透过树枝,将光晕洒在梅香的身上。她早已哭累了,呆呆地跪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太阳越来越大,草香味也愈发浓烈,梅香试图站起来,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啊,此乃孤的乌骓声嘶。”梅香又唱起《霸王别姬》的词儿。
词儿悲切,宛若人悲切。
梅香站在一处高地眺望远处的西大街,灰色的瓦房紧紧挨着,归元寺的黄色琉璃瓦显得格外醒目。
她想起张师傅,又觉得自己回不去了,一行泪便落下了。她伤心地唱:
八千子弟俱散尽,
乌江有渡孤不行。
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梅香不愿意学项羽那样一死了残生。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梅香走到归元寺,她想,总有善良的香客,会施舍一口,可惜人来人往,没有人为她停下脚步。
她又回到了西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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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万家的包子铺。她记得爷爷在世时,常到陡码头来买万家的大肉包。梅香爱吃他们家的灌汤三鲜包。他们家的灌汤包,个个皮薄馅多。咬一口,鲜香的汁液就流出来,别提多好吃了。
此时,蒸笼里正冒着热气,梅香舔了舔嘴唇,想要靠近店铺,可还没走近,那腰上系着围裙的小伙计就厌烦地挥了挥手:“去!小叫花子,脏兮兮的,别影响我做生意。”
梅香脸一红,埋下头,悄然离开。
梅香看到街边的一个小池子,便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把脸洗干净,又借着湿手捋了捋头发。她没返回“万家包子铺”,而是朝“颜婆热干面”走去。爷爷在世时,梅香天天在她家过早(武汉方言,吃早餐)。此时,她已嗅到空气中飘浮着的小麻油香了,肚子咕咕叫个不停,像是住了十几只小青蛙一样。
“颜婆热干面”还没有什么顾客,只有头发花白的颜婆站在面摊前。梅香想,颜婆一定会挑起一大碗香喷喷的热干面,加足芝麻酱,再让她坐下慢慢地吃。要知道,颜婆以前也是“三合食品”的熟客,每次见到梅香,总要捏一把她的小脸,夸奖几句:“哟,多水灵的丫头!”
梅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心地靠近面摊,轻声叫道:“颜婆!”她觉得颜婆应该听得见她的声音,但颜婆并没有看她,仍低头忙着……
梅香讨了个没趣,沮丧地走开了。
也不知在路边坐了多久,麻石板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他挪动着脚步,眼睛在街上来回搜寻着。梅香认识他,他叫狗剩。狗剩没爹没娘,住在元妙观后的草棚里。他每天在大街上乞讨,常常受人欺负,以前梅香还是大小姐的时候,经常施舍食物给他。那时候的梅香总不拿正眼去瞧他,没想到现在与他同病相怜。
狗剩见到梅香,眼睛一下睁得大大的,惊讶地问道:“秦翠姑,你咋这样啦?遇到打劫的啦?”
梅香没说话,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着狗剩。
“啊!饿了吧!”说着,狗剩从怀里掏出半个饼来,递给梅香,“你先压压饿吧。”
梅香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又喝了口狗剩递过来的清汤。清汤上漂着几片菜叶,毫无滋味,可饥肠辘辘的梅香还是喝了个精光。
吃完喝完,梅香的肚子还是没有饱。“还想吃吗?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狗剩对梅香眨巴眨巴眼睛,身体一闪,就跑到了“颜婆热干面”前。摊子上的一块纱布里放着几根油条,狗剩刚伸手迅速拿了一根,就被颜婆抓住了。颜婆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哎哟,我的天啊!你这个小叫花子咋又来偷哦!不像话!今天不狠狠揍你一顿,怕是不知道教训!”
狗剩嘿嘿一笑,像泥鳅似的挣脱了颜婆,一溜烟跑了。梅香见状赶紧跟上。
两人跑到岔路口停了下来,狗剩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梅香。梅香贪婪地吃了起来。
狗剩没有多问,他毕竟从小在外“混”到大,知道当年的秦翠姑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一定有难言之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