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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31郑浩轩

今古传奇·少年文学 2024年10期
关键词:大泽大湖麻绳

这是一个在酒桌上侃出来的故事。

“你说,人为什么会把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当成自己的精神故乡?”酒桌上,老柳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正漫不经心地喝着手里的啤酒,听到这话不禁一怔。“比如?”“比如……我喜欢洞庭湖,打心眼儿里喜欢。”“你这个东北人,几乎没出过省,喜欢洞庭湖很正常。”老柳身材高大,长脸宽鼻,典型的东北人长相。

“不是。”老柳说着,往面前的玻璃杯里狠倒了一杯酒,翻腾的酒花在桌子上堆了起来,像一个吹破的棉花糖。他看着酒花出神,半晌才悠悠地说:“就是喜欢洞庭湖。”他把“洞庭湖”三个字念得很重,带着金属与铁锈般的声音。

“为什么?”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洞庭湖、湖南省对于我和老柳而言都是过于遥不可及的词语。这次来河北找我喝酒,应该就是老柳出过最远的门了——兜兜转转也还在黄河以北,冬天的雪可以将围炉的篝火冻得苍白。

“不知道,”老柳又闷了一大口酒,眼中的光随着酒花的翻腾闪动,他有点儿醉了,“也许是因为它大。‘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杜甫的诗,你应该知道的。”老柳缓缓晃动着酒杯,几个细小的气泡升腾起来,在杯口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或许是为了迎合这声音,老柳的声音也慢慢小了下去。“我离开学校前,语文老师刚教到这儿。”

老柳高中辍学这事不是什么秘密,那时辍学就像河流结冰一样稀松平常——孩子正上着课,家里突然出了事,一个电话打来,孩子就被亲属从学校里接了出去,就像一条流淌着的河流顷刻间被冰层封冻了前路,彼此再见面时往往已过几十年光阴。我们几个朋友依然为老柳惋惜,在难得的重逢时刻默契地对此事缄口不提。

老柳此刻翻出旧事,让我有些惊慌失措,忙想方设法地换话题。他没有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只是一杯杯地喝着啤酒。粗劣的麦芽气息在清脆的开瓶声中漫涨,从酒客的脚踝间一点点涌起,托载着或苦或甜的心绪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浮浮沉沉。

酒桌上的时间不知不觉从鼻尖滑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之间的话题滚来滚去,最终又转回了湖水上。老柳倚在冰凉的啤酒瓶上,磕磕绊绊地向我描绘他梦想中的大湖。他说那湖叫云梦泽,浩瀚得就像冬日里的冰原。“那湖啊,三千里广,两岸苍苍不见牛羊。你站在湖边眺望,湖水如天空般深邃。前面是水,后面是水,左右还是水,你看久了就觉得自己正悬浮在水面上,那湖水旋转得像工厂里轰鸣的机器,能把你的灵魂吸进去……”说到兴头上,他挥手碰翻了半杯啤酒,淡黄的酒液在桌上流淌,倒映出他眉飞色舞的脸庞。我刚想插话,却见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两眉深蹙,更显得额头的皱纹如树根般盘结——虽然我们都还只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生活早已压弯了老柳的眉梢。

“后来那湖就没了,一下子没了。”“一下子?”老柳斩钉截铁的用词令我吃了一惊。“是啊……”老柳叹了口气。“都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但其实身在湖中,你感觉到的就是那一下子。可能今天还虾蹦鱼跃、碧波万顷,一场风、一场雨过后大湖就荡然无存。”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声音沙哑。“也许五百年来大湖一直在变小,也许湖边的牛羊一直吮吸着大湖的甘霖,也许隔岸相望的男女一次次的挥手消融了大湖的空阔,或者就是谁的一句话、一个吉光片羽的念头……总之,大湖的消失就在一瞬间,在大地上留下了一块至今没有恢复的疤痕。”

“不过神话里倒是有个浪漫的解释,你想听吗?”老刘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并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他身体前倾,支在狼藉的桌面上,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传说云梦泽曾经是巴蛇的居所……”服务员不合时宜地将一瓶啤酒推到我面前,我望着瓶身幽绿的反光,心不在焉。“后来大羿一箭射下了巴蛇的头颅,于是湖泊就随着巴蛇的骨血一同消逝。”老柳突然提高了音量。我恍然惊醒,才发现故事已惊近尾声,那些从耳边溜过的词语在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里交叠,试图拼凑出老柳口中惊天动地的一战,最终却徒劳地放弃,任由裁纸刀将那段回忆齐齐切去。

“然后呢?”我慌忙问道,试图掩盖自己的无措。“后来啊……洞庭湖就诞生了。”老柳将脸埋进酒中,长久地沉默。我像溺水的人般挣扎着,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提示。“大羿杀死了巴蛇,并没有清理它的遗骸。那血肉就横在蒿草里,高粱变得鲜红,牛羊四处奔走。人们在巨骨间生活,守着这一望无际、曾是大泽的平原。”老柳突然开口,神情复杂,像是悠悠回想起一件往事。

桌上的酒又空了,服务员不见了踪影。老柳就这么讲了下去,声音喑哑,低沉。

“于是人们又怀念起了湖。不知道又过去了多少年,巴蛇的血肉腐烂尽了。只有它的骨蜷曲着,骨鲠扎进黄土,刺入苍穹。萋萋芳草疯长着漫过盘曲的身体,恭敬地将泥土与瓦砾双手呈上。那骨已经和大地没有什么区别了。年复一年,牛羊新生,死去,遗骸化为淤泥。人们似乎逐渐习惯了枯泽中单调的氛围。年轻人怀揣着壮志去南方游牧,有的在白发苍苍时回归,有的一走便再无音讯。渐渐地,没有人再记起那片大泽,杀死巴蛇的大羿也再未来过,好事者猜测他是否也如巴蛇一样埋骨于某处荒郊野岭。”

“但……”老柳顿了顿。我抬起头,发现他眼里闪着泪花,他喝得实在是太多了。“后来,某个平常的下午,一位老人,苍老得看不清面容,浑身用一匹单布裹着,从麦田里直起腰,扔下锄头,走上那条他踏过无数遍的泥泞小路,向家中走去。他走到门前,门帘在风中无力地呻吟着,门里没有炉火,没有炊烟——一如既往,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于是他叹了口气,将门帘从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扯下,三下两下扭成一根麻绳。”

“他将麻绳系在腰间,系在不知名的枯树上,系在巴蛇的每一根骨头上。泥泞小路的尽头尽是荒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少年,老人的头上也长满了荒草。他睁大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平原尽头的一个小白点,直到它慢慢占据老人的全部视野——那是巴蛇的头颅。血肉之躯上致命的创伤早已被时光抹得分毫不剩,只有森森白骨生硬地插入土地,宣泄着巨蛇死前最后的怒号。巴蛇的头颅上系满了麻绳,或长或短,或粗或细,抓着麻绳的人都穿着一样的单衣,破布条般一片片挂在身侧,露出焦黑的、像身后的黑土地般干结的皮肤,杂草从每一片裸露的肌肤间长出来——他们早已融入了这片蒿草,比身后的遗骸更像这片大地本身。老人知道他到了,他将最后一段绳线绕过巨蛇的眼眶,在颅骨的尽头深深打了个结。”

“老人知道他是最后一个,他抓起了自己的绳,于是就有声音从荒原深处传来——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那声音仿佛近在耳畔。

我从半梦半醒间惊起,才发现老柳已经醉倒在桌面上。他的胸腔起伏着,带着满桌的啤酒一同跳动。自从老柳的父亲因酗酒在他高二时离世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醉成如此模样。酒渍间倒映出他的双眼,比他故事里的主人公更加苍老浑浊,却坚定地看着前方。

于是我忽然知晓了故事的结局。

伴随着老人的心跳,那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人们忽然开始行走。一根根麻绳被绷得笔直,鲜血、泥土与露珠流入巴蛇遗骸下的土地,那些上千年来始终洁白的骨鲠刹那间变得枯黄,化作齑粉。巴蛇仿佛恢复了生机,挣扎着从地上腾起身躯。苍老的人们拉着苍老的蛇骨行走在同样苍老的大地上。我仿佛看见山脉般的骨鲠碾过我的躯壳,碾过千万年来云梦泽收容的子民,碾过千万年来云梦泽接纳的魂灵。

苍老的队伍停在大泽北边,人们走不动了,也无须再走。他们就此倒下,肉体归于大地,填上了蛇骨与泽壁间最后的空隙。

于是大泽北岸出现了新的湖岸。千百年间堤岸贪婪地吮吸天地间的水分而生长,又过了千百年,云游者路过此地,给这片混杂着巴蛇的骨与血的湖泊起了一个风雅的名字——洞庭。

“不对。”老柳忽然从胸腔里挤出一丝声音。他从身体里往外扯着词句,痛苦地喘着粗气,我连忙俯下身去。“洞庭湖的水不是从天上来的。洞庭湖是东北的湖。东北的湖与河,都是人们用酒一杯杯灌出来的。东北的湖里游的,是醉倒的鱼与清醒的人。”

洞庭湖从来都不是东北的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醉倒在我面前的老柳和二十年前醉倒在同一间酒馆的他的父亲,都不能算是清醒的人。只是故事里拉着蛇骨走的人累了,误把他乡的茅店当成了心中的湖泽。

于是有人清醒地走入东北的河流深处;有人从宿醉中醒来,扭紧了肩上的麻绳,向千年后的云梦泽走去。今夜的啤酒就随着他们脚下的路,流遍了东北的每一处湖泊。

(责编/李希萌 责校/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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