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在泽雅,与万物相遇

2024-12-31郑仕骏

今古传奇·少年文学 2024年10期
关键词:春雨爷爷

泽雅·缘起

中午吃饭时,我无意听到后边饭桌的谈话:

“泽雅……为什么叫泽雅呀?”一个女娃拉着母亲的衣服,一字一顿地嘟囔着。

母亲用带着闽东味的温州话回答:“相传明朝末年,泽雅一带官逼民反,山民结伙上山建寨做起绿林好汉,劫富济贫。这寨子后来被人们称作寨下、泽下,温州话‘下’与‘雅’谐音相同。20世纪80年代,官方将‘寨下’改称为泽雅,并沿用至今。”

小孩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哦”,就不再秉持孜孜好学的精神,转而自个儿捣鼓起碗筷。母亲的话却没有就此打住,反而变得严肃:“前几天我梦见太爷了……太爷就是我爷爷,你的外太公。他跟我说了好多,具体记不清了,不过临走前太爷说他想见见孩子们。太爷的坟在山腰,背靠岩壁,很好记。原本我还想等工作闲下来时再带你去拜太爷。这几天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在给我托梦说这事,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我有些惊讶,回头发现她眼眸低垂,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忧愁。“……这很像他。”说到一半,她开始擦拭膝盖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打出的一粒粒圆印子。女孩有些被吓到了,在边上呆愣着不知所措。

我顺手抽了张纸,随后把整包递给她,她才反应过来,颤声说了句“谢谢”。我想,故人虽已远去,但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依然存在,并在一代代传递过程中,与山川一道塑造了这里独特的风土人情。

我开始相信,泽雅是有魂的。

在泽雅,遇见一片竹林

随着清晨的阳光攀上行道树带着尘土的躯干,泽雅也在阵阵鸟鸣声里慢悠悠地伸个懒腰,苏醒过来。父亲在前开车,我坐在后座,用脑袋怼着玻璃欣赏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以及远处的山峦。车子已经开到山麓,再往上走,就进入泽雅山中了。此时正值“山寺桃花始盛开”之际,山间的笋头刚冒尖儿,还算嫩。于是我和父亲说,我想上山挖笋,父亲同意了。

父亲带我来到山头坡地处:满地灰黄的竹叶,密匝匝的竹影随意倾倒在地上,露出点状的阳光,像散落的玻璃珠。我以前也曾和他人采过笋,不过不是在泽雅,身边的人也不是父亲,而是爷爷。爷爷的挖笋技艺是在农村山头的“疙瘩地”里练就的。当时我拉着爷爷去山边挖笋,爷爷那时恐笋太老,连连推脱,但还是架不住我的执拗劲儿。爷爷说他好久没有挖笋了,可能已经有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也记不清了。当时早晚不停地连下了好几场雨,土已经藏不住笋尖。爷爷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将笋挨个儿刨出,刨笋的手法因久疏战阵、出师无门而显得有些别扭,但在他挥舞着锄头,指缝、裤脚、鞋背粘上溅起土渍的过程中,他挖笋的手法似乎又被土地唤醒,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当时我力气不够,只有在后面帮爷爷捡笋装筐的份儿;如今,这个挥锄头的人成了我。

挖笋的关键是找到泛黄的竹叶——竹笋是个贪心的小家伙,出于生长需要,喜欢抢边上竹子的养分,久而久之就使得被抢营养的竹子叶子发黄,人们因而知道黄叶子的竹子边上藏了笋。这是爷爷教我的,并借机教导我要为人谦逊,以免招致祸患。我当时尚且年幼,但不知咋的就懂了这个道理,忘也忘不掉。后来我问爷爷,他笑呵呵地回答:“笋挖多了。”此刻,我在前面挖,父亲在后面捡,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筐。

事后,我掏出手机想跟爷爷要个地址,打算寄点儿笋给他打打牙祭,结果发现爷爷也在微信上说要给我寄笋。时间是三天前。在我消息发出去后,爷爷回了个好,还说怕我们不够吃;反正我们家里冰箱大,打算再挖一点儿给我寄过去,并给我发来了他随手的自拍——一个老汉,左手拿着还带着土渣子的笋,身后背着箩筐,身处无边的竹林。

我觉得这像我与爷爷的缘分,更像一个约定,以土壤为纽带抽穗生芽。

在泽雅,遇见一条瀑布

上山的途中,一条瀑布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他将车靠边停稳,问我:“边上有条瀑布,你要不要下来拍张照片。”我点了点头。

瀑布不大,但颇为动人。上边溪水顺着巉岩飞流直下,而后凝作一块墨绿的无瑕翡翠惹人流连,顺流向右,又成了漆灰色,与潭底的砾石相衬。再往回看,这翡翠也来得更为通透,更为恬淡。好一个飞瀑青潭!好一个“绿水银山”!我心中不由感叹,但手头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我本试图通过百度搜出它的名字,可仅仅找到几张照片。不过,我也不算一无所获,浏览器向我推送了一条令我更加振奋的瀑布——七涧瀑,位于泽雅镇西北部,那里有一个遍地碧水青山、小桥流水人家的世外桃源。我问父亲那里近不近,父亲说如果现在过去,至少得一个钟头。我看时间快到饭点,只好作罢。

常言道,观人需见其千面,赏景则需移步换景。在我看来,这瀑布仿佛是七涧瀑的延续,它以一种更为内敛而澎湃的姿态展现,让我这个未曾亲临七涧瀑的旅者,得以偶然间窥其一斑,也算是以别样的方式与七涧瀑邂逅。

在通往饭馆的车程中,我凝视窗外川流的树木与江水,心中忽地涌现出一个奇特的联想。如若将先贤视为泽雅的魂灵,山川比作泽雅坚韧的骨架,林木比作泽雅飘逸的发丝,那么江河便构成了泽雅的生命之脉,它们穿梭于崇山峻岭、陡峭岩壁之间,跨过长桥,深入密林,甚至在隐秘的暗渠与地底,奔腾不息,川流不息。潭底这抹深邃的墨绿,宛如山水画中层层渲染的墨色,深深触动每一位泽雅人的心弦,激发着他们对家乡的热爱,同时也在他们的心中勾勒出泽雅独有的风貌。

在泽雅,遇见一场春雨

在饭馆点完菜,我踏上前往二楼露天区的楼梯。几个调皮的雨滴在空中嬉闹片刻,突然打在我的胳膊上,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潮意。随着用餐时间的推移,窗外的雨声渐渐增强,水珠顺着屋檐滑落,“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地大声宣告春雨的到来。

在泽雅人眼中,春雨是丰年之始,耕作之初。

春雨贵如油。泽雅人有在家门口犁个二亩三分地的习惯,他们会算好春雨到来的日子,提前除净地里的杂草,撒上种子,多是青菜、红薯这类个头小巧的作物,不招摇、不显摆。正如杜甫诗中“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蕴含的中庸智慧,泽雅人将之藏在田垄,也将自身融入这片山水,以砖为墙,以木为顶,傍山而居,与水为邻。

与山水合一,与自然相融;春雨阵阵,让泽雅人民播下的种子抽出嫩芽,顶开上边混着泥浆的土块;春雷轰轰,惊起水底青鱼,拔起春笋节节高,烟云袅袅绕山峦。

我们从饭店出来,才发现不小心将伞落在了车上,店家送了我们一把。伞很大,不过我的包中装了太多所谓的踏青必需品,例如毛巾、拖鞋、花露水、遮阳帽等,使得书包鼓鼓囊囊地凸出许多,伞根本遮不住。谢过店家后,我们等雨势小些,趁机从店门口一路狂奔向下,不料半途雨势又大起来,我当机立断,拉着父亲的手跑到拐角处的凉亭避雨。

凉亭里灰尘与雨水交杂,充斥着呛鼻的水汽;外边遍地是跳跃的雨花,令人眼花缭乱。凉亭正前方直通长满绿藻的水潭,边上的岩石爬满了墨绿、藻绿的苔藓,其上开着几朵微不可察的白色小花,在水流的冲刷下岿然不动,使得部分水流在这里汇聚成更粗的一道,惹人侧目。水池有些发臭,上面铺着藻泥、藻块,一场春雨使得原本盘绕在水池上的绿头苍蝇、蚊子也赶到凉亭里跟我们父子俩抢位置,顺便排解了苍蝇无人问津的孤寂,让饥肠辘辘许久的蚊子得以饱餐一顿。

我靠近水池,看着一个个黑色的小点在里面游动,有蚊子幼虫,也有蝌蚪。显然蚊子更多。看着它们时而快速游走,时而悠闲嬉戏,我入了迷,忘记驱赶身上正在肆意叮咬的蚊子,忘记还在身旁玩手机的父亲,忘记这场春雨何时悄然从我们身边踮着脚尖悄悄溜走。待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醉心于观察的我也与这个凉亭、这场春雨乃至泽雅相融。在我看来,这用魏征“鸣琴垂拱,不言而化”的文言雅句来形容这场与春雨机缘巧合下的相遇再恰当不过。

走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充斥着草香的空气涌入我的鼻腔。我在这片雨后春景下迈着轻快的步伐,心头、骨隙间的尘埃仿佛也被这场春雨冲洗干净,先前不知躲到哪去的麻雀也重新落回树梢,卖力地歌颂春天的到来。

泽雅·蝶变

饭后,考虑到继续前行便会离开泽雅,我们决定改变路线,选择从泽雅的正北方向往山后绕,目的地同样是一处旅游景区,不过已经废弃,没有导航,父亲也只能凭借记忆一点点往前开。随着车辆缓缓向前,道路也变得越来越宽敞。父亲将车开到露天停车场,让我先下车,他随后,跟我一起往回走。整条道路铺设在两座山之间,显得格外宽敞。道路上空无一人,停车场上只有零星几辆车,大概是些登山客。

路过一家废弃的游泳馆时,我回想起初中时父亲曾带我来过这里游泳,父亲硬说是小学,我们父子俩为此争执不下。再往前走,有个造纸纪念馆。泽雅以前有不少人靠造纸为生,傍水而居,但是这种生产对当地水质破坏严重,后来就被改造成造纸纪念馆,用来给学生做造纸相关的社会实践,不过还是由于环境问题,也被要求关停。

近年来,随着“五位一体”生态文明建设工程进一步开展和习近平主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进一步贯彻落实,以造纸纪念馆为首的绝大部分工业色彩浓重的泽雅景区渐次关闭,取而代之的是水源保护地、动植物栖息地、国家级生态镇等。

与此同时,为进一步响应国家号召,加强对泽雅的规范化管理,泽雅派出所在泽雅水库管理站特设泽雅生态警务联勤站,采用定期轮值的“1+X”联勤机制,形成泽雅生态保护网,凝聚生态综合保护治理的最大合力。

“泽雅”二字,简单来说就是“泽”为水,“雅”为美,象征着泽雅的俊美山峦,以及一代代泽雅人民流水般的慧泽。望着如今泽雅远山如黛、江水滔滔的如画风景,我不由感叹泽雅在当地人民的数年努力下,逐渐恢复山清水秀、小桥流水的昔日荣光,迎来了今日的“蝶变”。

江对面的树冠上,一只怡然自乐的白鹭正对着江面,在烈阳的照射下闪着白灿的光芒。

后记·泽雅的人们

在驶离泽雅的途中,父亲突然停车,我一开始以为是车胎漏气,没想到父亲径直往江边走去,走向一个老叟。我有些好奇,拉开车门,跟在父亲身后。

老叟右边放着红色塑料桶,下半部分沾满泥水,旁边还有块圆溜的肉色鱼饵,上面被抠去了一小块。父亲看了看四周,除却来往的车辆,就我们三人,用温州话问道:“老师傅,你从哪里来的?远不远呀?多大岁数?”老叟听了后笑了笑,咧开干巴的嘴,眼珠子溜溜地打量起父亲,随后朝下山方向的路尽头指了指,说他在下边租了间房子。他说他在城里原先也有一套大公寓,是几年前孩子上高中时买的,离学校近,现在两个孩子均在外地求学,房子太大不好打理,于是就卖了改在这里租了间小平房。他还说,他租房的目的之一也是想无聊时过来钓钓鱼,他年轻时便喜欢来这里钓鱼,只不过以前是在水库大坝边上的石头地,如今中游禁钓,只能在下游,可下游鱼的口感不如中游。不过这对老叟来说不重要,毕竟对如今年过花甲的他而言,钓鱼钓的不单单是鱼,更是意境,是情趣。

说罢,水面上漾起点点波纹,老叟立在岸边的鱼竿动了动。他目光一凝,手一伸、一甩、一提、一拉,一条奋力扭着尾巴的草鱼脱离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不断闪动着鳞光。老人取下鱼嘴上的钩子,又将其送回江中。“扑通”一声,鱼没了踪影,和来时一样,只有圈圈水波在江面荡漾开去。

多少勤苦的人民,在泽雅孕育;多少动人的传说,顺着泽雅无言的流水缓缓流淌。昔日,我频繁地造访泽雅,但如今身为高考应届生的我,总是没空,或者忘记回来看看这片动人的山水,倾听泽雅倾诉不尽的话。我高考立志考省外院校中文系专业,并且计划在外省定居。这不禁让我心生疑虑,这一次,是否将成为我与泽雅的诀别?我以后可能阅尽千帆,但终究不会再回来;可能游遍千山万水,但再也回不去泽雅。心中的愁绪蒸腾起如丝如缕的惆怅,爬过我的心口。我按动按钮,放下车窗玻璃,将目光转向远方。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

泽雅的人呀,何时才能回来?

踏遍千山万水,何处才是远方?

除却烟波,无一不是我。

——所得是我,所失也是我

(责编/袁园 责校/李希萌)

猜你喜欢

春雨爷爷
春雨
爷爷变身了
不甜不要钱
春雨
冬爷爷
站着吃
春雨
爷爷说
《春雨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