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的爱与春游
2024-04-16侯印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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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里有一段选入今天中学教材的经典对话,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问几位弟子有什么志向,曾皙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暮春时节,已经穿上春日之服,带着几位成年人,再招呼几个孩童,去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上唱着歌回来。孔子不禁感慨,“吾与点也。”三月阳春,踏歌而行,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暮春时节,青年男女沐浴着春风,行走水畔,抑或追逐打闹,最后交换手中的花草,在采采春水间约定一生相爱的誓言。这样简单而纯美的爱情故事,就记录在中国最古老而优美的诗歌典籍《诗经》之中。《郑风·溱洧》便描写了郑国的少年少女们,相约在溱水和洧水边上春游,河水波光荡漾,女孩子轻轻问男孩子:“陪我去看看呀?”不解风情的男孩子口吐实话:“可是我已经看过了呢。”女孩子只好又说:“那就再去一趟嘛。”不好意思的男生这时候终于鼓起了勇气,带着女孩子来到岸边,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就敞开心怀,互相调笑打闹起来。临别之际,男生还要送上独特的定情信物,“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郑玄解释之所以要赠花,是“结恩情也”。为什么选芍药呢?原来“药”字和“约”字同声,芍药花就代表着不变的约定。这种约定,大概就是《邶风·击鼓》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吧。
三月的水滨聚会,与洗濯去垢、消除不祥的祓禊仪式有关。《周礼》记载“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东汉郑玄注云“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衅浴,谓以香熏草药沐浴”。但对于先秦的青年男女来说,这一时节无异是最浪漫的情人节。这种浪漫绵延千年,当我们读到唐代韦庄的《思帝乡》中“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样的诗句,自然也会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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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所有的春游与爱情的故事中,大概陆游与唐婉的故事最让人黯然神伤。根据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周密《齐东野语》卷一及陈鹄《耆旧续闻》卷十记载,约在绍兴十四年(1144年),20岁的陆游娶唐婉为妻。他们本是一对神仙眷侣,“琴瑟甚和,而不当母夫人意”,为陆游母所逼,被迫离异,“既出,而未忍绝,为置别馆,时往焉。其姑知而掩之,虽先时挈去,然终不相安。自是恩谊遂绝”。之后唐婉改适赵士程。大约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陆游春日出游沈园,见到了唐婉、赵士程夫妇,“唐以语赵,遣致酒肴”,陆游大为伤怀,怅然久之,题壁写下有名的《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唐婉后来看到这首词,又追和一首:“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写出自己的无尽思念,忧思成疾,不久便怏怏而卒。这一年陆游31岁。
20岁的他与唐婉新婚时,曾写过《菊枕》。淳熙十四年(1187年),63岁的他又采菊做枕,写了《菊枕》二首,其中有句云“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又说“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年”,所牵挂的正是四十三年前的美好。
而从31岁那次春游偶遇后,春游沈园便成了陆游既魂牵梦萦又却步不前的一场思念。直到近四十年后,绍熙三年(1192年),68岁的陆游秋日再回沈园,写下《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易主,刻小阕于石,读之怅然》:“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神龛一炷香。”此时沈园已经改换了主人。四十年的生死两隔,当年酒后醉题的《钗头凤》却又被人刻石留存,年少时候的故事便如同断云幽梦,无处再话凄凉。清代诗人陈衍评价此诗:“古今断肠之作,无如此前后三首者。”所谓的前后三首,还有两首便是陆游庆元五年(1199年)75岁这年的春天,再次春游沈园时写下的《沈园》二首,其一云:“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其二云:“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山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此时唐婉去世已经四十四年,最爱的那个人梦断香消,沈园也早已人物俱非,但桥下春水,曾是惊鸿照影,映照过她的倩影,却始终无法被时光抹去。陈衍评价说:“无此绝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
开禧元年(1205年),陆游81岁,此时的他已经身体孱弱。这年的冬天,他在梦境里又来到了春日的沈园,醒来后写下了《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首,其一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其二云:“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梦里他再一次走过城南小路的春天,梅花开得正好,当年题写《钗头凤》的墨迹在壁间尘土中影影绰绰,却看不到自己最思念的那个人。
嘉定元年(1208年),84岁的老人或许感到大限将至,最后一次来到沈园,他写下《春游》四首,最后一首云:“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对他来说,一生思念恍如白驹过隙,当年唐婉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但这一切,只是太匆匆的少年幽梦。这是他为唐婉写下的最后一首诗。第二年,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85岁的陆游带着对唐婉的一生思念,永远离开了人间。在另一个世界里,或许他们会携手春游,永不分开。
(编辑 郑儒凤 zrf911@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