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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历史演进、意蕴与规定性

2024-01-25唐锡海

关键词:手工艺工匠培育

唐锡海

(南宁师范大学 职业技术师范学院,广西 南宁 530001)

中国工匠的历史最为悠久,历史上很早就有工匠之说,“工匠”是古代对从事手工艺人的称呼。“乡村工匠”一词是新近提出的,作为工匠的一种类型,事实上早已经存在,他们是“伴随人类生产生活而藏于民间的木匠、铁匠、竹匠、银匠等,是孕于乡村、耘于乡村,涵于乡村的‘民间艺人’”[1]。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宰相管仲在其著作《管子》中提出的四民分业定居理论而催生的“士农工商”中的“工”即指“工匠”。但由于“在漫长的古代和近代历史演进中,中国的社会结构呈现出这样的基本特征:农业在产业体系中占据主体、农民在人口规模中占据主体、农村在区域范围中占据主体”[2]。乡村是中国社会的重要形态,“从基层角度看,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3],中国古代与近代乡村社会性质决定除少数服务官府官匠和服务城市民间工匠外,其他多数为服务乡村的民间手工艺者。

职业教育有着培育工匠的传统。中国古代乡村社会的工匠是主要通过传统学徒制方式培育的。即使是进入现代社会一段时间,由于一定程度的传统乡村经济存在,乡村工匠传统的培育模式仍然得以延续。伴随着工业化、城市化进程加快,传统乡村手工艺失去其应有的实用和使用价值,乡村工匠式微,传统学徒制也就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在中华文化复兴、传统手工艺振兴、乡村振兴的时代背景下,传统乡村手工艺承载的历史、科技、文化等多重价值被不断发掘,而乡村工匠存量不足的现实境遇,使其培育问题被提上重要议事日程,现代职业教育开始肩负培育乡村工匠的重要历史使命。

一、乡村工匠培育的历史演进

职业教育历史发展可分为古代职业教育与现代职业教育。古代职业教育主要是由传统学徒制构成,现代职业教育主要是由学校职业教育和现代学徒制组成。职业教育从手工艺产生开始,就与乡村工匠有着难分难解关系,两者互为存在,突出体现在人类技术生存方式的转变与职业教育变革发展相一致。

(一)传统学徒制与乡村工匠培育的自然融合

从职业教育历史发展轨迹来看,职业教育与乡村工匠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职业教育产生发展与手工艺有着密切关系。手工艺起源于原始人制造工具的活动,跟人类本身具有同样的历史。自从人类产生以来,人类凭借技术而得以生存。最初技术为原始社会技术,表现为身体的技术,主要通过手来实现。原始人为了生存,用手获取生活必需品,用手与大自然抗争,从而形成手的熟练。由于身体技术有限性,人们在生活和生产中,发现石头和木棍可替代手的功能,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便开始发明工具。人们开始用兽皮制作衣服,用树皮、贝壳等制作装饰品,这就是最早的手工艺技术。会用石头、兽骨加工成工具,制作这些工具的人就是最初的匠人。人类社会发展是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在低级社会是没有城镇”[4]。低级社会只存在乡村社会形态,最初工匠也就是乡村性质的工匠。人类要生存,技术要传承,在原始社会生产生活技术和手工艺技术传承过程中形成最初形态职业教育,并承担起最初性质的乡村工匠培育任务。

乡村社会自古以来是以农业为根基的社会。农业能够为人们提供足够的食物来源,才有分化出手工业者的可能,手工业生产便成为专门工作,而农业生产所需要的新工具以及人类社会生活便利性的追求,又是引发手工生产的客观动力。随着技术的进步与发展,畜牧业与农业分离,手工业与农业分离更加明确,社会分工进一步发展。在社会分工演变过程中,乡村社会“形成了以血缘为基础、以地缘为形式的长期稳定的社会结构”[5],进而衍生血亲之间、家族之间有意识地传授劳动生产技术的方式。“手工劳动曾经是农耕时代传统乡村中的重要经济支柱,民间手工艺是农业社会基础最为深厚的生产生活方式。”[6]乡村工匠是集构思、制作、生产于一体作用于人们对物质生活需求基本性满足的手工艺人[7],是农耕社会经济稳定发展的主要推动力。乡村工匠的合理化培育亦是促进农耕社会发展进步的重要命题。随着农耕社会发展,乡村工匠先后经历了家庭学徒制向社会学徒制培育演变,家庭内部垂直式的师徒传授曾经是培育乡村工匠的主要形式,主要表现为“子承父业”“子就父学”的技艺家传模式。随后,以父子关系为基础的学徒制转变为以师徒关系为基础的学徒制,通过师傅的传帮带,徒弟习得知识或技能,在技艺“父传子”的基础上形成相对意义上的传统学徒制,也可看作是传统职业教育的主要形式。师徒之间脱离血亲捆绑,在口传身授的基础上更加关注技艺修为、审美素养和工匠技艺,不仅扩大了技艺的受众面,平衡传统乡村社会百工百业的结构,也使得乡村工匠培育更加全面与规范。在知识发展水平较低的农耕时代,传统职业教育对理论与实践的巧妙均衡,培育出了足量符合生产生活需要的乡村工匠,同时也为传承传统手工艺、继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等储备了充足的力量。在中国农业社会的历史长河中,学徒制是乡村工匠培育的不二选择,其也在培育乡村工匠过程中得到不断完善和发展。

中国传统社会以村落为社会主要单元。乡村工匠培养来自乡间自身培养系统。传统学徒制是适应农业社会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的一种教育形态,能够满足传统社会乡村工匠的培育需求,并能够长期存在。同时传统学徒制符合职业教育内在规律,有着强生命力,预示着阶段性衰落后的重生,也就是现代学徒制的出现。

(二)学校职业教育与乡村工匠培育的区隔

现代学校职业教育发端于18世纪的工业革命。随着机械生产发展和工业化生产方式、组织形式的变化,生产作业分工细化,使得工人不再需要掌握更多的工序,只有极少数人要像传统学徒制时期学徒那样掌握多方面技能。手工业无法与机器生产相对抗,学徒学习年限及学习方式不适应社会生产发展需要。“旧式学徒制已不再为职业和社会的共同利益而受到统治,也没有通过法律要求强制执行的约束,终于不得不自行消亡,由此而产生了要求人们寻求足以替代学徒制度的某种东西的必要。”[8]传统学徒制度由此就从产业工人发生质的变化中失去它存在的理由,现代职业教育开始替代传统学徒制培育现代工人。传统手工艺人性化特征与当时学校职业教育所提倡的现代化、规模化、标准化培育人才模式格格不入,而形成区隔。

中国现代意义的学校职业教育是以1864年福建船政学堂建立为标志的。职业教育是一个舶来品,经历了由“工艺技术教育”到“实业教育”再到“职业教育”的流变。“实业”教育、“工艺”教育、“技术教育”等无论概念如何变化,其实质是工业化技术教育。中国作为一种农耕文化深厚的大国,乡村地区受到工业革命的影响相对缓慢,也并不是全覆盖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在一些偏远、落后的乡村以及少数民族聚居区仍然保留着手工业为主的生活,乡村经济仍然是主体。此时,由于现代职业教育与传统手工艺区隔,传统学徒制仍然延续着乡村工匠培育传统,社会呈现出学校职业教育与传统学徒制并行发展的状态。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段时间,受到不平衡制度的安排,乡村人员难以流动到城市,社会结构仍然处于典型乡村社会阶段。此阶段,现代职业教育重点以服务现代经济社会需要技术技能人才培养为主,维持传统学徒制培育乡村工匠的传统。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实施改革开放,现代职业教育得到快速发展,重点仍然集中在现代工业技术人才培养,与乡村手工艺人才培养基本无缘。伴随中国工业化、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工业化文明也逐渐蔓延至乡村地区,许多机器生产的工业产品取代了传统的手工艺产品,乡村工匠生存环境恶化,一些年轻人走出乡村,远离乡村,传统学徒方式自生自灭,导致手工艺传承出现断层。

(三)现代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的回归

传统与现代是一个连续体,但并不是完全连续,会在某一时间节点有中断现象。传统具有两面性,既有一定助力性,也有一定的阻抗性。乡村工匠和学徒制在工业化初期可被视为阻力,连他的培育制度也作为阻力而被破除。在社会时代背景下,乡村工匠成为乡村振兴人才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使学徒制焕发出新的活力。现代学徒制继承传统学徒制基因,跨越传统与现代界线,被证明是最为有效的职业技术人才培育方式。

乡村工匠回归现代职业教育培育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乡村工匠培育回归现代职业教育培育,需要一定契机性条件。一是乡村手工艺传承需要。乡村手工艺是中华民族智慧结晶和文明,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和文化。2003年中国加入世界《非物质遗产公约》,政府履责促使全社会重新审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时,认识到手工艺作为非物质遗产对一个民族和国家的重要价值,“遗产”则是对文化存续状态的描述,它既表明了要保护的对象所具有的历史积淀性,也突出了存续状况方面的危机性[9]。此时,国家层面和地方政府层面开始重视非物质文化保护与传承问题,将手工艺纳入到非遗保护目录,将许多掌握核心技艺的传承人列为代表性传承人,以此建立新的传承方式。二是后工业化时代呼唤。后工业社会生产和消费需要个性化、定制化,手工艺能弥补工业化生产整齐划一和单调乏味。同时,“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大规模推进带来了城乡关系的结构性变化,从发展要素的相对关系而言,城市的稀缺性向乡村的稀缺性转变”[10]。欣赏和参与制作乡村手工艺对现代工业化快节奏生活具有陶冶情操,充实内心的作用。三是乡村振兴催化。乡村建设对人才需求是多方面的,不仅需要科学技术人才和技术技能人才和乡村治理人才,还需要培育一批担任传统技艺文化传承和创新的乡村工匠人才。

乡村工匠作为乡村振兴人才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培育必然需要通过创新方可实现。在探索建立乡村工匠培育过程中,出现了诸如“社会办班”“生产性”保护、博物馆传承、研究所传承、学校教育等模式。在所有传承模式中,职业教育的传承模式最为有效,而作为现代职业教育主要形式的现代学徒制与乡村工匠培育机制最为契合。现代学徒制是在对传统学徒制、企业培训和学校职业教育进行解构基础上重构形成的一种新的职业教育形式。其继承传统学徒制合理内核,弥补学校职业教育不足,发挥行业企业培训优势,在培养技术技能人才方面具有独特价值。

二、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的意蕴

职业教育作为一种有效的技术技能人才培养模式,在培养新生代乡村工匠,传承手工艺文化,推进手工艺产业化发展,促进手工艺创新以及提升手工艺教育价值、促进职业教育特色发展等方面具有独特意蕴。

(一)促进乡村工匠供给与手工艺文化传承

1.乡村工匠供给。作为生产力中最积极、最活跃的因素,劳动力的素质与技能直接决定着未来竞争力及行业兴衰;劳动力的规模和质量直接影响到行业发展以及转型升级,服务水平和效益。传统手工艺产业只有拥有一定数量高素质从业人员,才能持续获得新鲜血液,保持活力。“产业链与职业教育专业链、人才链有着内在的一致性,因为职业教育就是服务于产业发展对专业知识、技能的需求和人才的需求而存在和发展的。”[11]现代职业教育自身适应系统能根据市场对人力资源的需求,通过推进职业教育的供给侧改革,能精准对接需求,提供人力资源支持;并且,现代职业教育能成批成建制培育人才,即使个性化很强的手工艺也可以通过现代学徒制来培育,从而达到一定规模效应。

乡村工匠过去在人们眼里是社会地位低、文化水平低、没有前途的叫卖者。在乡村振兴背景下,乡村工匠被赋予新的角色,不再是走街串巷的叫卖者,而是集乡村的产业振兴、文化振兴、人才振兴、生态振兴等使命于一身的乡村特色产业的推动者,是乡村传统技艺的传承者,是和谐美丽乡村社会的建设者,是新时代“有文化、懂技艺、会经营、善管理、能带富”的复合型乡村人才。现代职业教育与乡村工匠传统培育模式的业余性、单一性、散乱性相比较,趋向于职业化、技术化、专业化、系统化,从而保障乡村振兴对乡村工匠的素质要求。此外,现代职业教育类型地位确立和体系建立,与终身教育融通,促使乡村工匠职业空间得以拓展,成长与成才的路径更加通畅。

2.手工艺文化传承。手工艺最初是为人类生存而发明的实用技艺,作为人类的生存技术手段,在其发展过程中与各地域生活习俗逐渐融合在一起,嵌入到本地域民族深层心理结构,形成一种文化机制,并在一定社会环境中建立它的传承链条。当下,手工艺受工业化进程影响,生存环境发生变化,手工艺产品被工业化产品替代,手工艺实用性丧失,传承生态发生了危机,传承链条出现断裂。“教育自身作为文化的一部分,是一个赋予文化以生命的高级文化体,一定的教育总是从属于一定文化并作用于文化,文化与教育是互为条件的。”[12]人类的教育活动都是建立在某种特定的文化基础之上的。文化既是教育的内容,教育又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它作为一种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和方式来实现文化的传承。而在所有教育形式中,职业教育在传承手工艺文化方面具有自身独特的功能。

(二)促进手工艺技术积累与创新

1.手工艺技术积累。学校是知识的传播场所,也是知识再生产场所,通过知识再生产,促使知识不断积累。但长期以来,技术知识并没有被纳入知识范畴。直到技术哲学产生,技术知识才被认知,与科学具有了同等价值,才能进入学校教育系统被有效传承。职业院校作为传授技术知识的主要场域,将技术知识以一定方式保存下来,成为人类社会技术技能积累的重要载体和中介。职业院校通过与行业企业对接,校企共同制定人才培养方案,共同开发课程和实施课程,完成技术技能人才培育,在这一过程中完成技术技能积累。职业院校将手工艺引进校园,与企业、行业、代表性手工艺人共同开发手工艺相关课程,把手工艺技术知识转换成为课程标准,通过编码转换,以技术读物、教材等为载体实现物化,并借助现代信息技术,以数字化形式构建技术知识教学资源库,同时通过代表性传承人担任师傅将难以言传的知识传授给学徒,使得手工艺技术得以保存和传承。

2.手工艺技术创新。对手工艺原封不动地学习和传播只是浅层次的传承,必然会因缺乏生命力导致传承更加困难。当前,造成工艺品制作缺乏创新的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由于从事传统手工艺品制作的乡村工匠认为自身手艺传了几十上百年了无需创新,存在创新意识不足的问题;另一方面是由于手工艺品制作单位均是小型手工作坊,弱小的工艺品生产企业缺乏足够的实力从事工艺品研发,存在研发能力不足的问题。现代职业教育不仅重视培育学生创新意识和创新能力,在教育过程中可以有意识地培养学生的创新意识和创新思维,而且现代职业教育通过跟踪技术发展前沿,不断地将新技术、新知识、新工艺、新方法引入教学内容,将现代技术与传统工艺有机结合在一起,实现技法创新、技术创新、工具创新和开发设计创新。如在手工艺中引进现代化工具和设备可简化复杂低效的生产程序,提高效率。

(三)促进手工艺产业培育与转型升级

中国传统手工艺种类繁多,资源丰富,一旦开发,不仅可以丰富乡村的产业结构,推动乡村产业发展,带来丰厚的经济价值,而且可以传承创新传统手工艺,确保传统手工艺的完整性和延续性,丰富发展中华民族文化结构与体系,产生广泛的文化价值和社会效益。

1.培育手工艺产业。职业随社会分工而出现,随社会分工发展而变迁。作为一种旨在谋生的专门性手工产品生产活动,手工艺自从产生以来就与当时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息息相关,其存续与市场具有高度的关联性。“手工艺是所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中,最具有经济特性的行业。”[13]相对稳定的供求关系,一定的客户和市场,是乡村手工艺存在的基础。因此,在非物质文化界提出生产性保护的方式来实现活态性传承这一目标。所谓生产性,就是“在具有生产性质的实践过程中,以保持非遗的真实性、整体性和传承性为核心,以有效传承非遗技艺为前提,借助生产、流通、销售等手段,将非遗及其资源转化为文化产品的保护方式”[14]。通过生产性保护的方式,传统手工艺在新时代背景中能够重新获得市场和发展空间,以便达到传承创新的目的。也就是说,生产性保护方式的价值主要体现在通过市场运作的途径实现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创新。这里所谓的“市场”,并非重新恢复到实用性市场,而是构建手工艺文化产业的市场。文化产业通过文化元素的赋值效应促进传统产业与现代产业的协同融合,进而推动产业结构调整和升级,提升产业文化内涵和增值空间,实现整体区域的乡村产业结构优化。由于文化产业价值溢出效应不仅体现在为乡村区域经济发展贡献力量,也体现在反哺文化资源和自然资源上,因而有利于形成传统手工艺产业与市场间的良性循环。

作为与经济、市场联系最为紧密的一种教育类型,现代职业教育是将劳动力资源配置到不同产业的重要手段,具有培育产业的功能,这主要体现在其专业设置,也即通过专业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对接来助推和引导产业发展。提前设置专业是“适应社会人才需求和引导社会人才消费的一个基本尺度,反映学校对社会经济发展、科技发展和职业岗位的适应程度”[15]。超前设置社会经济发展需要的专业,有利于超前培养产业需要的人才,形成新的开发领域,转化为产业,进一步衍生出系列研究领域和相应的产品,从而呈现出专业链、人才链对产业链的引领。通过现代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的实施,传统手工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和保护通过职业教育的介入,促使手工艺可以更好地进入市场化和经济化的氛围当中,这样一方面促进受教育者成功地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和保护作为其职业,另一方面也通过这种职业更好地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达到保护和传承的目的[16]。现代职业教育为传统手工艺发展提供了人才、教育资源及产业支撑,使传统手工艺的经济价值与文化价值相得益彰,也使手工艺产业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2.助推手工艺产业转型升级。传统手工艺是一种综合了生产、生活、艺术审美的活态文化体系,通过职业教育:一是构建专业链条,完善手工艺产业链条,促进产业联动。提升专业服务产业的能力,促使传统手工艺与创意产业、设计产业、旅游文化产业相结合,形成全新产业发展格局,达到产业融合升级的目的。二是优化传统手工艺产业商业模式。传统手工艺引入职业院校,学生不仅可以学习传统手工技艺,开展个性化和定制化生产,而且可以学习相关商业与营销知识。通过营销,使传统手工艺获得传承的外在市场动力,赋予从业者一个稳定且持续的发展空间,从而吸引年轻劳动力从事传统手工艺,引领传统手工艺行业融入现代经济。

(四)提升手工艺教育内涵和价值

传统乡村手工艺蕴含有丰富的课程思政、位育智慧、乡土情怀等元素。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将手工艺引入校园,不仅有助于本专业学生及其他学生理解本地手工艺文化知识和技术知识,而且还有助于培养学生审美情趣、家国情怀、工匠精神和绿色技能。

手工艺的传承不仅是文化繁衍传承过程,更是教育过程,也是受教育者在手工艺的学习过程中实现个体和谐发展的过程。将手工艺引进校园,构建传统手工艺传承体系,不仅有利于学生更加主动积极地了解当地优秀的乡村手工艺文化,增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增进学生的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也有利于陶冶学生的高尚情操、提高学生的综合素质、培养学生的综合能力。

1.文化认同。乡村手工艺具有悠久的历史,是中华民族文化的一种标志,是各民族经过长期摸索创造出来的优秀文化记录凭证和民族文化积淀,蕴涵丰富的优秀民族文化基因。手工艺具有一定地域性,是一个地方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和价值的直观表征,凝聚着各民族的情感、思想价值理念及特殊地域文化。“文化传承是文化具有民族性的基本机制,也是文化维系民族共同体的内在动因。”[17]手工艺进入职业院校,构建形成生产性实训场所、大师工作室、手工艺术体验空间等文化场域。学生本身通过了解、体验学习手工艺文化,不仅能够使学生形成系统的手工艺技术知识体系,而且对学生传承传统手工艺情感意识的培养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唤醒文化认同,有助于实现民族文化记忆与追求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理想历时性与共时性的统一。

2.培养审美能力。手工艺术品的设计、制作及成型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一件高水平的工艺产品不仅需要完美的造型,同时需要创作者以极大的耐心进行长时间的琢磨精修,以符合当时社会公众的实用需求和消费需求。职业教育在传承创新手工艺的过程中不仅需要注重提升学生的手工艺技术技能,而且需要注重“美”的教育,需要注重提升学生的审美情趣,主要包括审美鉴赏素养和敏锐的市场感知力。良好的造型是手工艺产品能够在市场获得人们青睐的首要因素。因此,在现代职业教育的技艺传习过程中,教师首先要引导学生学会欣赏手工艺文化之美,使新时期的青少年学生重视传统少数民族手工艺文化,乐于了解、学习、传播和发展传统手工艺文化,不断提升其文化品位和审美情趣,逐渐培养其对传统手工劳动技能的欣赏意识与鉴别力,并将美的元素融入传统手工艺产品的设计和制作过程中,使工艺文化与现代审美观相融合,突出其符合现代审美观的特点,提升产品的吸引力。

3.培养绿色意识。手工艺蕴含“天人合一”的思想,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其产品制造主要选用天然原料,生产过程追求手工艺生产与自然和谐,基本没有污染,有朴实求真的风格,符合环保与健康的需要。加工过程零污染或低污染的特点,更符合当下绿色无污染消费趋势,代表着一种合理的生产和消费方式,有助于建设美好的生态环境。手工艺进入职业院校,其所蕴含的生态环境教育价值与自然活动密切联系,手工艺学习过程也是生态环境意识的教育过程,对年轻一代的生态环境意识的启蒙和教育意义非凡。“绿色”是当前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普遍形态[18],职业教育在培养乡村工匠手工艺传承人的过程中,传播绿色技术和人性化技术,创新工业文明,积极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生态观,保护自然环境、维护生态平衡,同时利用自己的专业特长,消解缓和技术与伦理之间的张力,积极改善人与人、人与环境、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

4.培育工匠精神。中国乡村手工艺蕴含着丰富的物质文化财富和精神文化财富,留下的手工艺品美轮美奂,并在历史长河中积淀成一种工匠精神。这种精神是由一代代乡村工匠凝聚传承而成,对技艺的不懈追求和精益求精,使这种工匠传统文化得以代代传递。中国手工艺品制作技艺中的工匠精神是制造业的宝贵财富,是中华民族勤劳与智慧的结晶。从当前传统手工艺的传承状况看,民间的工艺品制作艺人往往不具备挖掘、归纳和总结工匠精神的能力,这便需要现代职业院校充分发挥自身的优势,将手工艺人身上所蕴含的人格品质、工作态度和价值追求等凝练传播,培养出更多具有工匠精神的现代技术技能型人才。

(五)促进职业教育适应性提升和特色发展

1.提升职业教育适应性。乡村工匠培育是一项复杂性系统工程,其复杂性不仅表现在人的适应性,还有产业适应性,突出表现在乡村工匠培育目标的复合性。乡村工匠作为乡村人才振兴的重要力量,应具备复合能力,不仅要掌握核心技艺,具备一定文化知识,还需要一定经营能力,开拓创新精神以及无法割舍的乡土情怀,以此承担时代赋予的参与乡村治理、带领产业升级、传承传统技艺等使命任务,这些能力的要求亦是新时代高素质技能型人才可持续发展所必需的,即对职业教育的人才培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可以说新时代乡村工匠培育是集多种复杂因素于一身,无更多的经验可借鉴,对现代职业教育无疑是一种挑战。职业教育积极参与乡村工匠培育,培养出高质量乡村工匠队伍,这是对职业教育适应性最好的检视。

2.促进职业院校特色发展。现代职业学校培养现代技术技能人才,所设专业一般代表当前先进技术与生产力的要求。手工艺作为传统文化,是区域所特有的,具有鲜明的区域特色,是区域职业院校特有的办学资源。培育乡村工匠,将传统手工艺引入校园无疑会成为职业院校办学的一道独特风景线,将会促进区域专业设置调整与优化,彰显专业特色更好地服务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与此同时,职业教育的专业建设与乡村传统手工艺等优秀传统文化进行有机融合,加入地方特色,形成“既土又特”的区域职业教育发展模式。

三、职业教育培育乡村工匠的规定性

现代职业教育是培育现代职业人的一种教育类型。乡村工匠作为从事手工艺人的统称,是一种传统职业人,并没有纳入到现代职业人范畴,其所承载的手工艺知识是一种特殊技术知识,是人类特定生态环境条件下,在生产生活实践中逐渐积累的“形而下”的经验体系,与本区域、本民族“形而上”的特殊知识体系相互依存,其承载的厚重文化与特殊生态是其与现代工业技能存在根本区别,这就规定乡村工匠的培育具有自身的规律和特点。

(一)乡村工匠培育专业对接

专业设置是职业教育开展的逻辑起点。职业教育的专业设置具有自身规定性,不同于普通教育的学科专业设置方式,其在职业分类的基础上,以技术相近、岗位相同的一组职业作为专业设置的依据。传统手工艺作为农业社会一种传统职业,并没有纳入现代职业教育范畴,最初是以非物质文化形式开始进入学校的,以单一课程形式存在的。随后才增设“民族美术、民族服装与饰品、民族纺染织绣技艺、民间传统工艺、民族工艺品设计与制作、民族传统技艺”等与传统手工艺相关专业。由于中国手工艺繁多种类,各类手工艺技术千差万别,无论中职抑或高职所设置专业名称只是一个通称,难以与各手工艺种类一一对应,也不能准确反映出各手工艺技术内涵,只是提供手工艺以及民族文化进入职业院校的一个接口而已。手工艺类专业合理设置能够体现传统手工艺核心技艺和文化价值,有助于外界识别,行业、社会认同和学生理解,从而达成社会地位、价值判断基本一致。此外,手工艺专业设置合理,还可以有效对接产业的发展,拓展未来工作范畴。

(二)乡村工匠培育核心课程开发

“传授技术知识和专门技能是职业教育特殊的质。”[19]职业教育的知识理论基础是技术知识。技术知识作为一种有别于科学知识的独立知识体系,对职业教育课程具有规定性。手工艺进入职业院校,进入专业,意味着乡村工匠将由社会化培训模式转化为专业化培养模式。乡村工匠的培养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课程问题,即选择教什么的问题。由于传统手工艺技术与现代工业技术不同,其所包含的技术知识有许多不确定性知识,在课程开发过程中,需要遵循传统手工艺的特殊性原则。

1.多维课程目标确立。传统手工艺具有多重价值,进入到职业教育课程领域后,需要与职业教育功能有机结合起来,构建多维的课程目标。一是从专业人才培养角度来看。传统手工艺进入专业领域,进行系统化培养,其课程目标不仅要从技术本身和职业范畴的角度来考量,还需要考虑其负载的优秀传统文化,简言之,除技术目标外,还应制定文化传承目标。二是从手工艺本身的教育价值来看。一方面要提升教育者自身的文化自觉,以宽容、尊重、平等、自由的文化观看待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本民族文化与他民族文化,增强在跨文化语境的技能授受过程中对学生的引导;另一方面,要积极拓展学生的文化视野,使其他专业的学生在学习传统手工艺文化的过程中塑造跨文化情感,养成文化共生的平等、开放、自尊、自爱的态度。三是从职业教育社会服务的角度来看。其一,所开发的课程不仅要适应乡村工匠的培养,还要能满足于社会培训要求;其二,借助传统手工艺课程,把学校打造成乡村社区传播优秀传统文化和手工艺的平台,普通中小学职业体验和研学平台。

2.个性化课程内容选择。技术知识是职业教育的重要内容和载体。手工艺技术知识具有实践性、难言性、情境性、民族性、地域性、材料性、工具性、具身性、审美性,这些特性规定了其课程开发需要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考虑。

一是民族性与地域性。手工艺不仅是一种技术,还是文化载体和文化符号,附着地域性信仰、习俗。在课程开发时,需要注入由民族识别、民族认同和归属感等共享特征组成的民族文化符号要素。“民族特有的文化传统通过‘集体无意识’和文化遗传‘密码’的方式融入民族民众的血脉中,形成了特定的思维方式和感知、认识世界的方式,对其从事高度专业化的生产实践产生影响。”[20]这些地方性文化信息,对培养乡村工匠的手工艺认知、信念与情感有重要价值。二是具身性与情境性。手工艺技术知识是经验形态的技术知识,往往依附于个体,通常只有通过需要通过示范性教学来呈现,人们只有通过参与实践,才能有所掌握与感悟,而操作往往依赖于特定的工作情境。三是工具性与材料性。每一种手工艺都会使用通用工具以及特殊工具,每一种工具都有其特殊功能。特殊工具多为手艺人亲自制作,是手工艺人独门秘籍和核心技术承载体。这意味着手工艺人不仅要学习技术,还需要学会制作工具和保养工具的知识。此外,手工艺人在制作手工艺品时会选择材料,考虑材料物性,需要掌握材料物性知识。材料的物性是人对自然深入接触后内化理解的产物,是人对于自然材料日积月累的经验总结。四是审美性与艺术性。手工艺既是技术、又是艺术,古希腊称之为“技艺”。作为技术与艺术综合体的手工艺蕴涵着丰富的审美观,其独特的审美特征包括材料的质地、图案的缜密均衡、色彩的绚丽悦目、造型的传神生动、手法的灵变表现、意韵的含蕴丰富等。手工艺的审美功能是经过历史积淀而集成的,附着手工艺审美知识,作为宝贵非物质文化遗产,需要新一代传承人继承,并让其在现代生活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三)乡村工匠培育场域构建

手工艺既有技术属性,又有文化属性,因此,手工艺传承既要遵行文化传承逻辑,也要符合技术知识传承实践逻辑。完全从职业教育本身传承逻辑考量,即按企业实践教学场景的学习是不够的。这就需要整合手工艺内置的文化传承要素和技术知识传承要素,不仅要按现代职业教育基本要素构建学习场景,而且还需要从民族文化角度考量文化传承场景建设,形成两种学习场有机融合。一种手工艺文化的发生是建立在一定的自然环境和乡村人文环境基础之上的,有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就可能生成什么样的手工艺文化。手工艺习俗脱离原有的文化语境,意味着手工艺传承节奏被打破,这将对手工艺文化的传承造成伤害。手工艺文化属性规定手工艺需要一定文化环境涵养,也就是文化空间。因此,乡村工匠的培养,既要遵循一般技艺人才培养规律,按技术知识来构建教学场,又要关注到其特殊性,需要在特定文化空间来培养,构建特定的文化场。所以保护和构建传承场环境对手工艺传承至关重要。如果说区域职业院校是人对乡村传统手工艺学习的小环境,那么,外部乡村区域的文化空间就为手工艺的传承提供了一个大环境。缺乏文化空间的大环境,乡村工匠培育的小环境就会面临被孤立的境遇,难以可持续发展且成不了气候;相反,缺乏职业学校手工艺传承的小环境,社会传承的大环境可能因为缺乏载体而难以落实。所以,大环境与小环境对于民族手工艺传承的影响是相辅相成的。

手工艺不仅需要技艺传承实践场,还需要有人文环境元素支撑,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在真实的职业环境当中进行学习熏陶,强调建立“真实”生产环境。现代学徒制注重产教融合强调双主体育人,强调校企合作,手工艺显然不能与现代工业技艺相提并论,难觅大型企业合作,小微企业与个人作坊是其主要合作方。在现有传统手工艺传承系统,把个人作坊移植到学校,建立传承人大师工作室,将大师工作室建设成为大师授徒的重要文化空间,使学生手工艺作品制作过程得到职业道德、工匠精神的培养与锻炼,以及文化的熏陶。因此职业学校在建设工艺技术学习实训基地时,应遵循技术知识传授对技术情境的要求,将工艺技术的精髓渗透到学生实训时能接触到的环境中。这不仅能有效地进行技术的传授,也有利于学生学习兴趣的激发与职业意识的形成。此外,为营造更好文化氛围,有必要在校内建立手工艺展示馆、民族手工艺展示博物馆等文化空间。同时,借助传统手工艺进入校园的契机,将传统手工艺传承作为学校专业特色发展的驱动力,积极构建职业院校特色文化,营造更多文化空间,让学生具有更多认知、体验传统文化场所。

工业技术实践教学场所没有较大边界限制,可以跨地域,而乡村手工艺却有一定地域性,有一定范围限制,其传承只有依托特定的场域才能实现。一方面,手工艺寄寓在各特定的区域文化空间之中,另一方面,手工技艺传承也离不开特定的地理与文化空间。对绝大多数传统手工艺人才要立足本地培养。手工艺是基于地缘和特定自然条件基础之上集体智慧的产物,同一类手工技艺在不同的区域内,由于地理资源和人文资源的差异,往往会形成不大相同的工艺技术和文化。传统手工艺的地域性特征,使得其与地理名称和地域文化具有紧密的关联性,一些具有历史传统的手工艺产业形态,往往与地理名称相关联。如惠山泥人,这就决定只能本区域生产。当前,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现代社会观念和生活方式变革,传统传承域消失或变得狭小,整个传承生态系统遭受破坏,许多乡村文化空间随之消失,失去生存土壤。职业院校应积极与博物馆、社区、行业、政府建立协同关系参与乡村手工艺文化空间的保护,在资源转化和利用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实现原生态本真性整体性保护,推动文化的生产与再生产。与此同时,职业学校还需要积极参与文化空间的再造,进一步拓展文化空间,形成教育链与产业链、专业链、人才链的对接,最终形成产业与专业互动,为手工艺的传承创造多方位的传承空间。

(四)乡村工匠培育共同体构建

“文化传承不是文化传播,是指文化在一个人们共同体(如民族)的社会成员中作接力棒似的纵向交接的过程。”[21]作为非物质文化,手工艺的传承不是线性、单体的,而是在共同体相互作用机制下完成的。乡村手工艺是自然经济状态下产生和发展的,又在自然经济状态下形成传承共同体,包括我们通常所讲的师徒共同体、家族共同体、社区共同体等。乡村工匠纳入现代职业教育体系,新传承秩序开启,新的共同体将发挥作用。基于现代职业教育的乡村工匠培育传承,不应仅仅局限于人才培养的范畴,还需关注文化的传承。人才培养与文化传承的双重使命,使得参与其中利益相关者增多,共同体的组成更为多元复杂。传承过程涉及学校教师、师傅与学徒等,他们与政府、企业、行业、社区一并构成乡村工匠培育共同体。

利益相关者理论认为,一个组织发展的最佳策略是考虑并满足其所有重要利益相关者的利益诉求。对一个共同体而言,共同利益是其存在的基础,也是维系共同体成员之间亲密关系的核心要素。因此,共同体运行的首要因素是建立共同体利益诉求机制。乡村工匠培育共同体的共同利益就是共同体成员的“共同发展”,或者说“共赢”。各主体利益出发点不同,要实现互利,其逻辑是在效用最大化原则的基础上相关各方均等的效用增益。其次,建立民主、平等的协商机制。建立协商制度,便意味着各主体为达到各自的目的与利益而遵守相互协商制定的协议,它是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各主体对某一标准与规则的妥协,共同体的成员平等交流、分享经验,通过相互的学习,形成合作的文化。最后,建立协同机制。乡村工匠培育共同体中不同的主体拥有不同的资源、利益诉求和价值取向,扮演着不同角色。建立协同机制,形成彼此配合、互动协作,才能更好地发挥各主体自身的作用和功能,整合和优化资源,从而有效地推动乡村工匠的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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