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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变革、文体差异与“非虚构文学”的命名

2024-01-22全帅双王海燕

海南开放大学学报 2023年4期
关键词:虚构文学

全帅双,王海燕

(湖北文理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湖北 襄阳 441053)

2010年《人民文学》开辟“非虚构文学”栏目,这个于20世纪80年代引进的概念迅速成为当下的文坛热点。从描写中原腹地河南农村的《梁庄》系列到记录边缘藏区历史与宗教的《瞻对》,从尝试唤醒“新工人”阶级主体的《中国新工人:迷失与崛起》到书写老工业区新一代中产阶级幸存史的《张医生与王医生》等,横向的地理性差异与纵向的社会阶级都被囊括在“非虚构文学”的书写范围。在创作热潮的背后对于“非虚构文学”命名的理解却呈现矛盾与争议,有论者从文体的角度将其纳入散文写作的范畴:“带有鲜明时代特征的散文潮流就蓬勃兴起了。”[1]也有论者将其与报告文学并置而论:“它客观上复活了报告文学介入生活、在场性、审视批判现实、主观参与、‘有我’的特征。”[2]更有论者认为“非虚构文学”写作既是文学问题,也是媒体问题,当然更是社会文化整体性结构转型的问题,而它所应对的是中国当下经验的变革。”[3]亦即,《人民文学》的专栏虽是“非虚构文学”当下兴起的直接原因,但在此之前,文学已由于时代的变化陷入了发展困境,因此“非虚构文学蕴含着从原有文学格局中挣脱开来的诉求”,在获得了“非虚构”这一命名之后,成为对传统文学四分法的挑战。这些对“非虚构”命名的理解从表面看似乎大相径庭,实际存在着共同点。首先,从文学外部审视,为研究者共同承认的是“非虚构文学”呈现出的时代性特征;其次,从文学内部审视,研究者都注意到“非虚构文学”综合了小说、自传、新闻报道和田野调查等文体特点的同时,又与它们存在着深层差异性。因此,对“非虚构文学”命名的理解,必然要站在文学外部和文学内部两个角度进行观照,探究时代变革如何影响文体以及同其他文体相比“非虚构文学”的差异性特征。

一、时代与“非虚构文学”:想象和虚构的失语

(一)非虚构文学命名的背景

1988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美国作家约翰·霍洛韦尔所创作的《非虚构小说的写作》。作为国内首部有关“非虚构写作”的译著,《非虚构小说的写作》成为“非虚构文学”创作与研究的理论坐标。译者仲大军写道:“我们国家今天的时代是一个与美国60年代有点相似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小说家们思考:传统的构思和传统的写作手法能否跟得上今天的形势?非虚构文学家们在思考:怎样使这种形式更丰满、生动、有效?更重要的是,人们在思索寻找一个什么样的、更好地反映这个时代的写作方式”[4]。尽管此文写于1987年,但在当下文坛类似的话语仍旧层出不穷。批评家和作者们谈论文学“死亡”与“终结”似乎已成为周期性时尚。但正如格非在《现代文学的终结》所言:“与其说是文学危机的严酷性及其诸种表现,倒不如说是国内的文学研究和文学创作对这种危殆状况的视而不见。”[5]新世纪以来,许多作家仍坚守《诗学》中诗人们的职责:“不在于描述已经发生的事,而在于描述可能发生的事,即根据可然或必然的原则可能发生的事”[6]。在“情与理真实”的标准之下,作者们不断探索“虚构现实”的可能。

文学成为“虚构的现实”,同时代环境相关:这是创作者面对信息时代“经验的同质化”的必然结局。如詹姆逊所言:“严肃的作家必须运用语言的震惊效果,借助重新结构过的熟稔的事物,或者诉诸心理的那些更深层面,来再一次唤醒读者对具体事物的麻木感觉,而只有那些更深的层面,才保有一种断断续续的不可名状的强度”[7]。用抽象、寓言、象征等方式构筑“魔幻现实”逐步成为文学创作的路径。文学渐入“私人”场域,或远离公众成为一种闭门造车的产物,或拥抱市场接受炒作成为资本的玩物。对此,文学“局外人”罗翔的评价显得一针见血,在2022年理想国文学奖评奖过程中,他坦言面对着参选作品所感到的是“一种虚无感和幻灭感,在这些作品中贯穿的一个主线,通常都是对一些周边经验的主观式的解读,但很少能够跳出这个经验做一些超验或者客观的追问。”[8]但所谓“经验的同质化”并非现代生活经验真的“同质化”,人与人之间无法再进行经验的交换。相反,在德波看来这只是一个社会景观王国给予我们的一个假象,“特殊性经验”等社会本真仍旧在物质生产之中存在着,只是被景观的在场所遮蔽[9]。

(二)非虚构文学命名的意义

同质化的假象往往来自工具性媒介的共谋——由电视、互联网等组成的“超级叙事者”,使现代公众被同一批筛选的信息所包裹。作家们也难以摆脱对二手信息的依赖,加之学科体制的完善,当下的文学研究也由于偏重理论的阐释成为文学生产的“脱产者”,作者们失去了与理论的对话导致当下的文学无力破局。回顾“非虚构文学”作者们的职业身份,不难发现他们往往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作家”,如梁鸿、吕途、黄灯以及伊险峰。这是因为文学“局外人”的身份在创作之始便给予了他们跳出传统文学话语规范的可能。在《中国在梁庄》的序言中梁鸿写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怀疑,我怀疑这种虚构的生活,与现实,与大地,与心灵没有任何关系。我甚至充满了羞耻之心,每天教书,高谈阔论,夜以继日地写着言不及义的文章,一切都似乎没有意义。”[10]1在此,“非虚构文学”的写作成为对文学体制话语规范的尝试性突破。

对文学接受者而言,“超级叙事者”的出现使读者对小说表现的“现实”产生质疑。虽说中国当下的文坛所面临的问题同19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相似,但在李敬泽看来其中两者之间存在着区别——“电视时代和网络时代的‘非虚构’是不太一样的。”[11]19世纪60年代的美国“非虚构文学”是小说与传统新闻行业共同遭遇危机的结果,传统新闻行业和小说都无力向读者解释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伴随网络时代的来临,一方面,使得传统的舆论场日渐式微;另一方面,以社交媒体为代表的网络新势力攻城略地。但它在开疆拓土之际,也将新闻专业长期奉为圭臬的“真相”抛之脑后[12]。现实与真实在符号的包裹之下渐渐消逝,真实被谋杀,我们看到的是被符号链所占领和控制的世界[13],后真相时代到来。作为介于真相与谎言之间的“第三类陈述”,它往往表现为情感大于事实,使得真相被情感化与伦理化,从而颠覆了我们对真实的界定,传统的“现实主义”信念变为某一群体的情感偏见。当作为大众的读者在可识别的事实中失去信心时,区分现实的标准必然发生动摇。因此,“非虚构文学”的命名实际上承载着文学与新闻的双重压力。当“想象与虚构”的话语权逐渐势微,当泛滥的媒介颠覆“传统现实”的概念,将“非虚构”作为一种突围的方式而命名显然是时代的使然。

二、报告文学、见证文学与“非虚构文学”:在场反思与离场见证

(一)相对视角下的文体同异

按照王晖的理解,“非虚构文学”的前缀“非虚构”作为一个方法论式的存在,是“包含文学、历史、新闻、电影、电视等文体话语体系里具有‘非虚构’元素的文类集合”[14]具有跨文体性,甚至跨媒介性。因此报告文学也应属于“非虚构”的子集,但“非虚构文学”同报告文学之间不能等同,在李朝全看来两者存在“真实性”的差异:“非虚构创作强调的是艺术真实、感受真实和主观真实,而并非历史的、社会学意义上的真实,也就是说,非虚构写作所声称的‘真实性’并不是报告文学的真实性,而是一种接受真实、感受真实。”[2]与报告文学相比,“非虚构文学”是体现“真实”而非再现某种“事实”。此外,李朝全还提到:“报告文学从来都离不开政治,始终都深刻地打上了政治的烙印。”[2]因此,在报告文学的一系列事实背后,是国家话语的在场。对于“非虚构文学”而言,其写作动机往往同政治话语之间存在着距离,叙事者是以时代道德困境的目击者而存在,其个人立场在作品中显露无遗。但“个人立场”的存在,并不意味着“非虚构文学”是将个人生命史作为大历史变革的部分呈现,而是以个人视角去见证大历史变革中的群体与事件。例如,取材于东北老工业区的《张医生与王医生》作为“非虚构文学”,它既没有同双雪涛等人的小说那般将老工业区作为怀旧的景观而呈现,亦不同于张猛的电影,将旧厂房、街道与下岗工人一起构建为时代情绪的写照[15]。而是将老工业区的历史、昨天与今天借史料、对话与实景表现出来。如李海鹏所言:“发生在两位医生身上最戏剧化的情节,是戏剧化情节的不曾发生,即两位医生都不谴责这一令他们难受的‘社会’”[16]。

相较于报告文学,见证文学显然同“非虚构文学”更为相似。李金佳曾给见证文学下过这样一个定义:“见证文学是一种特殊的自传文学,它指的是那些亲身遭受浩劫性的历史事件的人,作为幸存者,以自己的经历为内核,写出的日记回忆录、报告文学、自传体小说、诗歌等作品。”[17]见证文学同“非虚构文学”相似度极高,它们都用个人视角去重新书写大历史变革与事件;都拥有相似的文体包容性;都具有时代性特征,不能无限宽泛地运用在所有描写灾难的文学作品中。而它们之间最相似的一点,莫过于李金佳反复提到的见证文学的作者都是一些普通人,不是历史浩劫中的主要人物或者“英雄”。但“非虚构文学”不总是由作为灾难“幸存者”来书写,许多“非虚构文学”常常是以采访的形式进入他们所写作的群体中,这使得“非虚构文学”的作者不得不直面“物与词”之间的裂隙。

(二)非虚构文学的叙事者姿态

在《中国新工人:迷失与崛起》中,尽管作者吕途一再强调,不应以先入为主的模式图解底层社会现实,但在采访过程中她又不得不将“他们(新工人们)”同传统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工人阶级”相比较,在相对主义的视角之下呈现出一种“新工人”的特质:“新工人们”既不是传统市场化话语之下的“农民工”也不是被消费主义符号化的“打工人”,更不是在一些文学作品中所呈现的欲望的肉身。在被采访者坦率的自白里,吕途不断重新界定“工人”这一概念的所指,读者既能从这些赤裸的文字中感到他们的迷失,又以外在的视角预见他们的醒来。

对于吕途而言,那些来源于“他/她们每天的工作和生活经验”,“来自打工生活的朴素认识是工人主体意识觉醒的前提。”[18]1但这一觉醒是从内部开始的,却又必须被他者化从而以外部视角感知,如工友王海军在读后感中写道:“它来源于我们的生活,也在反思我们的生活!它让我更加明白自己的处境,也让我知道了应该怎样更好地在这样的社会去追求自己的生活!”[18]3非虚构文学的作者们在进行自我反思之时,同样也借助那活生生的、赤裸的经验达到了一种对“想象的共同体”的反思。群体之间的关系在非虚构文学的书写中不再是被想象的,而是透过社会关系成为一种可感的现实,原子式个人与个人间的想象关系被人与社会的关系所替代,被唤醒主体性的人们思考着共同体的未来。因此,作为一种叙事姿态,知识分子们在“非虚构文学”的写作中,在反思自身所占据的话语的同时,也见证着现实中的希望与可能。

三、社会科学、网络与“非虚构文学”:开放性特征与未来面向

(一)非虚构文学的外向型特征

从文学生产的角度审视当下的“非虚构文学”,不难发现其具有的外向型写作特征。一方面,从创作论来看,“非虚构文学”尝试从文学的话语资料库中挣脱出来,呈现出一种“敞开”的姿态。用社会科学方法所做的田野调查代替了小说写作中的“概念”,借助社会学的理论实现了学科交叉。在田野调查的支撑下,“权利、变革、压迫、劳动、边缘人”等这些具有冲击性的字眼“在场性”出现文本中,它们不再是被界定的概念,也不再是以一种数据的方式呈现,借此,“非虚构文学”阅读与写作具有了强烈现实可感性。对于兼有小说与“非虚构文学”创作经验的美国作家琼·狄迪恩而言,相较于写小说“就像是画画,尤其像画水彩画”,非虚构的写作“更像是雕塑,是将你所有的研究资料修饰成作品的过程。”[19]因此,“非虚构文学”并非简单地堆砌史料或社会调查资料。对“虚构”的拒斥和对“真实”的强调使得非虚构写作走向了另一种“二元对立”式的极端——仅仅只是“非虚构”而忽视了“文学”,所书写的现实成为社会学观念或阐释的集合。例如,在各大网站或书店的非虚构板块上,摆放的往往是科技、人文、经管、政治类的书籍。这类为了强调“真实”而彻底采用社会科学的写作方式,对文学的危害并不亚于极端的“虚构”。“非虚构文学”的立足点应是文学与社会科学的交融,它既需要创作者脚踏实地以人类学式的调查与研究,突破文学创作上的个人化与形式化,也需要创作者投入主观共情。而这也是“非虚构文学”最有意义的地方,既具有教育与认识的功能亦能产生感性的共鸣。

另一方面,从传播方式看,“非虚构文学”的外向性特征亦体现为借由网络媒介所呈现出“人人皆可书写生活”的开放、民主性。然而,在一些研究者看来,“非虚构文学”这一特征是由于其写作的去形式化降低了创作难度。但“非虚构文学”的创作并非生来“民主”,在早期的“非虚构”创作中作者们往往是记者或媒体人这类同文字关联较为密切的职业者。例如,2007年《南方周末》和《冰点周刊》等纸媒涌现出的以李海鹏、南香红、赵涵漠为代表的“新闻特稿”记者构成当时非虚构创作的主力军。此外,《人民文学》非虚构专栏中的作者虽已出现“去专业化”的倾向,但从事文字工作者仍占据绝对数量。因此,“非虚构文学”的开放性的特征是伴随着高度媒介化社会到来而形成的。现在为人熟知的作品多数经由网上文学到线下纸媒的传播路径,例如,由来自湖北襄阳的家政女工范雨素所创作的自传体文章《我是范雨素》,于2017年发布于非虚构内容平台“正午故事”[20],而后经由本人扩充书写更名为《久别重逢》,在2023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借助网络这一媒介所赋予的写作民主与传播高效,“非虚构文学”的体量在逐步走向庞大的同时也冲淡了“文学已死”的声音。

(二)非虚构文学的未来面向

“非虚构文学”体量的繁荣无法掩盖多数的“非虚构文学”仅是昙花一现的事实。根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发布的《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截至2022年12月,我国网民规模为10.67亿,较2021年12月新增网民3549万,互联网普及率达75.6%,较2021年12月提升2.6个百分点[21]。依托庞大的网民基数,“非虚构文学”逐步成为“房间中的大象”难以忽视其存在。但反观其质量,一方面“非虚构”概念的滥用使其在漫无边际的网络之中逐步耗散本有的力量。正如有论者所言,“非虚构”对社会负面现象发出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其所涵盖的范围却越来越大(以致将文学体裁简化为“虚构”与“非虚构”两类的趋势),因此,也就越来越变得面目全非了[22];另一方面,由于互联网信息的快速迭代,一些“非虚构文学”虽属精品,但在引起注意的同时又已走向衰落。

针对以上问题,首先,“非虚构文学”在创作上应该坚持“事真、情真、理真”的求真色彩[23],不因深描人性、追求文笔而淡化采访调查,不因追求热度而成为社会热点的注解;其次,“非虚构文学”应具有创作上的传承性,年轻一代的作者应主动总结与学习前人创作中所呈现出的“主体姿态”,或如特稿记者那般“体验自己所叙之事”,或像社会学家吕途写作《中国新工人》那样对所关注的社会群像进行追踪式的写作,在继承的同时植根于专业文学批评家们对“非虚构文学”所进行的理论总结。在此基础之上,我们需要各写作主体之间的积极对话。作为对传统文学写作的突破,如果专业文学批评家们无视新生文学现象,仍持有故步自封的心态最终可能造成自身话语权的流失。而“非虚构文学”未能得到总结出理论话语的支撑,并在无中心的网络“狂欢”中过度地滥用和误用,则可能会导致写作的整体秩序走向混乱与败坏。因此,“非虚构文学”的存在不应被当作对传统文学的单向性“救援”,应具有双向启迪的作用,传统文学创作应吸纳“非虚构文学”求真的优点,而“非虚构文学”则亟需传统文学批评模式的指导。

“非虚构文学”作为被时代召唤的一种文体,同时又受到时代的挑战;作为以“真实性”为关键词的文体,又遭受着“真实性”的制约;作为文学的破局点而出现,又溢出了文学的边界。这些矛盾呈现出“非虚构文学”这一命名的复杂性,但这也是非虚构写作的魅力之处,在各学科逐步走向互补的当下,“非虚构文学”成为为后文学时代出发点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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