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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尼斯湖怪之谜

2024-01-03王夔

飞天 2024年1期
关键词:高琦

王夔

1

江春霞不知道方晓强是怎么找到寻阳镇来的,她曾经以为她已经甩脱了他。他站在水泥路的对面,倚在墙上,左手拿根香烟,瘦削的脸上蓬着鸟窝似的乱发。天光暗下来,红霞中乌云重峦叠嶂。她迟疑了一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地向他走过去。她在他面前站定,她的影子越来越长,影子的头发落在空酒瓶上。你真是阴魂不散!她说。

方晓强没有说话,抽烟,吐出烟圈。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风衣像在等天黑,可以与黑夜融在一起。他把烟抽完了,说,六年了。

他说的“六年了”很平很轻,只有她知道,这三个字后面立着比电线杆还高还粗的感叹号。西阳工具厂倒掉之后,他跟了她七年。她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他其实不怎么跟她说话,只是不停地出现在她眼皮底下,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每次的逃脱时间都不长,直到她改了名,下嫁了收酒瓶的丁奎,来到偏僻的寻阳镇郊区,才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没有想到,他还是寻上门来了。她说,你想怎么样?

她同样说得很平很轻,这样她就把电线杆送还给他了。都六年了,对吧,你还能怎么样!方晓强说,我不想怎么样。

那你走吧,我先生快要回来了。

方晓强冷笑了一声,你是说丁奎吗?他去方山酒店了,丁立伟也跟着去了,一时儿回不来。再说了,我站在这里,也没碍着你,你没有权利赶我走。

我是没有权利赶你走。

如果那把西瓜刀还在,你可以把它掏出来。

方晓强说的西瓜刀,是她以前做西瓜生意时用的。有天晚上,她在西阳市阜通门桥上卖瓜,即将收摊的时候,方晓强出现在她的摊位前。她将西瓜往三轮车上搬,他帮着搬,她制止他搬,他没停,她掏出了西瓜刀。

你只记得那把西瓜刀。江春霞说。

我记得很多。

江春霞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她转过身,回家了。她和丁奎的家。起初是临时的家,是他们自己搭的屋,自己垒的砖头堆的瓦。土地是闲地,没有任何批文。也有人管过,但他们都扛了过去。六年过去,虽然还是没有任何证件,他们却安然了许多。他们不再相信有任何外在的力量能把他们赶走。他们又多占了些地块,搭了棚子,用来堆放空酒瓶。江春霞进了栅栏门,方晓强站在门外。方晓强说,你不用再换地方了,你换了我也能找到。你不知道这六年来我干了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成侦探了。我帮助西阳警方破了好几件大案。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破不了的案。不管你换到什么地方,我都能找到你。

江春霞進了里屋,方晓强听到了切菜的声音。接着一只母鸡从里屋蹦出来,“喔喔”地叫。拴在栾树上的土狗也在叫。栾树的花落了一地。

丁奎骑着三轮车回来了,三轮车里,摆放着许多个空了的玻璃酒瓶,还有一张小凳,小凳上坐着丁立伟。他见到了站在门边的方晓强。丁奎拉了刹车,问,找人?

方晓强点了点头,听说你象棋下得不错。

谁说的?丁奎笑着问。

卖鱼的何曾。方晓强说,我也喜欢下象棋,找你下两盘。

丁奎说,好,好。

他们搭的房子有两间,里间用作卧室,外间用作厨房和餐厅。丁奎往里间喊,霞儿,把象棋拿出来。里间里的声音说,我睡了。丁奎嘀咕说,睡这么早。自己到里间拿了象棋,在外间的餐桌上摆下。丁奎是中国象棋的铁粉,但水平稀松平常,在寻阳镇,也就跟何曾半斤八两。下了两盘,丁奎全输了。丁奎说,今天干活累了,不在状态。又问方晓强住哪里,方晓强说,就住附近。丁奎说,以前怎么没见你。方晓强说,刚搬过来,以后得空,可以多下几盘。丁奎说,好。

江春霞躺在床上,听方晓强说着“将军”,她像也被他将住了,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日子!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像骨折了。月光从餐桌布做成的窗帘间漏进来,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打了道白光。

她有些恍惚了,白光变成了车刀。她不知道车刀为什么要用高速钢,要淬火,那有多硬啊!割在人的手臂上,该有多疼啊!要是它是块长面条,或者橡皮泥,该有多好。十五年前的早晨,大雾从铁门、窗户渗进了西阳工具厂的精工车间,车床、镗床加工机械零件时产生的火花也不能将雾赶走。就在那天上午九点,车间里发出了一声剧烈的惊叫,方晓强的手被旋转的夹盘铰了进去,血溅在蓝灰色的车床上,像点点梅花。

是负责生产的周建副厂长送他去的医院。有人建议送到苏州人民医院,周建说,断肢重接确实是苏州人民医院好,但路上费时间。再说,之前西阳人民医院也做过断肢重接的手术,还成功了。在西阳市人民医院,方晓强的手术确实成功了,这是医生在手术完说的。再后面,断肢重接的创面发生了感染,方晓强的整个右臂都被截去了。

方晓强少了条胳膊,方晓强还是方晓强,但方晓强的爱情不是方晓强的爱情了。就算江春霞不肯断了跟方晓强的恋人关系,也不由她说了算。西阳人民不答应,西阳工具厂不答应,江春霞的七大姑八大姨不答应,江春霞的父母更不答应。方晓强在家里休息够了,再到厂里,调到保卫科了。他变得不爱说话了。她不敢看他,从厂门口走总会加快速度。出了厂门很远,还会感觉到方晓强忧郁的眼睛盯在她的后背上。再后来,她请了假,去了乡下。等大半年后,她从乡下回来,西阳工具厂已是风雨飘摇,快撑不下去了。厂里接不到业务,外面的债追不回来,产品质量问题不断。有的车间干脆放了假。方晓强上班也上得随意,谁也不能拿健康人的标准去要求一个残疾人。撑到1999年,西阳工具厂在清算组变卖资产,支付完厂里拖欠工人的工资后,一个两千多人的市属大集体单位终于寿终正寝。

下岗后,迫于生计,江春霞干过很多行业,摆地摊、卖水果、做美甲,甚至在木县做过小姐。这些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还是跟着她。她觉得他精神分裂了,他不是他了。当然,她也不是她了。他们都不是他们自己了。她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在木县的时候,她和发廊的两个姐妹出门逛街,下午的阳光刺眼,她和她们说笑着。她掉头,看到了站在发廊墙角的方晓强。她和她们打了招呼,让她们先去。其中一个姐妹问江春霞,乡下亲戚?江春霞点点头,你们先去,我说几句话就来。

江春霞朝他点点头,跟我走吧。方晓强跟在后面,不说话。她把他带到了她的租住屋,一座垃圾山后面的小平顶。屋子逼仄、杂乱,散发着低俗而劣迹斑斑的香气。她脱了衣衫,在隔开的卫生间里淋浴。她穿了睡衣出来,对他说,你也去洗吧。是的,那天她妥协了。那天她忽然大发善心,甚至想,就这么养着他,只要他愿意。方晓强没有动,说,你不要干这个了。江春霞说,我不干这个,难道你养我?方晓强没有说话,他在慢慢地脱衣裳,他把上衣全脱了,她看到他右臂那里,悬着个巨大的肉瘤。她刚看到肉瘤,他又将衣服穿上了。他说,我养不起你,你也不要干这个了。他说完这句,出了屋。她听到门外的他大叫了一声。她有点慌乱,怕他做出过激的事情来。她下了床,打开窗帘,见他孑然立在垃圾山的半腰。她想起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的荒唐,他怎么会容忍她用这种方式养他!她不是想养他,是想作践他,是赶他远离她。

只要方晓强出现,她的工作就干不下去了。她受不了他。现在,他又找上门来,她却换不了工作,因为她有儿子了,儿子要上学,她不能带着儿子东奔西跑。

方晓强走了。丁奎收了棋盘,在床边坐下。江春霞说,以后别跟不熟的人下棋。丁奎点了点头。她知道他在敷衍她,便没再说什么,弯腰向里睡了。

2

高琦来的时候,丁立伟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这几年怎么过的,只有江春霞自己心里知道。丁奎到底是怕老婆的,他尽量避开了方晓强。可是,寻阳镇就这么大,方晓强杵在所有的路口。即使他不讲话,他也在用刀扎着她。那天下午万里无云,燠热难当。丁奎踩着三轮,送空酒瓶去了。江春霞坐在电风扇前,刷着朋友圈。她做了盐水虾,过会儿,儿子就要放学回来了。手机里出现了陌生的呼叫号码,她接了,电话里女声问,是江春霞吗?她说,是。尔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我是高琦。听完这句江春霞的手开始哆嗦,她不相信高琦会找到她。高琦说,今天晚上你有没有空。江春霞说,有空。高琦说,那今晚八点,我在清新雅叙茶吧等你。

上次见高琦,还是2005年,她去了河南,找到了高久林和徐芳。她的要求很简单,想接孩子过周末,过完周末还送回来。高久林不答应,徐芳也不答应,说孩子上一年级了,学习紧张。江春霞说,一年级紧张什么,这要是上了中学,还不要过了!而且这几年,她是一直给高久林打钱的,也就是说,她不是把孩子送养给他们,更不是卖孩子,她只是将孩子寄养在他们家。不要说看孩子,就是将孩子带走,也不理亏的。江春霞说,你们要是不让我看孩子,你们就把钱还给我。徐芳斩钉截铁地说,要钱没有,钱都给孩子花了。江春霞说,那你们给我孩子。徐芳说,孩子也没有。

江春霞离开高久林和徐芳的家,坐在田埂上痛哭了一场。当初高久林也在西阳工具厂,是厂里的临时工,和她同在铣制车间。她把刚生的孩子托付给了他,一是他看上去老实;二是他和徐芳多年未育。未曾想所托非人。这些年她辛辛苦苦养着女儿,他们却连面也不给她看一眼。她不甘心啊。她用田埂上的割人藤在膀子上蹭了好些下,蹭下了一条一条的肿块。只有疼痛能麻痹疼痛。她决定了,她要把孩子抢回来,让孩子姓江。

高久林和徐芳在得到孩子后,去了徐芳的河南老家,留给江春霞的,只有一张高久林的银行卡号,她每月往卡上打钱。她想着,她给了钱,总有一天,她要把孩子带走。她每天在那所农村小学的南边,倚在一棵高大的榆树后面,远远地看着她的女儿。这天她终于瞅到了机会,她往小学门口冲了过去,抱起放学的高琦就跑。高琦说,放开我!放开我!她的腿乱蹬着,手还扯住了江春霞的头发。江春霞一点也不疼,她要快速地穿过接孩子的家长人群,穿过一条农村的砂石路,再穿过一处破旧的瓦房,大约需要三分钟的时间,她会来到公路边,那兒有去往县城的班车,她只要在路边等上一分钟或者两分钟,如果运气好,甚至她不用等,就能坐上那辆发动机声音像飞机的中巴车。她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徐芳。她想,她是追不上她的,除非她是蜘蛛侠或者超人。问题是,徐芳根本不需要追她,徐芳只喊了一声“人贩子抢孩子啦!”,立即有人追上了江春霞,他们将孩子抢下来,抱住她,把她摁在地上,对她拳打脚踢。

脸肿成包子的江春霞,独自坐上了去往县城的班车。

寻阳镇也算大镇,但到底是镇,茶吧也就三家。清新雅叙茶吧位于镇西,平常生意不太好。江春霞早早地到了,要了菊花茶。高琦一出现,她就把她认出来了。她们长一个样。高琦气鼓鼓的,浑身散发着冷气,她是兴师问罪来的。江春霞摸着桌上的南瓜子壳,轻声说,你找过练建芸了。高琦也在摸着瓜子壳,要不是练建芸,我哪能找到你。江春霞说,找到就好。说到这里,她突然站起来,抱住了高琦,失声哭泣起来。高琦准备了那么多问话,现在它们消失了,泪水是最好的表达方式。高琦有多委屈呀!她当然记得小学一年级那个抱她的红衣女人,那个女人一边扛着她,一边对她说,别闹,我是你妈,是你亲妈。高琦说,你骗人,我妈是徐芳。女人说,我在你书包里塞了张纸条,我带不走你,将来你就来找我。再接着,高琦看到女人被打趴在地上。她忽然有点可怜她,她对抱着她的徐芳说,妈妈,可不可以不要打她了。徐芳说,打死她。

回家之后,高琦翻到了那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是江春霞,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的地址:西阳市暮春街11-3号。如果找不到我,你去找练建芸阿姨,我会把我最新的地址和电话留在她那儿。练建芸阿姨的地址:西阳市米市巷52号。最后是一串电话号码,江春霞和练建芸的。

有人喊过她“野孩子”,她表姐跟她吵架的时候,也让她“从哪儿来滚哪儿去”,她不是野孩子,也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她是高家的孩子,一直是永远是。现在她动摇了,江春霞的纸条,与她从前受到的种种不公,形成了完整的链条。

徐芳娘家所在的大箕子村是贫困村,高久林和徐芳最活泛的嘴上热点就是西阳市的种种繁荣。徐芳有个哥哥,原来高久林在西阳工具厂做临时工时,他去投奔他,在西阳做点小生意,现在发了点财。过年过节回来,脖子上戴着粗大的金链子。他跟村里的人说,西阳的钱好赚,在街上讨饭也比在村里种地强。村里有好几个女孩子,跟了舅舅去西阳发展。高琦也想去西阳,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内心的秘密。那张纸已然发黄,仍被她藏着掖着。终于高中毕业了,高琦想跟着舅舅到西阳城看看,舅舅也答应了,高久林不让。高久林说,西阳有什么好去的。瞧,平常把西阳吹上天的父亲,在女儿面前,西阳就变得一文不值了。高琦说,我就要去。高久林说,不准去。高琦说,那我大学志愿填西阳的学校。高久林说,不准填。

孩子年龄大了,家长就做不了主了。高琦后来将志愿全改了,所有的学校都是西阳的。她被西阳大学录取,高久林也没有办法了。总不能让孩子复读去吧,再说,西阳大学也是不错的大学。

西阳变了,暮春街两侧的平房都换成高楼大厦了,米市巷则完全不存在。高琦怎么也找不到关于江春霞的线索。她离开学校,租了西阳工具厂宿舍的一个小套。还是没有江春霞的线索,但练建芸浮出水面了。再从练建芸处找到江春霞的住址和电话号,她都上大二了。

高琦问江春霞,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扔掉。江春霞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当时我还没有结婚。高琦问,那我爸是谁?是丁奎吗?江春霞说,怎么会是丁奎呢!当年我没能把你抱回来,到西阳后,什么念想都没有了,随便找个人嫁了。丁奎虽然没钱,但是人老实,没有花花肠子。他不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女儿,他要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江春霞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姑娘啊,这钱你拿着。高琦说,不用,我有钱。江春霞说,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呢?高琦说,我舅舅有钱。江春霞说,你舅舅的钱是你舅舅的钱,这是妈的钱。高琦只得将钱收了。江春霞说,你走吧,到西阳城去。现在我也有你电话了,等有空,我到西阳去看你。别让丁奎看到你。

那你总得告诉我,我亲爸是谁吧。高琦说。

你爸叫周建,当年他有家庭的,我是上了他的当。他是原来西阳工具厂的生产副厂长,后来西阳工具厂倒掉了,他买了几台厂里的旧设备,成立了新建工具厂。他那厂办得不错。他还做过市里的政协委员。他现在发达了,你去找他,他也不会认你。

我不要他的钱。高琦说,我舅有钱。我就想去看看他。

不要提到我,也不要主动找他认亲。江春霞说,你心里知道就好。

高琦点了点头。

高琦回到了西阳工具厂宿舍区,她现在大二了,有了更多的时间。她租的房子,是老厂原来的办公室。西阳工具厂搬到新厂区后,老厂的厂房也被分配到工人手中,做了宿舍。她住二楼。楼高三层,每层有六间房,面积大约二十个平方。她住靠楼梯的一间。她刚将自己安顿下来,在栏杆边的水池边洗苹果,就看到了方晓强。方晓强是这里的房东,靠北的三間房,全是他的。

你找到江春霞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别忘了我是侦探。方晓强接过高琦的苹果,靠在栏杆上啃着。

你还知道什么?

你是江春霞的女儿。

我怎么可能是江春霞的女儿!高琦叫道,我爸妈都在河南,我怎么可能是她的女儿。

别叫。方晓强说,你这么大声叫,说明你心慌。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你就是江春霞的女儿。

你是个神经病,我不和你说了。高琦折身回了屋里,方晓强跟了进去,顺手将苹果核扔了出去。他听到楼下有人叫,谁在往楼下扔东西。他没有应,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就像坐在自己家里。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管,以前我什么都怕,自从我失去了右臂之后,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无所不能。如果不是我的帮助,你能找到练建芸?

高琦坐在沙发上,她也不怕他。你以为你是福尔摩斯?你不过有顺道消息罢了。

那这个顺道消息你怎么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

管好自己。高琦有点烦他了,如果你是侦探,你先告诉我,是谁卸掉了你的右臂。关于方晓强的右臂,高琦从邻居那里有所耳闻的,现在说出来,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她要激走他。

方晓强跷着二郎腿,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残肢,那里原来多么有力呀,现在只有皱巴巴的疤皮。他眯了眯眼睛,好吧,高琦,告诉你,就是在失去右臂之后,我才成为侦探的。我到保卫科后,每天看着那些人,我知道哪些人雨衣里藏着铣刀,哪些人口袋里藏着内六角板手。即便眼睛看不出来,只要跟他们一讲话,他们就会露出马脚。人是多么有意思的动物啊!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常常深夜到西门桥去,那里有收工量刃具的人,他们会在天黑之后交易。我见过那些工人的身影,这更验证了我的想法。但我没有揭发他们,工厂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谁没有父母子女,人在这世上,混口饭吃并不容易。有一次,我还看到了你妈,她将铣刀藏在外套里,我看到她的风衣被地球引力拉得笔直。

当然,关于是谁夺去了我的右臂,这是个问题。表面上是我操作不慎,违背安全操作规程,戴了手套在工作。但是你也知道,为了赶工时,有时我们只能这样做,坯料车过之后太烫了。我不认为戴了手套就会出安全问题,因为我对工件和机床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己有几根手指头。我认为,一定是谁在夹盘里做了手脚,比如,松开螺丝,微小的变化会带来巨大的恶果。我想,一定有人松了夹盘的螺丝。

谁松了夹盘的螺丝呢?我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不过今天我不会跟你说。今天我要问你的,是江春霞有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

江春霞不是我的母亲。高琦说,我父亲叫高久林,母亲叫徐芳。

方晓强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高琦的发丝,不用你告诉我,我会找到你父亲的。我说过,我是侦探,西阳市最好的侦探。

3

方晓强回了寻阳镇,他看到丁立伟正在做作业。做到一道不会的应用题,问方晓强,方晓强看了几眼,想,现在的小学,这题可真深。也不多想,把方程的一套拿出来,代入X,再倒着一想,把题解了。丁立伟告诉方晓强,他爸妈都出去了。他又问方晓强,你真的是侦探吗?

方晓强点点头,说,是,我什么都知道。

丁立伟说,那你知道尼斯湖怪吗?

知道。

那你知道尼斯湖怪的真相吗?

不知道。那是科学家的事。

也许是有人在捣鬼。丁立伟说,如果你是一名真正的侦探,就应该去揭开尼斯湖怪之谜。他摸了摸丁立伟的头,他长得也像江春霞。方晓强将五块钱塞到他口袋里,不要告诉你妈。

丁立伟笑得像桃花,说,知道。

现在方晓强长住在寻陽镇上。他的收入来源,主要靠西阳工具厂宿舍区三间房的房租。寻阳镇租房便宜,只是那三间房的零头。他单身一人,又没什么开销,除吃花用,每月还可以省下一笔钱。这些钱,有些存了起来,也有些,用在网上买点电子书消遣。

但现在,他想工作了,他来寻阳镇,只是想跟江春霞道别一下,不管这种道别江春霞接受不接受。他到了新建工具厂,找到了周建。他提的要求很简单,我要到你这里上班。他说。

可是我这里不要人。最近厂里不景气。

我不管你要不要人,景气不景气,我要到你这里上班。

对不住,真不行。

方晓强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他的断臂,他一直在冰柜里放着。断臂硬邦邦的,扔在老板桌上,发出巨大的闷响。你害我断了一条臂,你还不让我到你这里上班。

周建头大了,他打了个电话,把喷砂车间的车间主任叫了过来,你就到喷砂车间吧。

喷砂车间都是些女工,当然这些女工年龄偏大,年纪轻的,都去北上广深那些大城市了。方晓强来到这里,就看到方晓丽了。她也姓方,中间也是一个晓字,但他和她,是半点搭不上亲戚关系的,只能说,八百年前是一家。方晓丽原来也是西阳工具厂的,是西阳工具厂的“两方”之一。因为这层原因,方晓强总是称方晓丽“妹子”,或者称“我妹子”。她的工作台就在他的后面。他拿着喷枪,对着零件一阵扫射,整个车间弥漫着“嗤嗤”的声响。外面下着雾,车间里除了雾,还有石英砂的味道,夹杂着特有的铁的气味,空气如此滞重。这里像金星。方晓强说。

你说什么?

我说别干了,没意思。方晓强站起身来。

你不想拿钱了?

自从我右臂没有了之后,我就没有愁过钱的事情。方晓强搬着工作凳,坐到方晓丽跟前,他们都欠我的钱。

谁欠你的钱。

他们。方晓强说。他们都欠我的钱。

方晓丽不说话了,她有点可怜他了。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他一条膀子。何况有钱没钱,只有天知道。他掉了膀子之后,像换了个人,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叫过她“妹子”,原来他是个多么风流倜傥的人呀。

今天下班一起吃个饭,把我妹夫和孩子带上。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

有事吗?

没事,就是叙叙旧。方晓强说。

方晓丽点了点头,说,孩子在南京上学,来不了。

什么学校。

南京师范大学。

这是211呀!方晓强叫道,你孩子真厉害。

晚上一起吃饭的,除了方晓丽一家,还有练建芸。地点在西阳东郊的玉兰土菜馆,这是一家小菜馆。方晓丽和练建芸也是好长时间不见了,两人坐在一起,低着头,方晓强不知道她们叽叽呱呱地说着什么。她们像有说不完的话。方晓丽的丈夫在三里夹芯板厂,紧靠老西阳工具厂,是家民营企业。西阳工具厂倒了,三里夹芯板厂倒一直存在,蒸蒸日上。席间方晓丽的丈夫和方晓强一直在喝酒,方晓丽和练建芸一直在聊天。聊着聊着,方晓丽突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椰子汁,朝方晓强喊道,哥,今天是喜酒啊,干杯!方晓丽丈夫懵了,什么喜酒?方晓丽拉练建芸站起来,但练建芸不站,满脸通红。方晓丽丈夫这算明白过来了,端起酒杯,说,祝哥哥嫂子喜结良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方晓强说,什么喜什么贵子,没有的事。方晓丽说,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方晓强说,别拿残疾人开玩笑。方晓丽说,这回要做残疾人啦!方晓丽丈夫也说,来来来,先把这杯合巹酒喝了再说。方晓强站起来,往练建芸身边靠了靠,他像是放开了,好,我们喝了这杯合巹酒。

到了晚八点多钟,一瓶白酒喝完了,四人下了楼,方晓丽夫妇坚持要把方晓强和练建芸送入洞房,他们甚至还想玩一下筷子和啤酒瓶的游戏,但被方晓强拒绝了。最后方晓丽在路边买了一袋枣子哈哈笑着送给了练建芸。他们合骑一辆电动自行车走了,方晓强送练建芸回家。走了半站路,练建芸说,别送了,你还是回寻阳镇去吧,晚了没公交。方晓强说,还早,有夜班车,最后一班十点半。又走了半站路,练建芸的小区就到了,他送她上了楼,她开了灯,倒了杯白开水。水能解酒。练建芸说。

我没喝多。你知道我的酒量。

年龄不饶人。练建芸说。

是啊,怎么就老了呢!方晓强摸了摸自己的断臂,好像是断臂让他老的。她离了婚,单过。好在老房子拆迁,得了三套房,她前夫、她、儿子一人一套。她住在第22层,两室一厅。方晓强坐在靠阳台的沙发上,看着楼下的“旺巴蜀钢管总厂小郡肝串串香”,他不知道这名称怎么来的,挺奇怪的。前不久,他刚刚和她在那里吃过。那家餐厅的杯子上都印着“为人民服务”,墙上还绘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水粉画。在那里吃饭的大多是年轻人,还有几个小孩,在装饰的钢管上踩来踩去。

看到孩子大了,我们就老了。

黄佳鹏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不干工程了?方晓强说。

干什么工程。

她的话硬硬的,他不再往她儿子身上说了。他站起身,左手轻轻地搭在她肩上,还是方晓丽好,呆人有呆福。

练建芸低了身,脱开了他的黄油手。你该去坐公交了。

方晓强看了看手机,说,我是侦探,我什么都知道。说完下了楼,练建芸看他从小区大门的围墙边消失,消失在一团黄色的光晕中。

4

如果在二十年前,他这样搭着她的肩,她的身子会软下去,她会给了他。练建芸想,当年他有多英俊呀,梦里的少年郎。她在江春霞前一年进的西阳工具厂,这不影响她和江春霞成为闺蜜,她们是好姐妹。她知道江春霞和他的一切,甚至知道他们的初夜。江春霞带着羞怯,向她敞开了心扉。练建芸一面责怪她,不该这么轻易便宜了他。一面内心里却在想,若是方晓强钟情的是自己呢?若是方晓强动手的对象是自己呢?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对方晓强是有着期许的,只要江春霞放了手,她就把方晓强夺过来。

她方脸,大腿粗壮,她没有那个条件。这也是江春霞对她放心的缘由。没有條件的地方,想象才会疯狂生长。在许多想象情景剧里,她把自己当做了江春霞,她替代江春霞坐在厂办室里。

厂办室是个大间,里面又隔出了打印室。玻璃隔墙上,贴着“打印重地,闲人免入”的字样。练建芸坐在打字机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像钢琴一样优雅。她长着标准的瓜子脸,齐耳短发。她穿着白衬衫,戴着海绵胸罩。她浑身妖娆。对厂里的未婚男青年来说,这里简直是他们的圣地。他们才不管什么“打印重地,闲人免入”。方晓强也是,他走路总是踮着脚尖,他跟练建芸说,他有轻功,初中时练的。他还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练建芸拿着圆珠笔,笑着说,你还刀枪不入,一刀一个窟窿差不多。方晓强说,你不信?只见他双腿一弹,稳稳地落在练建芸的办公桌上。他蹲在桌子上,俯看着她,看到了吧。我初中高中,绑了六年的沙包,绑在小腿上,现在我身轻如燕,走路就像飞。练建芸身体紧贴在木椅上,脚往后蹬,椅子脚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练建芸说,你快下来,快下来。方晓强一跃而下,现在你信了吧。练建芸皱着眉头,你看你看,你把我桌子弄脏了。方晓强说,那我帮你擦。练建芸刚想阻止,他拿起桌边的抹布,直奔门外水池去了。练建芸只能看着他擦桌子。方晓强问,你知道尼采吗?练建芸摇摇头,不知道。方晓强说,他真是个伟大的人,不过他太孤单了,我可不想像他那样。

练建芸在厂办室并没有待太长时间,这个岗位,很快被一把手厂长的外甥女替代了。没有任何背景的她,到一车间做了外圆磨。如同仙女下凡,让车间男青年群情沸腾的同时,谣言也来了。有人说,她是因为跟厂办主任有染,才被下放到车间的。外圆磨是粗活也是细活,简单地说,就是将圆柱形坯料放入托板,在砂轮的滚磨下抛光。她不像在厂办时那么打扮了,穿牛仔衣牛仔裤,套着护袖和围裙。她不打扮,也就没有那么光鲜了,没有什么人找她,那些谣言树起了隔离墙。只有方晓强还来,主动地帮她上料,量尺寸。方晓强跟她说,本来我是要到厂办室的,也就是说,打字员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

那你怎么到车床上去啦。

有人看上了你。

这是什么话。

他对你下手了吗?

什么他,你说的什么。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练建芸不想搭理他了,坯料在托板上走,发出“嗤嗤”的声音。

练建芸摸了摸自己的胸部,它以前很小,现在又下垂了,像空空荡荡的口袋,没有财产,只有里外两层皮。以前的江春霞那儿,可是个富矿。她再不打扮,到外圆磨上,胸部鼓在那儿,她就是C位。她看了一眼方晓强消失的地方,她想,在二十年前,他摸着她的胸,当然是江春霞的胸,但那时她想,他摸的就是她。她的手就是他的手,尽管她那儿乏善可陈。他摸着练建芸的胸,在夜晚的水边。水波荡漾,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有时候他们会静下来,坐在水码头的石头台阶上。练建芸告诉方晓强,我读过尼采。

你读过?

是的,我读过他的《悲剧的诞生》《查拉斯图拉如是说》。他应该有个好女人陪伴他。

伟大的人总是寂寞的。她听到他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个俊小伙为什么要叹气,只知道他父亲早亡,是他母亲把他带大。她想,他或许想起了他的父亲。在西阳工具厂,大家都知道,厂办的潘主任是厂里的一支笔,写报告、出黑板报、领导讲话全靠他。但她读了方晓强的诗歌之后,她觉得,他才是西阳工具厂的一支笔,西阳工具厂没人能比他文笔好,甚至西阳可能也没有。她想,他将来也许会是个作家。嫁个作家多好啊。

后来的那个夜晚,是她把他留下来的。那是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的理由只有一个,她害怕。她住在西阳工具厂的宿舍,同舍的几个人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她。这个“剩下”是她留给他的,她用乳房俘虏了他,她的防线任由他攻占。练建芸多么满意自己的身体啊,尤其是,她把它交出去的时候。她将垫在屁股下的毛巾取出来,塞到床单下面。方晓强想把它扯出来,她没让,那是她的,是她的血。

她和他好了,简单、热烈、执着。他经常在下班后,去她的宿舍打八十分。有时夜深了,他们还在西阳河滨散步。那些杉树,见证了他们的热吻。西阳工具厂在迅速没落的途中,那个年代,消失的工厂像流星划过天空,迅疾、光亮、美丽。厂里的一把手在大会上,先是动员大家集资,解决工厂原材料的问题,他为大家描绘了多么美好的前景。在厂里每人集资一千元后,不到半年,那点集资的钱消失殆尽,工厂要减员了。厂长又在动员了,号召大家主动回家待岗,回家你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比如,做点小生意。等工厂形势好了,你还可以回来。多好的政策,但工人们不乐意啊,做生意亏多赚少,哪有在工厂里拿钱安稳。厂里的待岗名单迟迟不下来,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练建芸也要动动了,她不想下岗,更不想方晓强下岗。关于待岗名单,西阳工具厂传有多个版本,有的版本里有方晓强,有的版本里有练建芸,有的版本里练建芸和方晓强同在。要是她还在打印室,所在的文件都要经过她打印出来,谁待岗也轮不到她,那样她是不担心的。

练建芸决定动一动,他要去找生产厂长周建。周建的办公室,在厂办室的隔壁。原来她在厂办的时候,周建还跟她开过几句玩笑。他称他是“建”字辈,和她是一个辈分,让她叫他大哥。既然他让她叫他大哥,那么小妹求大哥办点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买了点水果,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大摇大摆地摸到周建家里去了。周建家住的是工商局宿舍楼,他老婆在工商局工作,是个大胖子。他老婆给她倒了水,但是脸色很难看。练建芸提了待岗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轮到她,也不应该轮到方晓强。周建说,好,好。他只用“嗯”和“好”应付着,让她觉得他的“嗯”和“好”都是假的,是敷衍的。周建让他老婆再添点水,他老婆说,你自己添。他老婆这是把不高兴放到面上来了。练建芸想,什么大哥小妹,全是假的。她起了身,往楼下走了。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很快周建找她来了。那天她上中班,他把她叫到办公室去了。她刚坐到办公室的沙发上,厂里柴油发电机的轰鸣突然停了下来,电停了。周建说,可能是发电机出了问题,电工会去看的,你不用怕。练建芸坐在那里,没动,他动了。他说,我不会让你待岗的。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她缩着身子,说,不要这样。他说,我还能让你回到打印室。她继续缩着身子,他说,我让方晓强也不待岗。她说,不要这样。但声音弱了,像蚊子叫。她能缩到哪里去呢?总不能缩到沙发的弹簧里去吧。她不缩了,也没有摊开,而是像案板上的一团死肉,随他摆弄好了。死肉是没有灵魂的,她的灵魂飞到车间里去了。她想着旷大的车间,浸满机油的纱头,黑暗中跳跃的火。她想起,她和方晓强,也是在中班的一次停电中有实质性的接触的。那次她站在踏板上往托板上添料,方晓强刚在下料的地方用游标卡尺帮她量尺寸。车间光亮,机器轰鸣,人们的说话声湮没在机器声中。车间再旷大,也装不下这些光和声响。突然的停电,伴随着车间工人的尖叫。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触电一样,她本能地将手抽回。方晓强在她的耳边说,是我。就在那个停电的夜晚过后,她和他恋爱了。周建进入了她,但她的灵魂,已经飞到停电的车间去了,那里多甜蜜啊,到处都是方晓强的味道,连纱头燃起的黑烟里都是。她喜欢那里,她要留在那里。

周建说话了,他说,真好。他说完真好,就真的好了。

练建芸收拾着床铺,将窗帘也拉了,拉窗帘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方晓强消失的地方。如果他的膀子还在,她也许今晚就许了他,但自从他失去了膀子之后,他就变了,换成了另一个人,在她的心目中。她甚至可以当他是男闺蜜,只是永远跟感情挂不上钩。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朋友圈,睡着了。

5

方晓强斜靠在翠薇路旁的一棵栾树下,黄色的花瓣掉了一地,有几瓣落在他稀松的头发上。冷空气席卷了西阳,路上行人不多,夜色迷离,三三两两的汽车呼啸而过。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快速向一个走向公交站台的女孩走去。女孩戴着长长的耳钉,银色的耳钉在寒风中来回晃荡。高琦,方晓强叫道。

高琦掉过头来,是你。

方晓强把她拉到栾树下面,我要和你谈谈。

我要赶公交。高琦看了看手机上的公交App,301快来了。

等我把几句话说完,方晓强说。

他左手的力道很大,高琦一时脱不开。当然,也不是完全脱不开,毕竟她有双手。你说吧。

方晓强松开了手,你是不是在做酒托。

什么酒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你舅舅那里做酒托。方晓强说,别忘了我是侦探,我什么都知道。

没有,我们做的是加盟连锁酒店。

黑猫是吧,没见过你们这样的黑猫。我帮公安局破案,知道黑猫的那点事儿。我想,你也心知肚明。高琦,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真让人痛心。你还是原来的你吗?这样不好,听叔的话,给我回来。

高琦不知道方晓强什么时候成了她叔,也不知道他说的回来是回到哪里。她是成年人,就算是父母,也不好那么管她了。到西阳后不久,她就去帮她舅舅的忙。她舅舅是开酒店的,她帮他管点账。家里人,到底放心些。后来她舅转了酒店,开了黑猫酒吧。酒吧的业务员,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她们打扮入时,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她看到她们的收入表,她们的钱来得真快,无怪乎舅舅那么有钱。高琦就跟舅舅说,她也要做业务员。舅舅问她,为什么要做业务员。高琦说,做业务员来钱多。舅舅说,你被钱迷了眼,钱多未见得是好事。高琦说,说钱多未见得是好事的,是钱多的人。对穷人来说,多一分好一分,越多越好。舅舅低了头,说,也好。又说,别让你爸妈知道。我份外多给你10%的回扣。高琦说,好。她刚做上,来了点钱,方晓强就来管闲事了,他真是管得寬。高琦说,别管我的事。她的话冰冷,像此刻的冷空气。方晓强愣在那里,看高琦上了夜班公交。

黑猫酒吧就在离站台不远的地方。方晓强转了身,往黑猫酒吧走去。他去找高琦舅舅,他认识他,以前西阳工具厂还没倒掉的时候,他就认识他。在酒吧门口,两个小青年拦住了他,找谁?

我找徐克家。徐克家是高琦舅舅的名字。

你找他有什么事?

方晓强直往里闯,我找他有什么事不用你管。

我们徐总不在。

方晓强拉开其中一个青年拦他的手,他要进去。他是侦探,他知道他们的徐总就在里面,在那间吊着巨大吸顶灯的办公室里。他年龄大了,根本不是两个年轻人的对手,他们把他拖到酒吧门外一棵粗大的栾树下。栾树是西阳市广为栽植的行道树,这个季节,路牙边,到处是黄色的栾树花瓣,像一条条溪流。一个小青年说,老实点,信不信我卸了你另一条膀子。这时另一个青年从酒吧里走出来,他的手背上纹了骷髅,他朝两个青年点点头,说,老板让他进去。方晓强跟着他,来到了徐克家的办公室。

徐克家比以前更胖了,在灯光的照射下,浑身油旺旺的。方晓强是在西阳工具厂保卫科时,认识徐克家的。有一次,方晓强上夜班,在厂区内巡视,走到厂区东南角的时候,发现黑暗里站着个人,脚下放着个三脚架。方晓强再走近些,发现是精锻车间的申介实。他问申介实在这里做什么,申介实说在这里整理坯料。他看了眼三脚架里所剩不多的高速钢坯料,有些明白了。第二天,他来到厂区外面,终于见到了在外接料的那个人。他站在他的旁边,问,一天能弄不少吧。那人看了看他,说,我认识你,你是方晓强。你别坏我的事,估计你也坏不了。方晓强说,这些事我管不了,我就想看看是什么人。那人说,我叫徐克家。方晓强说,要注意点。徐克家点点头。

就是这个徐克家,后来发了,在西阳市开了几家酒店。再后来,开了这家黑猫酒吧。现在,方晓强坐在他的对面,你怎么能让高琦干这个。他说。

你管得着吗?

只要她是江春霞的女儿,我就管得着。

徐克家冷笑了,她是我妹的女儿?

别自欺欺人了,她长得像徐芳,还是高久林。她和江春霞长一个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能不是江春霞的女儿。

徐克家的语气缓和了些,是她自己想干这个的。再说,干业务员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能让她干这个。方晓强说,你再让她干这个,我让公安局端了你。

让公安局端了我!你以为这么多年我在西阳白混的!你去告吧,公安局我有的是人。

方晓强坐在旺巴蜀钢管总厂,鸳鸯锅底冒着腾腾的热气。现在的幼儿读本里,那些热气是住在锅里的魔鬼。魔鬼,多么好的词语。他在等着练建芸,有时候他也会问自己,对练建芸到底有没有那个魔鬼呢?事实上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所以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人最难懂得的,就是自己。尤其是那些读书读得多的人,包浆也多,把原本的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旦暴露出来,会吓死自己。练建芸晚了点过来,她穿着绛紫色套裙,同样色系的坤包。她越来越像个女王。他们上次在这里,还是深秋,现在已经是隆冬了。当时他把一只小塑料袋交给了她,现在他来,是跟她要结果的。在此之前,他在电话里要她直接告知他结果,练建芸没说,她说要给他一个悬念。她怎么能给他悬念呢?他心急如焚啊。结果怎么样?他问。练建芸说,你自己看吧。她从坤包里掏出了几张纸,DNA比对,结果证实,周建并非高琦的亲生父亲。怎么会这样!方晓强说。

练建芸和方晓强并排站着,挑着食材,说,我怎么知道。当年我追问过,江春霞开始咬着牙齿不肯说,后来我答应跟她发誓,绝不告诉别人,她才跟我说是周建。DNA不会出错,也就是说,她当年也对我撒了谎,亏我拿她当朋友。但不是周建,还能有谁呢?

是啊,还能有谁呢?

会不会像当年传的,厂办的潘主任呢?

她怎么会跟了他呢?方晓强说,潘景贵年龄偏大。再说,她图潘景贵什么呢?要钱没有要人没人。

才华。练建芸说,他也算有才华的人,江春霞就爱有才华的人。

方晓强“嗤”了声,他那也叫才华。

练建芸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过去,说,和你是不能比,但是和其他人比起来,他是有才华的。

方晓强又“嗤”了声,他的才华就是送煤气罐。西阳工具厂倒闭之后,大家各谋前程,潘景贵发现,手里的笔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给人家送煤气罐。那时西阳工具厂大多人家的煤气罐,都是他送。他也矮得下身腰,跟厂里的老同事一个个打招呼,送一罐煤气,他能赚三块钱。

除了他还能有谁?要不,你去找江春霞,你只要跟她说,如果不告诉你,你就把她当年做小姐的事情抖落给丁奎,她一准说实话。

这个事情不能告诉丁奎,丁奎那人我知道,他能杀了她。

那么老实的人,他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老实,他才可能杀了她。方晓强说,老实人是最容不得沙子的。

现在轮到练建芸“嗤”了,我看,你是放不下她,你以前爱她,现在爱她,你一直爱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直爱她,就这么简单。

我。方晓强捏紧了拳头,他恨不得给她一个力劈华山接着再来一个双峰贯耳,但最后拳头只是轻轻地落在了桌面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我早已不是我了。

看到他的拳头,练建芸满意了,通达了,惬意了。或许她就想看看他的拳头,她不需要侦探,她需要有血有肉的人。她希望他再生气,面对她,也只能轻轻放下。这个柔软的夜晚,她甚至有点想和他过日子了。这不是好的想法。她把话题转到儿子身上,说最近一次打电话,说要给儿子介绍对象,但儿子说,他有对象了。她又问他,对象哪里的。儿子说,中国货。她又问,多大。儿子说,别问了,反正就是有对象了,以后别给他操心了。你说,他是不是有对象了。以前我让他相亲,他总说不想谈。

可能有吧。方晓强并不关心他儿子的对象问题。

你帮我查查。

我凭什么帮你查。

练建芸想,他心里还在赌气呢!管你肚子里有多少书包,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弱智。练建芸说,你不是侦探吗?

我是侦探。

最好的侦探。练建芸说,就算你帮我。

好吧。方晓强说。

6

快过年了,天越发地冷。方晓强像得了狂躁症,在新建工具厂喷砂车间里走来走去。没人管得了他。最后他坐下来,对方晓丽说,妹子,你走吧。方晓丽说,走,走什么?方晓强说,你不知道吗?现在厂子快倒了,周建要跑路了。方晓丽说,不会吧。这工资也没欠过呀,我还等着年底拿点福利呢。方曉强说,我也就是跟你一个人说,别人我都不说,周建要跑了。

方晓丽说,我才不信你。周建能跑?他这么大厂。

方晓强说,你不懂,这年代,跑的老板多了去了。所谓只见他起高楼,只见他宴宾客,然后楼塌了,就是这样。你以为还有一辈子拿工资的工厂,西阳工具厂就是例子。

方晓丽说,去去去,别拿西阳工具厂说事儿。你反正不怕,你不上班一样拿工资,谁能拿你怎么样,我还得赶点工件拿点活命钱呢。

方晓强再没有说什么,他说不了方晓丽,尽管她是“他妹”。他离开了新建工具厂,天渐渐阴黑下来,冷空气像刀子,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他知道黄佳鹏快要采取行动了,黄佳鹏没有钱,也没有权,但他手里有刀子。当然,他也知道,他手里的刀子只是刀子,只是用来吓人的道具。谁没事能杀个把人玩玩。他和黄佳鹏说不来,只能去找练建芸。练建芸正将腌制的香肠从阳台上收回来。方晓强说,不得了啦,黄佳鹏这孩子要惹事了。

他能惹什么事,他一个小毛孩子。

我看到他带了三角刮刀了。

他要干什么?

他要去找周建。

他找周建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周建借了高利贷,借是借了,还是难了。这快过年的,哪个老板不在催债。你儿子就是催债的,他要去找周建还债。现在的催债,你也不是不知道,要带家伙的。黄佳鹏听黄毛的,我在他们聚会的房子里装了窃听器,我都听出来了,就在明天,他们要去周建那里催债。他们说了,刀子带着,吓吓人,绳子也带着,那是真要动的。周建不还钱,他们就把他绑起来。

练建芸笑了,随他去。

方晓强说,怎么能随他去。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高利贷本身是违法的,他们去限制他人自由,就更违法了。

那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能让他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话他根本不听。再说这事儿,我恨不得拿着绳子,跟在他后面,把周建捆起来,这狗娘养的。

周建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点上,他们从来是一致的。方晓强说,那就随他去吧。他坐在沙发上,看练建芸拿着扫帚,在房间里扫地。她弯着腰,裤子将她的臀部绷圆了。她的屁股真大,他欣赏她的屁股。他想,她和江春霞一起在厂里浴室洗淋浴时,有没有互相比过屁股呢?他承认他有点下意识,与性隐秘相关。有时他想,虽然他不爱她,要是她主动,他是不是迁就一下呢?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练建芸说,你笑什么呢?方晓强说,没什么,我要走了。练建芸说,好吧,你再不走,我也要赶你走了。方晓强走到门口,练建芸又说,等一下。她将厨房的垃圾袋袋口扎了,递到方晓强手中,说,帮我带下去。方晓强接过来,挺沉。

美丽都大酒店的影子很长,盖住了关帝庙巷的进口,还盖住了即将走进巷弄的两个人的身子。周建和尹玲停了下来,他要抽支烟,她帮他挡了风,同时紧了紧手中的黑口袋。太阳西落,霞光万丈,影子越来越崔巍。倏然间,影子们消失了,又像化零为整,淡淡地匍伏在大地之上。周建抽完了烟,用鞋底磨蹭着烟头,是的,磨蹭。他说,一月十五了。

明天就是一月十六了。尹玲说。

为什么十五之后是十六呢?你说说,为什么十五之后,非得是十六呢?

快过年了。尹玲这句话说得轻而快,像一枚钉子,钉在十六这个日期上。管南管北,也要把年管过下去。十六怎么样,十七又怎么样,年前的日子,还不都得撑下去。

地上的烟头四分五裂,周建抬起脚,朔风中,空气薄得像一张经年发黄的A4纸,那些陆续亮起的灯,有着刀锋的光。关帝庙巷是西阳市中心一处老巷,本来养在深闺,但近几年热闹起来了,因为有人发现了隐藏的“民国风”,酒吧、咖啡馆开了好几家。周天勤的白夜咖啡馆就开在里面,门脸不大,走进去,别有洞天。院子中间,还长着棵百年黄杨。周建不喜欢儿子取的这个店名,用个“白”字,多晦气啊。但儿子喜欢、坚持,儿子是天,谁拗得过天呢?儿子说,你看,在漆黑的夜里,流淌着耀眼的银白色,多么富有诗意啊。白夜咖啡馆,被银白色内外包裹。夫妻俩走了进去,它真是白得发亮,像金属做的。儿子要请他们喝拿铁,但周建说,还是来两杯菊花茶好。

天全黑了,咖啡馆的灯光也有些暗,三个服务员穿来梭去,音箱里播着重金属音乐,夫妻俩的耳膜都鼓了起来。菊花茶有降火宁神的功效,但周建只喝了一小口,而尹玲根本没动。夫妻俩随着儿子,来到院子东侧的小房间,里面有书柜、长案和藤椅。他们知道,儿子喜欢看点文学作品。关上门,那些重金属音乐仍涌了进来,尹玲甚至觉得,那三个面貌姣好的年轻女服务员,仍在面前晃着。他们本来有很多话,但年轻女孩和重金属音乐联手,将这些话掐掉了。她们和它们按了暂停,永远的暂停。尹玲将黑色方便袋放在长案上,周天勤拎了拎,这么多。

就这么多了。尹玲说。

她这话是有意思的,只是儿子领会不过来,他的注意力全在“多”上。“多”让他显得很执意,要请父母吃了晚饭再走。巷子南头新开了家餐馆,口味不错。但周建只是看了看手表,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至于晚饭,他们准备在回去的路上啃两口面包。他摇了摇头,和尹玲一起往咖啡馆外面走,天气寒冷,周天勤缩着脖子,送了父母几步,折回。夫妻俩走到巷子口,尹玲站住了。

怎么了?周建说。

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尹玲说,我难受。

走吧。

让我站会儿。

周建掏出手机,开机,很快,手机里传来了王卫星的声音:周总周总,你在哪里,他们都有人来了。

急什么,让他们等会儿

周总,我hold不住啊。

知道了,我们马上到。

他们在路边店买了面包,到美丽都大酒店停车场取了车。这辆奥迪A5是他去年年头上买的,花了五十多万,但很快,它就不属于他们了。很简单,把字签了,就不属于他们了,包括新建工具厂,马上也不属于他们了。以前他以为,將来他会成为一家跨国大型集团公司的老总,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地滑稽可笑。还没有冲出西阳,他就折戟了。

往新建工具厂的路是八车道,有时候,周建会觉得它阔得没边。尹玲坐在车后排,一声不响,像沉浸在浓厚的忧郁之中。车内的温度渐渐上来,它使人发软。周建想,应该用什么话,让老伴不那么难受。他确认她在难受。说什么好呢?在他们漫长的婚姻生活中,有那么多幸福的过往。比如,他三十六岁,就当了西阳工具厂的副厂长,主管生产;比如,他们在结婚的第八个年头,才迎来了他们的儿子,而在那八年里,他们受够了异样的目光;比如,1998年,西阳工具厂倒闭,他筹钱买下厂里最精良的设备,另起炉灶,办起了新建工具厂……这些年,他像陀螺,没有休息的时候,但天不酬勤,他们很快就要身无分文了。这样也好,放下了就好,他们可以像别的老人一样,每天早上到西阳的人民公园,耍耍太极拳,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从农贸市场顺带点菜回去,烧个中饭,睡个午觉,醒来后再逛逛超市。他想了那么多话,只是它们像吊了铅块,憋在肚子里,怎么也冒不到喉咙上面来。新建工具厂快到了。

黑色的方便袋里,有整整36摞百元大钞,爸妈真是人品大发了。周天勤坐在藤椅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总觉得今天他们哪里有点不正常。哪里不正常呢?他又说不上来。他拎上黑方便袋,到关帝庙巷头上的自助ATM机上,将钱存了进去。他是不喜欢父母提现金给他的,他们有他的卡号,但往往,他们还是提了现金来。在他看来,这像他们的一个仪式,他们将现金手把手地交给他,他们才安心、幸福。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钱存完。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高琦。

高琦是白夜咖啡馆新来的服务员,他总觉得她有股劲儿。他让她出来,到张飞烧烤来,他有事情找她。

什么事?

你来,你来就知道有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能说吗?

你来不来?他的声音有生气的味道了。

好吧。我马上来。

他坐在烧烤店的一角,慢悠悠地吃完十根烤肉串,喝掉一罐黑啤,她还是没来。坐在一旁的三男两女,十分闹腾。周天勤站起身,走到外面寂静的路灯下,看着不远处烧烤炉冒出的滚滚白烟。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他不是摄影家,但他总是有感觉,像许多拥有智能手机的年轻人一样,总是有感觉。光线不足,手机上的场景多少有些模糊,烤着肉串的河南小伙,被白烟缭绕。他过了马路,进了关帝庙巷,步履缓慢。他的咖啡馆生意并不好,入不敷出,全靠父母给钱撑着。他回了咖啡馆,一张桌子上,几个小伙子正在引吭高歌,这些公鸭嗓子的合唱,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把高琦叫过来,说,让他们声音放低点,影响别的客人。

高琦愣了一下,说,没有别的客人。

我让你去。

这样不好吧。

你去不去!

我去。

高琦走过去,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那几个小伙子,果然停了下来,合唱改独唱了。然而这不是周天勤想看到的,他在给自己找茬,他要砸自己的场子,他不心疼、不在乎。他跟旁边的周云霞说,你给我看着。转过身去,来到了院子东侧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是属于他的,里面放着镇尺、毛笔、端砚和宣纸,博古架上,放着花瓶和书,这是他的作场,他喜欢画点东西,写几个毛笔字。墙上挂着长大的卷轴,一个“剑”字,这个字他很满意,花了一百多块裱了。剑看上去已出鞘,露出了锋利的刃。

黄佳鹏跟着黄毛,在办公室围住了周建、尹玲和王卫星。他们带来了合同,带来了刀枪棍棒,还带来了锅灶。若是周建不应了他们,他们就在此起火烧饭,跟他耗下去。他们不走,他们也别想走。周建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还在想可能的转机,他心有不甘。黄毛说,只要周总将字签了,合同生了效,我们徐总说了,可以留你在厂里,做个负责生产的副厂长,徐总给你发工资。周建说,你们等我静一静。有小伙笑着说,还想静静了!静静漂亮吗?黄毛给了那小伙一脚,说,周总想静静,关你毛事。周建看了看手机,他确实在等一个人,等生意上的朋友,等他来解难。以前朋友困難的时候,他帮过他大忙,现在他有困难了,他也应该伸出援手。现在已过了约定的时间,朋友还没有来。他闭上眼睛,生意场上,人与人之间,就像淬过火的高速钢一样,又硬又凉。他想,朋友是不来了,也许算不上朋友,只是他镜花水月梦中的匆匆过客。闭上眼睛的瞬间,他还看到了白夜咖啡馆的那个年轻姑娘,不知道老婆子有没有注意到,她多么像江春霞啊,和年轻时的江春霞一模一样。

黄佳鹏一手拿着拟好的合同,一手擒着三角刮刀,他将合同纸往周建面前推了推,快签了吧,签了你就解脱了。周建看了看刮刀,应该是刚拆包装不久,或者拆开后没用,刀上还泛着出厂的油光。黄佳鹏说,姓周的,别他妈不识相。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原来在西阳工具厂不是挺横的吗?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练建芸的儿子。我妈说过,把西阳工具厂搞垮的就是你。你现在签了字,相当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好日子都过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就相当于对你的宽大处理。

周建看了看黄佳鹏,说,有点像,你妈真是这么说的。

说的就是你。

尹玲叫起来,你妈怎么能这么说呢!从我们家离开西阳工具厂,西阳工具厂的人一个个就像跟我们有仇,要不是我家的,西阳工具厂撑不了那么长时间。我家的,为西阳工具厂那是鞠躬尽瘁啊。不说别的,这个新建工具厂,安了多少原来西阳工具厂的工人,你知道吗?

黄毛夺过黄佳鹏手上的刮刀,往桌上猛地一插,别他妈废话,你签还是不签。

周建说,不废话了,我签。他仔细翻看了合约的条款,在上面慢腾腾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7

年刚过,是咖啡馆的淡季,周天勤在东侧的小房间里,又用毛笔写了几个“剑”字,都不甚满意。他坐在太师椅上,有点累了。这白夜咖啡馆,如果从经济的角度来说,真不如关了算了。现在老爷子老太婆解甲归田,他们年前给的三十六万,照这样花下去,也撑不了咖啡馆的日久天长。不过,他想,事情或者有了转机,一切都要从高琦这个小丫头身上说起,她不但长得漂亮,服务态度好,关键是,她有点子。她出过两个点子,一是将天井里二百年的柏树移了,放在中间碍视线,还碍事,走来走去的不方便;二是将座椅改成软包椅,不要什么都追求民国风,毕竟来咖啡馆,冲的是舒心适意。他都依了她,果然咖啡馆的生意好了一点点。老顾客对这两点变化,都赞不绝口。

或许高琦是帖良药。他想,把高琦升作店长,给她加薪,他自己名为董事长,实则是甩手掌柜。反正她现在快要大三了,学业上的事情也不是很多。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他这么干,黄佳鹏不干了。

黄佳鹏来到了西阳工具厂宿舍区,在宿舍区大门昏暗的路灯下等她。他知道她下班会从这里过来,他抽着烟,旁边是一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名人故居。天渐渐暖了起来,路边的柳树已露新芽。路牙边,新绿正在顽强生长。她不一样了,不似在黑猫酒吧的那阵了。她不再是那个带点青涩的小姑娘了。她在黑猫酒吧时,他是键盘手。他给西阳许多成功男人下过钩,然后将他们甩给年轻貌美的酒托女们。他们贪恋美色,都是活该。他就是那时候认识高琦的。开始她做会计,他在她那儿领钱,那会儿他觉得她连身体都未撑开;等她做了酒托,他才发现,她也可以如此妖娆、如此丰润,像一夜花开;再等她做了白夜咖啡馆的店长,她又变了,变成了霸道女总裁。她真变得快呀,可是不管她怎么变,她还是最初在他心目中的模样,她永远是带着酸味的青柿子。她骑着电动车过来了,他喊了她的名字。她停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黄佳鹏说。

你可以打电话的。

电话里怕说不清楚。

高琦看了看手机,不早了,有什么事情,你快说吧。

你为什么要在白夜咖啡馆干。你知道,我们徐总跟周建不对付,现在周建垮了,周天勤的咖啡馆也活不了几天。你要听我的话,早点辞了职,干点别的。

你们还想把周天勤怎么样?

我们还能把周天勤怎么样,最多跟周建一样。

做人留条后路,别什么都赶尽杀绝。

谁把誰赶尽杀绝。黄佳鹏低声叫道,他玩完了整个西阳工具厂,他也吃下了整个西阳工具厂。当年西阳工具厂的工人,在厂子倒闭后干什么的都有。他们把最好的时光献给了工具厂。他们都听话、玩命工作,信奉今天我以西阳工具厂为荣,明天西阳工具厂以我为荣。最后呢,最后什么结果。谁吃到了西阳工具厂的好处?是周建,周建吃了西阳工具厂,再吐出来一个新建工具厂。现在他这样的下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那关周天勤什么事?

那你要问问周天勤,他开咖啡馆的钱哪里来的?

我不管他开咖啡馆的钱哪来的,我要告诉你,黄佳鹏,如果你想对付周天勤,我不放过你。至于我舅舅那里,我去找他。

好吧。我也懒得说了。不过徐总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服过谁?听过谁的话?他要做的事,谁能阻挡得了?

高琦真去找她舅舅了。徐克家看着她,像看着外星人。他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她喜欢上周天勤了?从言辞上又不像。他靠在老板椅上,微闭双目,用手指敲着宽大的办公桌。他有点不耐烦了。说实话,周天勤他懒得去管、去对付,也不知道黄佳鹏的话从哪里来的,他没说过要对付周天勤的话。但现在高琦这么急切地要他放过周天勤,倒叫他不知如何回她才好。回干脆了,外甥女不信;说没这回事,外甥女更不信。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也不希望高琦和周天勤有什么纠葛。他说,你还是要忙你的学习,社会上的事情,你管不了。

舅舅,我就要管。

我不会吃了白夜咖啡馆的。徐克家说,但也许不用我去吃了它,它就会被别人吃了,被别的咖啡馆吃了。关帝庙那儿我去过,好几家咖啡馆,是吧。那么个破地方,开几家咖啡馆你以为都能生意兴隆。生意太难做了,这个时代,不像过去,没有什么生意能万寿无疆。你想在那儿打工,我管不了,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就算你使尽浑身解数,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关帝庙东边一片要拆迁了,到时生意会更加难做。就像超市被互联网打败,信函被伊妹儿取代,不是你努力就会有好的结果。我在西阳的生意,不瞒琦儿你说,我也有收手的意思了,准备回老家和你妈抱团养老了。

舅舅说到这份儿上,也就是说,他不会跟周天勤过不去了。高琦太高兴了。她说,还是舅舅好,就小碎步离了舅舅的办公室。

高琦在黑猫酒吧门口遇着了黄佳鹏,黄佳鹏问,徐总怎么说。高琦说,他能怎么说,还不是听我的。黄佳鹏说,还是你厉害。他问她怎么来的。高琦说,坐公交来的。黄佳鹏说,要不,我送送你,我有车。高琦问他,什么时候买的车。黄佳鹏说,早就有。他把她带到车前,是辆奥迪A4L,高琦说,哟,有钱了嘛。黄佳鹏拉开车门,说,别忘了,我是拆迁户。高琦说,对对对,以前你跟我说过,暴发户嘛。

正逢下午的下班高峰,车在路上走走停停。黄佳鹏说,下午没上课?高琦说,下午没课。黄佳鹏说,下午怎么没课呢,下午你不还有古代汉语吗?高琦惊叫着说,这你都知道。黄佳鹏嘿嘿坏笑,你的事情我都知道。高琦说,你不知道老师调课,今天下午的课调到明天了。

你真像个陀螺,学校、宿舍、咖啡馆连轴转,怎么转得过来的。黄佳鹏说。

生命在于运动。高琦说。

黄佳鹏在关帝庙巷口停了车。高琦消失在巷子里,黄佳鹏还探着头,往巷子里看,有人敲他的车窗,他这才回过神来。窗外站着个交警,跟他说,嘿,这儿不能停车,赶紧走。

现在已经是2018年3月下旬,春天迅速占领了西阳大学,草色青青,在西阳大学的操场上,有好几堆在拍毕业照的大四学生。他们哭了,也疯了,他们精疲力竭了。高琦从操场回到宿舍,刚刚准备收拾一下去咖啡馆,方晓强来了。他总是不请自来。高琦住的地方有二十来个平方,中间用高高的柜子隔开,里面作卧室,外面作洗漱。方晓强坐在木椅上,问,你是不是和黄佳鹏好了?高琦脸红了,说,没有。方晓强说,不要说没有,我什么都知道,我是侦探。高琦说,我遇到过很多声称什么都知道的人,最后我发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是学汉语言的,讲起话来也绕绕的,不过,这难不倒方晓强。他是干什么的,20世纪80年代学写诗的。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爱诗就像现代的年轻人爱手机一样。他喜欢聂鲁达、艾略特、波德莱尔,也热爱北岛、顾城和海子。我和他们不一样。他说,十八日,你从咖啡馆提前下班,和他看了美国电影《闪电侠》,对吧。二十日,他来咖啡馆,你请他喝了咖啡,下班后还和他一起在河滨公园散步。二十一日,他在这儿,在你的宿舍,待到凌晨一点才离开。

不要再说了。高琦道,我和谁恋爱是我的自由,不关你的事。

我是为你好。方晓强并不急躁,黄佳鹏是什么人,你可以并不了解,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知道他的所有。不说别的,就说他现在干的事。他干什么?在徐克家那儿当差。说得好一点,是打工,说得难听一点,是他的帮凶、走狗和打手。这样的人,你能处?你看他手臂上的刺青,还那么大的“忍”字,我不知道他在忍什么?你跟着他,将来不会幸福的。我知道他做过键盘手,现在还在做。这个行当你也知道,别的不会,骗人的话会。他是骗你,骗你懵懂无知。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你以为我还小,我早就是成年人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负责,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要上班了。她说完,拎起坤包往外走。方晓强没有下楼去追,他去找练建芸了。

算起来,他有段时间没有联系练建芸了,联系干嘛呢?两个轨道上的人。住宅楼下的旺巴蜀钢管总厂已然倒闭,取而代之的店名叫“厕所串串”,现在的店名都有点怪怪的,不过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味道也还是原来的味道,改了装修。方晓强像是无意间,将黄佳鹏和高琦的事情抖落了出来。他们坐在餐厅的角落,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练建芸站了起来,你说的是真的?鹏鹏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和高琦在一起!

好事嘛!

好什么事!练建芸说,跟谁在一起也不能跟高琦在一起。

我倒奇了怪了,高琦有什么不好?

反正就是不能跟高琦在一起。

有时候吧,我真是奇怪女人之间的友谊,我搞不清楚你和江春霞为什么能走得那么近,你们是情敌啊。

我们是好闺蜜。

那你为什么要反对你儿子跟高琦在一起?亲上加亲不好吗?因为你恨她,甚至蔑视她。你们互相仇恨、互相蔑视。

不是你想的那样。练建芸说,但我肯定不能让鹏鹏跟高琦在一起,他们不合,她不是他的菜。鹏鹏驾驭不了那样的女孩,最后只落得人财两空。我想是这样的,我绝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那你想怎么办?你阻止他们,也许只能让他们之间更为疯狂,成也好不成也好,最后都会怨你一辈子。

你說怎么办?

给第三者一个机会。方晓强说,我知道高琦班上有个男生喜欢高琦,那个男生叫鲁恒,长得还挺不错,只是高琦不给他机会。

反间计。练建芸笑起来,老方啊,亏你想得出来。

方晓强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个想法不是深思熟虑的,是他临时迸出来的。他要好好想一下,完善故事中的所有细节。他不喜欢黄佳鹏,一点也不喜欢。

8

方晓强坐公交回到寻阳镇,已是晚上九点多的光景。丁奎江春霞夫妇依然从事着收酒瓶生意,他们收的酒瓶越来越多。他们更忙了,有时顾不上丁立伟。他们顾不上丁立伟,方晓强就可以乘虚而入了。丁奎和江春霞在院子里装瓶子,丁立伟坐在堂屋里做作业。现在的孩子,作业真多,这才上初一,作业总得做到晚上十点往后,有时作业多了,到夜里十二点还做不完。江春霞总认为孩子在磨洋工,方晓强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孩子认真,遇到不会的题,想上半天。背诵也是一丝不苟。

方晓强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跟院子里的夫妻俩打招呼,还在忙哩!丁奎点头,忙的命。江春霞要丁奎不理方晓强,但丁奎认为这是女人的任性。女人总是这样,让男人有时把握不了,不知道那些奇怪的想法和要求哪里来的。丁奎虽然听老婆的话,但他也还是个正常的社会人,人家主动跟你打招呼,你能对他呵斥,将他赶走。何况人家方晓强又不妨着你什么,相反,他还主动辅导孩子作业,不收你一分钱。在丁奎看来,他只是喜欢孩子。孩子长得快,身高蹿到一米六了,和江春霞站在一起,不分高下。方晓强在孩子身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英语作业,又看了看他的数学作业,他帮他解了最后一道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这就算大功告成。丁立伟说,方叔叔真厉害,我的作业全都会,我爸什么也不会。方晓强说,你爸也不错,因为他会收瓶子,我很佩服他。丁立伟“嗤”地笑了,收瓶子有什么好佩服的。方晓强说,总之,收瓶子很好。丁立伟说,难道比侦探还好吗?方晓强说,唔,这个很难说。丁立伟说,那你解开尼斯湖怪之谜了吗?我有一个同学,对尼斯湖怪也很感兴趣,他跟我说,尼斯湖怪是蛇颈龙的后代,尼斯湖湖底与地中海相通,尼斯湖怪是从地中海跑来尼斯湖的。方晓强也读过类似的猜测,海底有巨兽在奔跑。虽然他觉得不合理,却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他说,也许吧。在我没有到尼斯湖之前,一切都只是可能。如果将来我有可能,一定要去趟尼斯湖,只要我到了尼斯湖,我就能把谜底揭开。我是最好的侦探。

这些年方晓强一直没有离开过寻阳镇,而且租住的地方离丁奎一家越来越近,紧邻居,看起来就像——怎么说呢?一家四口。想到一家四口这个词,他被自己逗笑了。他侧卧在床上,准备给江春霞发微信。丁奎从来不看江春霞的手机,她也不给他看,这是江春霞说的。他要和江春霞聊聊老西阳工具厂的事情,她只对这些关心。也就是说,只有聊到这些的时候,她才在他洋洋洒洒的微信信息中,嗯啊几声。今天他要聊聊当年的劳资科长,他中了风,坐在轮椅里,嘴巴歪在一边,轮椅的一侧挂着尿袋,被儿子推着。他是在翠薇路上遇到他的。当时他抓住了他仅有的手,结结巴巴口齿不清地说,我活不长了。开始他没听清,于是他又说了几遍,我活不长了我活不长了。他缩手,竟一下子未能抽出来。他看到了劳资科长的眼泪,挂在眼角。他说,不会的,现在日子好过,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劳资科长说,他们不放我过,我儿媳妇要杀了我。劳资科长的儿子说,又在瞎说了。劳资科长的儿子跟我说,我爸……接着他没吱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食指转了个圈,他这里有问题。他说。

方晓强在微信上语音到这里的时候,他听到了隔壁的门响。他噤声了,改用手指在屏上划。他现在租住的地方,是房东在二楼平顶上搭出的违章建筑。房东搭了两排六间,他住东边靠南的一间。他的隔壁住着个年轻女孩,经常在深更半夜,把陌生男人带回家。彩钢泡沫夹芯板不怎么隔音,他总能听到她带点夸张的啼鸣,像他当年看过的那些片子一样。他喜欢听她的呻吟,胜过所有女歌星的花腔。有时听着听着,他的泪水会流下来。他想,这是人间,人间啊。

江春霞那边没有任何回音,他想,或许她已经睡了,他想她睡着的样子。隔壁的陌生男人很快好了,啼鸣停止,男人下了楼。年轻女孩在外面的水池上用水。昏暗的路灯照着她光洁的脸。方晓强也洗了睡了,他不想把高琦恋爱的事情告诉江春霞,他想,那样她会担心。不过,等他把所有的事情做了,他就可以告诉江春霞了。那个叫鲁恒的男孩子,江春霞也会喜欢吧,小伙子真是不错呢。

一年后,白夜咖啡馆依然没有大的起色,不过,好在能勉力维持。现在,鲁恒也是白夜咖啡馆的职员了,他总是和高琦一道下班,然后在五岔路口分手。他们热恋了有一段时间了。从白夜咖啡馆到五岔路口的六百米道路上的那些树木花草,见证了他们的爱情。鲁恒是金县人,父母是做螃蟹生意的,他们都见过了高琦,对高琦相当满意。这几年螃蟹生意不错,他们用螃蟹换来了西阳的房子,他们就等着抱孙子。过了关帝庙巷到五岔路口,路边有个游园,顺着道路顺着云龙河,他们喜欢从游园的健身步道走。夜里,游园一片岑寂。他们将车停在路边,手挽着手,在游园里来回走。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个园子。

这天,黄佳鹏出现在游园。他将身体隐藏在游园的凉亭一侧,土山的旁边。他趴在地上,他怀里的三角刮刀蠢蠢欲动,他之前已趴了好几天,今天,他终于跳了出来。他说,高琦,你给我过来,我要跟你说话。但高琦拉住了鲁恒的手,说,黄佳鹏,你想干什么?我们之间早就完了,完了,我和你再也没有话了。黄佳鹏愣了一下,说,我有话说。高琦说,那你说吧。黄佳鹏指了指鲁恒,你让他走开。高琦说,有什么不能明说的。黄佳鹏终于掏出了三角刮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是你让他待着的,别怪我捅他几个窟窿。他舞了几下,将垂柳的枝条弄出一片声响。柳叶掉在彩色地砖上,拼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图案。高琦和鲁恒没动,也没说话。黄佳鹏手持三角刮刀,冲了过去。这时,离此不远的LED路灯不知道为什么,闪了一下。鲁恒转身就跑,高琦没拉住。高琦拦住黄佳鹏。黄佳鹏左手扯着高琦,你个贱人,你给我让开,让我捅了他。老子又不是没捅过人,老子捅过的人多了去了,老子我没事就喜欢杀几个人玩玩。鲁恒站在不远的水边,像看他们看傻了。谁也不知道方晓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一把抓住了黄佳鹏别在身后握着三角刮刀的手,他要将他的三角刮刀夺下来。“刮”字听上去挺温柔,但那是刮高速钢的,要刮在人身上,那还得了。机械厂的工人都知道它的锋利。黄佳鹏火了,他对付不了高琦,还对付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残疾人吗?他将高琦推了个踉跄,说,老东西,不关你的事。方曉强在使劲,高琦的事,就是我的事。黄佳鹏的左手也握住了三角刮刀的木手柄。对,他有两只手,一只手怎么对付得了一双手呢?黄佳鹏将三角刮刀送了过去,借着月光,高琦看到了血,她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一边大叫一边往鲁恒那里奔。黄佳鹏从方晓强身体里抽出了刀,刀在滴血,他吓坏了,向着高琦相反的方向奔跑起来。三角刮刀落在地上,刀刃尖扎在砖缝里,颤悠悠地站在方晓强的身旁。

方晓强并没有倒下去,而是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景泰蓝小瓶,里面是些药粉,他将它敷在伤口。作为一名优秀的侦探,救命的金创药是必备的。没事,他向慢慢走过来的高琦和鲁恒说。

这是第二天的早晨。

真是福大命大,三角刮刀绕过了重要器官、大血管,只在脾脏旁边留下一点痕迹。方晓强躺在医院里,警察在做记录。方晓强跟警察说,不只是游园的那点事,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向警察同志们说。现在不是扫黑除恶吗?他要当扫黑除恶的英雄,哪怕粉身碎骨都不怕。警察说,那你说吧。方晓强拍了拍年轻警察的膀子,我不能跟你说,我得跟你们领导说。他用牙齿拔掉了吊水的管子,从病床上下来,往派出所走去。

你还是回到病床上去。年轻警察说。

不用。方晓强说,别看我少了只膀子,其实我健康得很,没有三高。平常我很注意保养和锻炼,在公园里跑步的时候,年轻人都跑不过我。我一点也不迷糊,这点儿伤算不了什么。我知道派出所就在附近,离医院最多五百米。

年轻警察跟着他下了楼,外面白雾茫茫。他走得真快,年轻警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这是大案。方晓强说,我是西阳最好的侦探,我有他们的犯罪证据,但我只说给你们领导听,因为他们有保护伞。保护伞,懂吗?

派出所所长听到外面嚷嚷,走了出来,年轻警察说,这是我们所长。

方晓强看了看所长,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扫黑除恶,我要揭发他们。我对他们一清二楚,但我只能跟你说。

派出所所长个子不高,精瘦,他看了看年轻警察,说,跟他说一样的。

不,我得跟您说。方晓强说。

我有事要出去。所长说,放心吧,跟谁说都一样,回来我会看记录的。

方晓强看着年轻警察嘴角漾出的笑容,说,跟谁说我也不跟他说。

那你跟她说吧。所长指了指身边的女警察。

行。方晓强跟着女警察走到办公室,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徐克家知道是谁了,对,就是那个残疾人。他本来也没拿他当回事,他还翻了天了。就算他进了牢子,进牢之前,他也要给他一点教训。用不着别人,对付一个残疾人,他绰绰有余,三下两下,就能将他蹬倒在路牙边。天色已黑,徐克家穿着件宽大的米黄色风衣,衣领高高立起,寒风料峭,不远处清新雅叙茶吧的霓虹灯招牌坏了好些笔画,而且闪个不停。这是家老店,破旧而坚韧。他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他的店都被端了,连公安局的副局长都被逮了,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了,他想尽快回到河南去。

他终于看到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方晓强,一拐一拐地走着。也许他并不拐,但他少了只胳膊,徐克家总觉得他走路有点拐。待方晓强走到巷子口,徐克家冲了上去,不由分说,一拳头打在他胸上。方晓强踉跄着靠在墙上,这才看清了来人,“徐”字刚冒出来,“徐记拳头”又上来了,再次打在他的胸上。徐克家抱住了他,脚上使个绊子,将他勾倒在地上。他用脚踢他,一边说,妈的,让你坏老子的事,你妈的。不知道踢了方晓强几下,突然,他脚面一凉,他看到了自己的血,在灰黄的路灯下,红得有些发黑。方晓强站了起来,手里拎着把三角刮刀。方晓强在冷笑。方晓强说,你们怎么对付我,我就怎么对付你们。方晓强冲了上来,徐克家也慌了,往不远处的宝马车跑。他差点让方晓强追上。这几年,他肚子大了,腿子粗了,好勇斗狠也没有那么多力气了。他开着宝马,迅速消失在寻阳镇的夜里。

丁立伟请了家庭老师,是鲁恒。有时鲁恒一个人来,有时和高琦一起来。方晓强再没有在江春霞面前出现,像是消失了。有时她想,他会不会被黑社会给闷掉了?有时她想去派出所报案,但她凭什么报案呢?凭她是高琦的妈妈,而他,是高琦的爸爸?这样总归是不妥的。她没有报案,但她总觉得有些不习惯。甚至有几个夜晚,她独自在巷子里闲走,她希望他突然冒出来,对她说,嘿,我是侦探。

有一天,关于尼斯湖怪有了新消息,所谓的尼斯湖怪,可能是条巨型鳗鱼。丁立伟问鲁恒,你相信吗,尼斯湖怪就是巨型鳗鱼。

相信。鲁恒说,科研团队在湖中发现了鳗鱼的DNA,湖中有许多鳗鱼出没。

可是,也许是蛇颈龙从海底来到尼斯湖呢?

不可能。鲁恒说,哪有那么神奇的事。

我相信它是海底来的怪兽。反正我相信。

有一天,他来到了尼斯湖边,风平浪静,连绵的山峦挂在无边的霞光里。他看了一个整天,一点尼斯湖怪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责任编辑 赵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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