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阁库”“架阁文字”“架阁文书”研究发凡

丁海斌 杨凡

摘 要：“架阁库”是宋朝首创的档案保管机构，“架阁文字”“架阁文书”是宋朝用于指代保管在架阁库中的档案的专门名词。国内对于“架阁库”“架阁文字”“架阁文书”的研究已有不少成果，本文梳理了前人的研究成果，整合、新增了一些史料，对相关问题进行了更深入地剖析，并纠正了王金玉先生引证的《梦溪笔谈》版本与文字之误等一些错误。

关键词：档案史；架阁库；架阁文字；架阁文书；架阁官；档案保管；管理制度

Abstract： 'Jiage Ku' is an archive storage institution initiated in the Song Dynasty. The'Jiage Text' and'Jiage Documents'which save in the'Jiage Ku' are the specialized nouns used to refer to Archives in the Song Dynasty. About the studyof the them， there have been a lot of domestic research results， this article composes the results of previous research，integrates and adds some new historical materials， and analyses the relevant issues in greater depth， correcting theerrors in the version of the Brush Talks from Dream Brook cited by Mr. Wang Jinyu and other errors.

Keywords： Archival history; Jiage Ku; Jiage Text; Jiage Documents; Jiage government official; Archive storage;management system

“架阁库”及相关的“架阁文字”“架阁文书”研究是中国古代档案史研究中重要课题之一。架阁库产生于宋朝，是宋朝用于保管文书档案的机构。保管在架阁库中的档案被称为“架阁文字”或“架阁文书”（以下简称“架阁文字（书）”）。

这个课题，曾经是档案学界一时间的研究热点。随着研究取得了较丰硕的成果，相关研究渐渐地少了，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近期，随着我的团队在“中国文档名词发展演变史”和“中国档案史史料学”两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的研究进展，关于这个课题，笔者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故撰成此文。本文名为“发凡”，有两层意思：一是对这个课题的相关研究成果进行梳理、总结、评述，揭示该方向研究成果之要旨，这是“发凡”一词原有的含义；二是进行一些补充、完善、纠错、提升性的研究工作，这是笔者使用“发凡”一词的另外一层含义。概括起来，就是对这个问题进行梳理、总结、評述、纠错和补充性的研究。

1 “架阁”的含义

架阁库、架阁文字（书）都离不开“架阁”二字，所以探寻“架阁”二字含义是研究架阁库、架阁文字（书）绕不开的话题。学界内关于“架阁”二字含义主要有：

一是王金玉先生、蒋卫荣等认为“架阁”不但是指用于放置文书档案的开放型器具，样式类似于现代的书柜、档案柜，而且也有存放档案的意思，相当于如今的“归档”一词。[1]王金玉先生将“架”解释为书架，“阁”指立柜。宋人沈括《梦溪笔谈》曰：“阁者，板格以庋膳羞者，正是今之立馈。今吴人谓之厨者，原起于此。以其贮食物也，故谓之厨。”馈即柜，证明“阁”即是立柜。放食物的可以称为饭柜，放文书、书籍的可以称作书柜。[2]二是倪道善、周雪恒、张会超、赵彦昌等学者的解释：“‘架’古意‘材木相乘’，就是用若干木材纵横交叉，构成支撑物；‘阁’同‘搁’，放置承受的意思。‘架阁’即以架子放置档案，不再把它装在柜子里。”[3]两方面的意见有很大的差异，尤其在“阁”字的解释上有名词和动词两种截然不同的认识。

以上这些说法使用的主要是“架”“阁”二字的引申义，学界对其本义以及其引申义如何组成“架阁”一词的研究还有所不足。对这些问题进行深入研究，有助于深化理解和厘定正误。

1.1 “架”字含义。“架”是形声词，本义指在木上相加。“架”字出现得较晚，古时用加、枷、驾等同音字指代其含义。清朝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写道：“古无架字，以加为之。淮南时则训：鹊加巢。加巢者，架巢也。”[4]西汉哲学著作《淮南子》中就有：“雁北乡，鹊加巢，雉雊，鸡呼卵。”[5]的说法，即大雁从南方飞回北方的时候，鹊鸟开始架巢，雉鸡开始叫春，家鸡开始下蛋。架巢，指鸟类将木枝叠加在一起搭建栖息场所的行为。由此可见，“架”字在早期有动词的用法，指利用木枝相加来建造、搭设的意思，并不是指放置器物的架子。

“架”（驾）意为“材木相乘”出自东汉《淮南鸿烈解》：“大构驾，兴宫室。构，连也。驾，材木相乘，驾也。”[6]指大型木材相互交叉、勾连的结构，有利于建造宫室。

宋朝语言学著作《广韵》有云：“架屋，亦作枷。《礼记》曰：‘不同椸枷。’”[7]“椸枷”在记录俗字异体的字书《正字通》中解释为：“椸与枷皆所以置衣服，与架通。”[8]又见宋朝音韵学著作《集韵》记载：“杙也，所以举物，或作榢，架亦书作枷。”[9]“杙”在《尚书大传》中描述：“椓杙者有数。郑玄注：‘杙者，盘牲者也。’”[10]

所以“杙”是指用来拴住牲口的小木桩，顶面有足够的面积，可以用来放置物品。所以说明“架”亦作为名词，有作为支撑物体的架子用来放置东西的含义。在唐朝就有“书架”“经架”“插架”“列架”的说法，即“架”作为装具，指放置书籍的架子。如唐朝志怪小说《前定录》里就有：“乃命一吏引敏求至东院，西有屋一百余间，从地至屋，书架皆满，文簿签帖，一一可观。”[11 ]

描述了泰山府君判官西院中上百间屋子中的文簿将屋里的书架全部填满，且都挂着标有名字的帖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易于查找。说明当时“架”就是用于放置文书的架子，并且是开放式的结构，使得放在架子上的文书一览无余，而且便于查找。

1.2 “阁”字含义——兼为王金玉先生纠错。“阁”，也是形声字。本义是指放在门上用来防止门自合的长木桩。汉代《说文解字》中有解释：“阁，所以止扉也。”[12]出自《左传》：“高其闬阁。”《尔雅》有云：“所以止扉谓之闳。”（闳，一些版本为“阁”）晋人郭璞注解：“门辟旁长橛也。”[13]

清朝段玉裁考证，《尔雅》原文应为“止扉谓之阁”，郭璞《尔雅注》中的“止扉谓之闳”中的“闳”是讹写，但后人引用时出于尊重《尔雅注》原作，保留了这个错误。

“阁本训直橜，所以扞格者。引申之，横者可以庋物，亦曰阁。”[14]说明“阁”竖起来可以防止门自动关闭，横着可以用于放置物品。在《梦溪笔谈》中也能找到“閣”用于放置物品的类似说法：“阁者板格，以庋膳羞者，正是今之立鐀。”[15]指“阁”是用来放置食物的板格，相当于今世的立柜。宋人沈括在刊印《梦溪笔谈》后又续写了《补笔谈》和《续笔谈》作为原作的扩写补充，“阁者板格，以庋膳羞者，正是今之立鐀。”之句就出自于《补笔谈》。但《梦溪笔谈》现存的最早版本——元刻本只保留有《梦溪笔谈》前二十六卷，而无后作的《补笔谈》和《续笔谈》，收录有《补笔谈》和《续笔谈》的版本目前最早发现出自明朝。王金玉先生在《宋代档案管理研究》[16]一书中引用的《梦溪笔谈》并没有注明是何种版本和出版社，在后续发表的《宋元明清架阁库纵览》一文中也没有完善其相关版本出处，其引用的《梦溪笔谈》版本原文将“正是今之立鐀”写成了“正是今之立馈”。[17]

笔者在对比明朝万历商濬《稗海》本、崇祯马元调刻本、清朝嘉庆张海鹏《学津讨原》本、光绪陶氏爱庐刻本等多个《梦溪笔谈》版本之后。认为王金玉先生引用的应当是明朝万历商濬《稗海》本，在此版本中原文为“立饋”，其他版本中为“立鐀”，都非王金玉先生所写的“立馈”。

笔者认为原文应当是“立鐀”。首先“馈”古时写作“饋”，《正字通》解释“饋”字：“丘位切，音匮。《说文》：‘饷也。’”[18]说明“饋”“鐀”二字，在明朝不但字音相似，字形也相似，在摘抄过程中出现讹误的几率比较大。但“饋”从汉朝开始到明朝一直是指粮食，与用来载物的装具无关。其次，“鐀”在《集韵》中与“匮”“柜”两个字含义相同：“匣也，或作鐀、柜、匮。”[19]指用于放置东西的盒子。“藏于金匮”在一些古籍上也写作“藏于金鐀”，与金属有关，应当是“金”字部，所以原文是“立鐀”更为合理。

柜与架不同，作为储物工具，架是开放的，柜则具有独立封闭的空间，类似于夹室，即在大屋子里隔出来的小房间。明朝谢肇淛《五杂俎·地部一》：“阁，夹室也，以板为之，亦楼观之通名也。”[20]意思是阁是屋子内堂的东西厢房用木板分隔出来的后部空间，也是楼、观的通用名。

唐朝房玄龄撰写《晋书》，其中有记载：“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其任耳。’”[21]意思是东晋的杜乂和殷浩以才华与名望扬名世间，但是庾翼不认为他们是重要的人才。他经常对人说：“对待杜乂、殷浩最好像对待没有用的东西一样，捆起来放在高高的架子上，等到天下太平以后，再讨论给他们什么职位。”从此之后“束之高阁”成为一个典故，出现在后世的文书创作中，意思是把东西捆起来以后放在高高的架子上，放着不用、置之不理。

与“束之高阁”类似的说法还有“置高阁”“庋高阁”等，唐初类书名作《北堂书钞》的作者虞世南在叙录中交代了著书经过，提到：“今余老且病，诸辑本皆不在手，难复为力，虽得竹庵藏本，徒庋高阁饱蠹鱼耳。”[22]虞世南在著书过程因为自己年老生病，一些辑录散佚文稿编成的书本都没有，很难为此出力。一些书籍虽然有竹庵藏本，但因为身体原因，只能白白地搁置在高高的架子上让蠹虫吃饱。清朝王夫之《姜斋文集》解释“高阁”：“小紫竹为架，下敛上张，以庋字画及藁纸，挂壁间。”[23]高阁是下方收拢，上方张开，用来放置字画、稿纸，挂在墙壁上的竹制架子。虽然没有更多的史料证明唐宋时期的“高阁”“架阁”与清朝挂在墙壁上的“高阁”是否为同一事物，但都可以从中得出“阁”是用于放置文书的柜架的结论。

“阁”古时作为动词通“搁”，有放置的意思，后常接的是名词，如：阁笔，同搁笔，放下笔的意思。关于这一解释，笔者认为当“阁”为动词，通“搁”时，“架阁”就是“搁之于架”，把物品放置在架子上的意思，但如果是“搁之于架”，按照汉语复合词组词规律，应该是组成一个补充式词语“阁架”才合理，但这与事实相违背。

1.3 “架阁”含义及其引申义。“架阁”在宋朝之前，大多数是动宾结构，指搭建楼阁、栈道，如北魏郦道元撰写的古代中国地理名著《水经注》中就有描述：“两岸杰秀，壁立亏天，昔尝凿石架阁，令两岸相接，以拒徐道覆。”[24]意思是溱水的两岸石壁陡峭，高耸遮天，景色非常秀丽。从前曾凿开石壁架设栈道，把两岸连接起来，抵御徐道覆的进攻。

张全海发现一些架阁库所在房屋是楼房，库在楼上，办公场所在楼下。所以认为“架阁”有架造楼阁之意。[25]据笔者考证，宋朝确实存在架阁库楼，而且这样的架阁库形式大多存在于南方。如古地图《严州图经》（今浙江杭州市建德市）中有记载：“架阁库在州衙大厅东庑楼屋上。”[26]意思是架阁库在州衙门正房东边的廊屋上层，地方志《嘉泰吴兴志》（今浙江湖州市）中记载：“架阁楼，……，上为八库，下为八司局房。”[27]说明架阁库楼上层是库房，楼下是办公地点。这样的架阁库构造更适合应对湿润的南方气候，有利于架阁文字（书）的保存。

但这种情况并不具有普遍性，事实上，大部分情况下架阁库是相连的几间平房，库房与办公地点分开的设计，架阁官与其他官吏共用一个办公地点。如南宋杭州地方志《咸淳临安志》就有记载：“初，架阁有屋数十楹，皆上依山阜，下即湫隘而为之所，久乃敝坏勿支……以有请于尚书六曹之长，欲治其坏而增新之，且为架阁厅事，以处其吏，使不得杂齿于部曹之厅为便。”[28]意思是南宋时期临安的架阁库有十几间屋子，建设在山岭、低洼狭小的地方，时间久了破旧衰败，不能支撑、维持房子的样子。请求尚书省主管六部的长官修复破损的房屋并增添新的房屋，作为架阁库视事问案的厅堂，来安置架阁官吏，不让架阁官吏混合并列在六部视事问案的厅堂为好。由此可见，多数情况下宋朝架阁库是几间相连的平房，且库房与办公区域分离。所以从架阁库楼的楼房结构，推论“架阁”是架造楼阁之意似有不妥。

假设“架阁”为架造楼阁之意，则“架”是动词，架造的意思；“阁”“库”“文字”“文书”为名词，按照汉语复合词的组词规律可以组成动宾式词语。“架阁库”“架阁文字（书）”的断句应当是“架/阁库”“架/阁文字（书）”，即架阁库是架造在楼阁上的库房，架阁文字（书）是架造的楼阁中的文书档案，这样的表达解释起来复杂且拗口。

其次，“架阁文字”“架阁文书”属于多音节文档名词，从语法的组词结构上看属于偏正结构，其侧重点为“文字”“文书”这类文档词汇，“架阁”则作为修饰词语来修饰“文字”“文书”以表达专门的含义。所以笔者认为当“架阁”为名词，作为装具，指用于置物的柜架或“架阁库”的简称时，“架阁文字”“架阁文书”这两个词在汉语逻辑上更为通顺，即指柜架上的文书或架阁库里的文书。

“架阁”作为装具使用有学者认为起源于唐朝。[29]唐朝佛教目录学书《大唐内典录》中记载了佛经分类上架的步骤：“今则随乘大小，据译单重……依别入藏，架阁相持，帙轴签牓，标显名目，须便抽捡，绝于纷乱……”[30]在唐朝，经书先按照内容分为大、小乘，再按照佛经翻译方法等分类方法进行细致分类，分类好的经书按照类别收藏在“架阁”中。线装书和卷轴装的经书都要挂上标签和书牌，用来区分书籍，以便于检索和利用。“架阁”纵向有左、中、右三“间”，横向有一至六“隔”。由此可以推测文中的“架阁”应当是指有板格划分空间，便于分类存放经书的立柜。

笔者在唐朝阐述处理亡僧物品有关律仪的《量处轻重仪》中也找到了“架阁”作为装具的相关记载：“内外经籍……所盛经具，谓厨箱、簏匮、函案、架阁、巾袋、帊幞等也。”[31]说明唐朝僧人用于盛放经本书籍的装具有木制的橱箱、竹编的匣子、短脚的桌子，木制的架子、布制的袋子以及用来包东西的布等。除此之外，笔者没有找到更多的史料证明“架阁”作为装具使用始于唐朝，更不用说证明架阁库产生早于宋朝。

随着宋朝架阁库及其制度的产生与普及，使得“架阁”一词又引申出了其他新的用法。首先，“架阁”可以作为名词，是架阁库的缩写。如：宋代诗文总集《宋文鉴》中收录的《与石司理书》一文中记载了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后的生活，其中就有说道：“无以遣日，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32]意思是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后没有书籍来消遣时日，所以去翻看架阁库中的陈年旧案，发现许多冤假错案。此处的“架阁”就是架阁库的缩写。

其次，“架阁”作为名词，与官员姓氏相连成为架阁官的简称是宋朝的常见用法。如南宋抗元名臣文天祥的朋友杜浒担任过礼部、兵部架阁官，文天祥为纪念杜浒与自己一同抗元，曾写了三首《杜架阁》来夸赞杜浒有勇有谋。

最后，“架阁”可以作为动词，指将物品放在架阁库中。例如，《庆元条法事类》中有规定：“诸官司承受无行文书，元无事祖者，别簿具录名件，当职官月一签书，应架阁者，别架贮之。”[33]此处的“架阁”就是动词，指将无行文书放在架阁库中。王金玉先生、蒋卫荣等认为“架阁”有存放档案的意思，相当于如今的“归档”一词，[34]这样的类比说法仅限于对象为文字、文书时才成立。虽然关于宋朝的史料文献中“架阁”的对象常为文字、文书，但偶尔也会有武器等其他物品。在《宋会要辑稿》中有记载：“宗熙宁二年九月七日，韩琦言：‘今夏秋田苗有望，乞令依旧自置弓弩，于县令厅厕近置库架阁，准备校阅。’”[35]此处“架阁”的对象是弓弩之类武器，不是文字、文书。

2 “架阁文字”与“架阁文书”

“架阁文字”“架阁文书”顾名思义就是指保管在架阁库中的文字、文书，二者都是指同一事物，是宋朝用于指代档案的文档专门名词。学界内对于其管理制度、使用情况等研究已经有不少成果。

2 . 1 “ 架阁文字（ 书） ” 种类。关于“ 架阁文字（书）”出现的最早文字记录是宋太宗至道元年（9 9 5年）。《宋会要辑稿》中记载宋太宗至道元年颁布诏令：“仍令三司将覆检文帐上历，管系于判使厅，置库架阁。准备取索照证。”[36]要求三司按时核查税务文帐，交给管辖的判使厅，放在架阁库中保管，用于对账。诏令中虽然没有明确提到“架阁文字（书）”一词，但保存在架阁库中，具有凭证作用的文帐就是如今的档案，就是宋朝的架阁文字（书）。

在宋人介绍临安城市风貌的著作《梦粱录》中有描述架阁文字（书）的记录：“六部架阁，其库在天水院桥，掌六曹之文书，主二十四司之案牍……”[37]点明了六部架阁库的地理位置、保管六部和二十四司的文书档案的职能。由此可见架阁文字（书）就是档案，其种类并不只是经济方面相关的税务文帐，还包括行政工作产生的公文案卷等。

2.2 “架阁文字（书）”管理制度。宋朝架阁库的管理制度十分严格，拥有系统的、完整的档案法规，学界内已有不少学者研究总结。如王金玉先生对南宋至庆元时期（11 27年至1201年）的法令汇编《庆元条法事类》中的档案管理法规进行了总结，从刑罚、監察举报制度，以及不同种类档案的收集、整理、鉴定、保管具体要求这三个方面向读者展示了宋朝严密的档案法规。[38]赵彦昌教授将宋朝档案管理制度先分为文书处理和归纳管理两个阶段，结合《庆元条法事类》中的法条和其他史料，梳理了宋朝文书从产生到归档或销毁的各个步骤细节规定，展示了宋朝档案完整、全面且严格、细致的管理制度。[39]其中，王金玉先生纠正“千文架阁法”讹写成“千丈架阁法”的谬误，在学界内引起了广泛关注。“千文架阁法”是宋朝架阁库编次立号的规则，设置之初是为了及时发现有档案遗失。

“千丈架阁法”最初被发现于南宋吴曾笔记《能改斋漫录》：“仁宗朝，周湛为江西转运使。以江西民喜讼，多窃去案牍，而州县不能制，湛为立千丈架阁。法以岁月为次，严其遗去之罪。朝廷颁诸路为法。”[40]指周湛为了防止案牍丢失，创立了千丈架阁法，给案牍编号，这个方法后来被朝廷推广到全国。

王金玉先生对“千丈”一词深感疑惑，之后在曾巩编写的纪传体史书《隆平集》中找到了记载周湛的相关事迹：“江西民喜讼，多窃去案牍，而州县不能制。湛为转运使，为立千文架阁法，以岁月为次，严其遗失之罪，朝廷颁诸路为法，至今不易。”[41]其内容和句式与六十多年后的《能改斋漫录》记载的周湛事迹相一致。

王金玉先生猜测是《能改斋漫录》摘抄了《隆平集》的原文，但“丈”字与“文”字相似，吴曾在摘抄过程中“千文”讹写成了“千丈”，一字之差使得意思千差万别。《能改斋漫录》曾经被焚毁过，目前的版本是从明朝秘阁整理摘抄出来的，也可能是后人摘抄过程中造成的讹误。[42]

学界也有学者对《隆平集》为曾巩所书这件事持怀疑态度，王金玉先生认为，首先“千文”是《千字文》的简称，在北宋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用语。其次，即使《隆平集》不是曾巩所作，其作为史书，可靠性也大于《能改斋漫录》。最后，通过比较现存两个版本的《隆平集》，关于“千文架阁法”的写法完全一致，证明“千文架阁法”才是正确的说法。[43]至此，“千文架阁法”的千年讹误才得到纠正。

2.3 “架阁文字（书）”指代档案的使用情况。笔者曾统计宋、元、清时期的著作中“架阁文字（书）”用于指代档案出现的次数。[44]结果表明使用“架阁文字（书）”指代档案的巅峰是在宋朝，因为“架阁文字（书）”作为官方语言，被写进了律法和史书当中，从而成为了宋朝习惯用语。如南宋法律汇编《庆元条法事类·文书门》中就有以“架阁”为主题的法律，笔者通过爱如生中国基本古籍库以“架阁文字（书）”为关键词，对《庆元条法事类》进行检索，共检索出7条与“架阁文字（书）”相关的法条。而元朝、清朝提到“架阁文字（书）”大多是在引用宋朝的文章，是历史语言。对于宋朝以后“架阁文字（书）”使用频率降低，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原因：

一是语言习惯发生改变。从元朝到清朝，中华大地先后建立两个少数民族政权，文书需要在汉语和少数民族语言之间来回转换，“架阁文字（书）”在表达上字数多，翻译起来更为复杂，不占优势，对于文档名词的表达人们更习惯使用双音节词。

二是“架阁文字（书）”起源于宋朝，它并不是源远流长的档案名词，本身生命力较弱。

三是少数民族政权期间出现了具有少数民族语言特色的文档名词，与“架阁文字（书）”的含义相同，逐渐取代了“架阁文字（书）”。如由满语“ ”演变过来的我们如今常说的“档案”。所以即使元、明、清都设置有架阁库，也基本不再使用“架阁文字（书）”。[45]

2.4 “架阁库”研究与“档案”词源研究。学界中有部分学者认为“档案”一词与“架阁”有关，部分学者认为“档案”一词来源于汉语，其重要原因在于“架阁”与“档”都是指木制的，有分格划分，用于放置档案的装具。放在架阁库的文书称作“架阁文字（书）”，放在档案柜上文书的称作“档案”。“架阁”与“档”两者在外观上、用途上相似，其演变过程中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如王金玉先生在《明实录稿本》中发现“文档”一词，认为：“‘档案’一词来自宋代的‘架阁文字’的演变。明初‘文档’一词是从宋代‘架阁文字’到清代‘档案’一词的过渡阶段的至关重要的桥梁。”[46]笔者此前已经著文指出《明实录稿本》的版本之误，该文本并非《明实录》的稿本，王先生的说法有误。[47]事实上，学界并没有找到“档”与“架阁”之间联系的有效证据。包括王金玉先生在内的论证“档案”一词来源于汉语的学者，其推理论证皆不具备有效证据，不能够证明“档案”一词来源于汉语。相反，据笔者及其他学者研究，“档”字在清朝以前没有表达过文档类事物的含义。“档”字在汉语中有“横木为档”的含义，而满族人将一种记录在木质材料上的档案称作“ ”（满语音Dangse），与“档”读音相似且与木相关，所以满汉文化交流融合翻译“ ”一词时，音译、意译结合采取“档”字顺理成章。[48]“档案”词源满语说证据链、逻辑链相当完整，关于该问题的争论可以休矣。

3 架阁库

在研究架阁库相关问题之前，笔者认为需要理清楚架阁库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首先，架阁库并不是指保存有架阁文字（书）的库房，而是因为架阁库内有众多架阁，所以被称为架阁库。

其次，架阁库不仅仅是保管架阁文字（书）的场所，还可以作为什物库，用于存放其他物品；甚至可以作为军资库，用于保管武器和其他军资。在《宋会要辑稿》中有记载：“宗熙宁二年九月七日，韩琦言：‘今夏秋田苗有望，乞令依旧自置弓弩，于县令厅厕近置库架阁，准备校阅。’”[49]这里的架阁库指的是武器库，用于放置弓弩等武器。

最后，架阁库是宋朝从中央向地方基层发散、覆盖全国的重要的档案专职机构，设置有专门官员管理，有系统的档案管理制度以及配套的刑罚法律，为加强中央集权作出重要贡献。这才是架阁库影响力巨大，能够从宋朝沿用至清朝的重要原因。

本文主要研究的是架阁库作为宋朝的档案保管场所、机构的相关问题，架阁库的其他用途就不再多赘述。

3.1 架阁库产生前的档案保管场所。在宋朝架阁库建立之前，汉朝主要有石渠阁、兰台、东观等场所用于保管秦朝图书档案和编史修志。唐代著名训诂学家颜师古注《漢书》有言：“三辅旧事云石渠阁并在未央大殿北，以藏秘书。”[50]

《三辅旧事》记载汉朝将重要的需要保密的文书放在石渠阁中。魏晋南北朝大多沿用汉制，设兰台、东观等保管图书档案。

发展到隋唐时期，政治、经济、文化得到进一步发展，在文书档案保管上也增添了新的场所。如唐朝的甲库，用于保管官吏的出身、履历、政绩等文书。记录唐朝各项典章制度的《唐会要》有记载：“开元十九年五月十一日敕；‘尚书省内诸制敕库，及兵部、吏部考功、刑部簿书景迹并甲库。’”[51]即唐玄宗在位时曾发布皇令，要求将尚书省制敕库的敕书、兵部和吏部官员考核的政绩文书以及刑部的簿书，全部放在甲库。

依据目前的史料来看，没有证据证明架阁库产生于宋朝之前，架阁库的起源目前最早可以追溯到《宋会要辑稿》中记载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颁布诏令：“仍令三司将覆检文帐上历，管系于判使厅，置库架阁。准备取索照证。”[52]说明从宋朝时统治者就下达诏令建造架阁库来存放档案。

宋朝建立初期，在设立架阁库之前，文档工作沿用唐制，文档工作没有分离。在中央上设“三馆秘阁”（昭文馆、史馆、集贤院、秘阁），除了用于藏书，还掌管着部分文书档案，以便于修史撰书。

《宋史》多处记载着“三馆秘阁”掌管文书档案的事实，如“国初，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皆寓崇文院。太宗端拱元年，诏就崇文院中堂建秘阁，择三馆真本书籍万馀卷及内出古画、墨迹藏其中……”[53]指宋朝建立初期，就建立崇文院，将三馆囊括其中，后续又曾设秘阁，用于收藏三馆的书籍、古画、墨迹等。“杲字师回……上言：‘家世史官，愿秉直笔，成国朝大典。’召为史馆修撰，固求掌诰词，帝从之。”[54]指北宋大臣范杲曾经上言自家世代都是史官，想要为宋朝修史，于是被召去史馆修史。范杲要求掌管君王所颁布的文告，宋太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史馆官员掌管皇帝的诏令等事件在《宋史》中还有许多记载，本文就不一一列举，旨在说明宋初文档工作不分离这一事实。

地方上，设敕书库、敕书楼，保管敕书。《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令诸州属县各置敕书库，用宗正卿河间赵矩之议也。”[55]意思是宋太祖听从宗正卿赵矩的建议，在全国各个地方设立了敕书库。“凡圣旨、劄子、批状，中书颁降者悉名敕。”[56]敕书的种类包括，圣旨、上奏的文书、中央的批复文书、中书省颁布的文书等。说明北宋时期，在地方上设置了敕书楼，是用于保存中央下达的诏令、官府文书的机构。

据杨光研究：“虽据王金玉考证，地方官署架阁库似起始于宋太宗至道元年，此时其功能是保存税务文账，还未提及保存敕书……北宋后期，敕书很有可能已与其他架阁文字并存。加之敕书楼衰退的时间与架阁库兴盛的时间大致相符，故笔者推断，至南宋时官署敕书楼应为架阁库所取代。”[57]北宋时期架阁文字（书）与敕书分开放置这件事在《宋会要辑稿》上有据可查，“熙宁格：……制敕库房掌敕书编录供检条法之事。架阁库掌架阁文字之事。”[58]指熙宁年间（1068年至1077年）有规定，制敕库房负责掌管敕书摘录加以编辑，用来检查律法是否与皇令相冲突；架阁库负责掌管架阁文字。但目前尚无史料证明架阁库的兴起与敕书楼的衰落有直接的关系。

3.2 架阁库的产生原因。架阁库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宋朝多种因素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产物。学界内认为架阁库的产生主要有以下原因：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文书数量的增多，推动了架阁库的产生。政治上，宋朝吸取唐末五代十国藩镇割据的教训，实行“重文抑武”的政策。宋朝为了招揽人才，科举考试扩大录取名额。随着官吏人数的增多，官僚上递的公文数量必然会增多。其次，宋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颁布了皇令，也使得下行的公文数量增多。为了管理与日俱增的公文，架阁库应时产生。以便于各项工作的利用和各项国家政策的运行。

科学技术上，宋朝造纸技术已经成熟、发达，再加上活字印刷术的迅速发展，为宋朝产生大量公文文书提供了强有力的科学技术支持。

文化上，以魏晋南北朝为分界线，在此之前都是席地而居，家具也以低矮为便。魏晋南北朝时期受到佛教、民族大融合的影响，人民生活习惯发生改变，开始出现高足家具，如《北齐校书图》（图1）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北齐人们开始使用高足凳子、高足床榻的情形。发展到宋朝，从著名的描绘北宋都城汴京风光的《清明上河图》（图2）中可以看出高足家具已经融入市井，成为人们常用家具。南宋刘松年绘制的《唐五学士图》（图3）中可以看到书童从书柜中拿东西的情形。书柜设置有多个分格，配备有防尘、防虫的门。

由此可见，书柜在宋朝已经成为文人墨客常见家具。

此外，文书装订方式从卷轴式向折叠式改变，倪道善认为原来“石室金匮”的保管方式“档案被封闭于容器内，不便于排列，影响检索和利用，且柜的容积小、造价高，不能满足档案日益增长的需要……使用架阁，档案可以平面排列，分门别类，多层放置，便于检查、统计、检索和利用。架阁可充分利用库房空间，大大增加了库藏量”。[59]

除此之外，统治者重视档案，也对架阁库的产生有积极影响。《宋会要辑稿》中有记载宋太祖在建立宋朝第四年发布诏书：“萧何入关，先收图籍，沈约为吏，手写簿书。此官人所以周知其众寡么。如闻向来州县催科，都无帐历。自今诸州委本州岛判官、录事、参军点检逐县，如官元无版籍，及百姓无户帖、户抄处，便仰置造，即不得烦扰人户。”[60]宋太祖认为古时治国能人之所以了解国家的优势和短处，是因为他们重视文书档案。要求之前州县催收租税，没有账簿记录的，州里就要派判官、录事、参军每个县依次核查，如果官员登记户口、土地的簿册，百姓没有土地产权凭证和缴纳税款的收据，就要办理，不能影响人口的统计。

由此可见，宋太祖在建国初期就意识到档案的重要性。

3.3 架阁官。地方架阁库的架阁官设置简单，《庆元条法事类》中就有记载：“诸架阁库，州职官一员，县令、丞、簿掌之。”[61]指地方架阁库，在州级设置一名专门的官员掌管，往下的级别由县令、县丞、县簿掌管。中央架阁库官员的设置较为复杂，最初是由其他文书人员管理，如郎官、主簿等。北宋时期，宋哲宗有诏：“大理寺左断刑架阁库专委主簿管勾，其馀台、寺、监有架阁处依此。”[62]意思是大理寺左断刑架阁库专门设置主簿来管理，其他设置有架阁库的机构也是如此。

随着宋朝架阁库制度的不断发展与完善，管勾官成为中央架阁库的主管官员。“管勾”是管理、处理的意思，后面一般接具体事务或官署名，来表示官职具体职能，如“管勾文字”“管勾国子监”等。《宋史》有记载：“管勾往来国信所，管勾官二人，以都知、押班充，掌契丹使介交聘之事。”[63]指管理辽宋交聘事务的机构，设置有两名管勾官，由都知、押班担任，掌管与契丹互相遣往来的事。由此可见，虽然管勾官发展成为架阁库的主管官员，但并不是所有的管勾官都负责管理架阁库。

六部架阁官的设立在崇宁年间（11 02年至11 06年），《古今合璧事类备要》中有记载：“崇宁元年，何执中为吏部尚书，四选案集，吏藏于家，以舞文取贿。执中请置库架阁，命官莅临之，是后六曹皆建立。”[64]记录了何执中在当吏部尚书时，有人把科举过程中的法规档案藏置在家中，用来索取贿赂。于是何执中建议在六部建立架閣库，并设专职官员管理的事情。宋朝李心传用来记录宋高宗时期的史书《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中也找到了对应的记录：“自崇宁间，何执中为吏部，始建议置吏部架阁官；其后诸曹皆置。”[65]在这件事之后，六部架阁库才设置有专门的架阁官。

《宋史》有记载：“主管架阁库。掌储藏帐籍文案以备用，择选人有时望者为之。旧有管干架阁库官，宣和罢之，绍兴十五年复置，吏、户部各差一员，礼、兵部共差一员，刑、工部共差一员，以主管尚书某部架阁库为名……”[66]此处的“主管架阁库”就是官名，负责掌管保管在架阁库内的账簿、版籍、公文、案卷，以备利用，选有名望的人来担任。在此之前，宋朝设有管勾架阁库官一职，在宣和年间（111 9年至11 25年）撤去这个官职之后，绍兴十五年（11 45年）又重新设置。如今吏部、户部各自设立一名架阁官，礼部、兵部共用一名架阁官，刑部、工部共用一名架阁官，名称是尚书省某部架阁库。王金玉先生研究，六部架阁官总称“管勾六曹架阁文字”，后改“管勾”为“主管”，称为“主管尚书某部架阁文字”或“主管三枢密院架阁文字”，是为了避开宋高宗赵构名讳。[67]

3.4 关于“守当官”“勾当官”及“当”与“档”的关系。宋朝参与架阁库管理的官吏中有“守当官”“勾当官”一职，学界中部分学者尝试寻找“守当官”“勾当官”中“当”与“档案”的“档”之间的联系，以此来证明“档案”一词源于汉语。

如郭树银、杨继波认为：“宋代有‘勾当’一职。……‘勾当’、‘勾司’即有办理、掌管、勾稽、考核文书之职责。沈兼士主编的《广韵声系》引《文字音叉》称：档，格。由此见‘档’字，‘木’是意符，‘当’是声符。可见。‘勾司’‘勾当’与‘档案’之‘档’还是有一定关系的。”[68]

《周礼注疏》中有郑玄注：“贰之者，写副当以授六官。”[69]因此，侯传学认为：“这里说的写‘副当’就是写副本。‘当’就是后来的‘档’……”[70]周雪恒认为：“‘当’即指档案。我国古代文书档案之称谓，有称不从‘木’之‘当’，……，此处‘副当’即指档案副本。故守当官、勾当官则是典守档案之人员。”[71]覃兆刿认为《周礼注疏》中的郑玄注证明：“至迟在汉代已有了以‘当’字指代档案的做法。后来的‘勾当官’‘守当官’，只是当字在汉代档案意义上的沿用而已……”[72]

关于以上说法笔者已有文章表明自己的观点。首先，通过列举数据证明“写副”或“副写”是古文常见用法，“副当”属于断句错误；其次，通过分析解释郑玄注原句的“当”字词性为副词，证明“当”字与副本、文书之义无关；最后，从宋朝档案职官设置人数、具体掌职、命名方式、选拔与地位等方面证明了守当官、勾当官并非档案管理部门的主要官员。[73]本文再通过补充解释“勾当官”“守当官”中“勾当”“守当”的词义与来源证明其中的“当”字非“档案”之义。

“勾”本义同“句”，指弯曲，是形容词，表示人或物体处于一种弯曲的状态。“勾”发展到南北朝时与文书工作产生了联系，有用笔画符号，表示删除或截取的意思。如《魏书》有记载：“窃见吏部勋簿，多皆改换。乃校中兵奏按，并复乖舛……总集吏部、中兵二局勋簿，对勾奏按。”[74]北魏人卢同发现吏部记载军功的文书大多数被篡改，提出将吏部、中兵的勋簿和中兵的奏按三者用勾画的方式相对照。文书在经历勾画的过程，就是人处理文书工作的过程，从而“勾”字引申出了处理、办理的含义，上文中“管勾”中的“勾”就是处理的意思。

“守”为会意字，《说文解字》中解释“守”字：“守官也。从宀从寸，寺府之事者。从寸，寸，法度也。”[75]意思是在官吏的职责是掌管法度。从而“守”字引申出掌守、掌管的意思。唐朝政书《通典》中就有记载：“齐、梁、陈、隋有奚官署令，掌守宫人、使药、疾病、罪罚、丧葬等事。”[76]意思是齐、梁、陈、隋的奚官署令负责掌管宫人、药方、疾病、罪罚、丧葬等事情。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当家”“当国”等词汇，即主持家庭、主持国家的意思。如《韩非子》中有：“夫当家之爱子，财货足用，财货足用则轻用，轻用则侈泰。”[77]指主持家务的家长溺爱子女，会讓子女们的钱财完全够用。但是子女们钱财完全够用，就会轻易乱花，就会导致奢侈无度。《左传》中记载：“辛巳，崔明来奔。庆封当国。”西晋杜预注：“当国，秉政。”[78]意思是齐国发生崔庆之乱后，崔明逃亡，庆封随后主持齐国，掌管政权。

由此可见在宋朝之前“当”就有主持、掌管的意思。所以“勾当”“守当”都是由于意思相近而组成的并列式双音节词，都有掌管、处理、主持的含义，其中的“当”字并不具有文档、档案之义。

事实上，学界并没有找到“当”与“档”之间联系的有效证据，反而陷入了用“守当官”“勾当官”的存在证明“当”与“档”之间存在关联和用“当”与“档”之间存在关联证明“守当官”“勾当官”是管理架阁库的重要官吏的错误循环论证中。

3.5 架阁库在元明清时期的使用情况。宋朝建立的架阁库制度，影响深远，一直沿用到清朝。元朝建立起神州大地上第一个少数民族政权，政治上采用民族歧视政策。元朝架阁库制度虽沿用宋制，但中央上按照语言分别设置了架阁库、蒙古架阁库、回回架阁库。《元史》记载：“架阁库管勾二员，正八品，掌庋藏省府籍帐案牍，凡备稽考之文，即掌故之任……蒙古架阁库兼管勾一员，典吏二人。回回架阁库管勾一员，典吏二人。”[79]说明元朝同宋朝一样，中央上设置有架阁库，并有专职架阁库官员负责管理，但按照民族语言文字的不同分成多个架阁库，分开管理。

明朝统治者亦重视架阁库，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有令：“置天下诸司架阁库，以庋案牍，仍设吏掌之。”[80]要求地方上建立架阁库来保管公文案牍，并且要设立专门官吏管理。此外，明朝重视黄册这类户籍档案，一些地方既建立架阁库，又建立黄册库来专门保管鱼鳞图册和赋役黄册。也有地方将黄册保管在架阁库内，如明朝《太平府架阁库记》中记载架阁库规模：“建库三连，各五楹，左藏黄册，右藏卷牍。”[81]架阁库是三间相连的房子，每间有五楹那么大。左边的架阁库藏黄册，右边的架阁库藏案牍。

清朝满人入关，文书档案机构产生了改变。周雪恒认为：“清不用宋、元、明架阁库制度（惟都察院设有架阁库），而基本以档房和清档房作为各机关主管档案的机构，但同时仍要兼管部分文书工作……”[82]王金玉先生对比雍正时期修的《大清会典》和地方志，证明清朝时期许多地方依旧存在架阁库，沿用架阁库制度。[83]韩李敏对王金玉先生的这一说法补充道：“清初地方各级机构设有架阁库，它们基本都是明代架阁库的遗存。从浙江历史看，架阁库一词，从清中期开始，逐步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册房和书房。”[84]

3.6 架阁库及其档案管理制度的重要作用与历史意义。宋朝出现的架阁库及其档案制度，沿用至清朝，具有重要的作用与历史意义。

首先，架阁库的出现有效地缓解了宋朝公文运作压力，对治理国家有重要贡献。宋朝大臣周必大任职宰相期间曾上书云：“臣闻先收图籍者，贤相之规模；缘绝簿书者，奸吏之常态。今天下之事，其来无穷，故六曹文书鳞次山积。绍兴十五年五月初，复主管架阁官，逐部置库，凡文案皆谨藏之，置都籍焉。”[85]周必大认为重视收集图书版籍的人有贤仁宰相的格局；使簿书断绝，不能保存下来的人，往往会成为不忠心的官吏。如今天下不断地发生新的事情，所以六部的文书像鱼鳞一样密密排列，像山峦一样重重叠叠。绍兴十五年（11 45年）五月初，恢复设置主管架阁官，每个部门都要设置架阁库，凡是文书案卷都要小心保管，还要设置文书案卷的总目录。宰相周必大对架阁库的重视，可见架阁库在国家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其次，架阁库的出现使宋朝文书工作与档案工作有了明显的界限。宋朝从中央到地方都设置有架阁库，有专职官员管理，有系统而完备的档案管理制度，被后世沿用到清朝。王金玉先生研究：“宋人尚没有‘档案’这一概念，但从《庆元条法事类》分析，当时对文书性质的区别已很周密，……，见行文书是正在执行文书，入库前称应架阁文书，入库后称架阁库文书。”[86]宋人在文档分离的思想上竟与九百多年后的西方世界不谋而合。在西方世界中，习惯将归档前的文件称作“现行文件”，归档后的文件称作“档案”。由此可见宋人档案管理思想的先进性。

最后，架阁库提供了丰富的档案，为编史修志提供了重要的文字证据。宋朝“重文抑武”的政策，使得文官数量增加，民间读书考学氛围浓厚。丰富的档案资源和人才资源，使得宋朝有足够的条件修史著书，如《资治通鉴》《新唐书》等都是完成于宋朝。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中国档案史史料学”（项目编号：19BTQ095）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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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广西民族大学管理学院 丁海斌，博士，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杨凡，硕士研究生 来稿日期：2023-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