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老爹

江红斌

现在，路灯照耀的世界属于老爹。

老爹添一铲焦炭，鼓起风机，炉子里蹿出尺把高的火焰，包围了坩埚。焰火让围观的大人、小孩都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盯着他。他兴奋了，搅动坩埚飞速旋转，不时瞟一眼压力表上的读数。是时候了，他心里说。老爹左手麻利地拎起坩埚放在网箱上，用那只跛脚踩住。右手里备好的铁管准确套住坩埚盖子上的把手，全身用力，只听“嘭”的一声，一股白色烟雾笼罩了老爹。他不管不顾，用铁管敲击坩埚，没爆的米掉了出来。瞬间，爆米花香气四溢，弥漫了整个街巷。大人们忙着往布袋里装爆米花；孩子们更兴奋，一边把爆米花往嘴里送，一边往口袋里装。老爹眯起眼看着，幸福洋溢在脸上，心想，若呼出人生最后一口气时还在崩爆米花，该多好啊。

老爹从小跛脚，走路左右摇晃，钟摆一样。干不得重活兒，走不了远路，靠崩爆米花维持生计。跛脚连累了婚姻，他找个老婆是驼背。两口子相帮着在李庄镇周围村庄崩爆米花，日子倒也安稳。老爹喜欢这样忙碌的生活，美中不足的是他们活动的范围太小，时常有种憋屈的感觉。

傍晚，老爹在路灯下摆好摊子，炉里放一把麦秸，点火，白色的浓烟蹿出一丈多高，瞬间，麦秸“腾”地燃出尺把高的火焰，迅速把焦炭引燃。炭块在炉里唱着跳着，气氛热烈喧腾，老爹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身体里有一股气鼓荡着血液，汹涌澎湃，连跛脚也跟着蠢蠢欲动。李庄镇家家养鸽子，天空刚暗下来，归巢的鸽子在天空中盘旋降落，蔚为壮观。老爹一边欣赏飞翔的鸽子，一边甩动那只跛脚，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羡慕神情。他常常对老婆说，鸽子都能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呢。老婆的腰弯成虾米，走两步需伸伸腰喘口气，从不想远方的事情。她安慰老爹，咱们崩爆米花就能把日子过好。

老婆的话就是谶言，老爹的日子在崩爆米花的爆炸声中红红火火。两个儿子，两房儿媳妇。两处院落，每处院落都是两层小楼。两个儿子都有小楼，老爹两口子却没有住处。两家的楼上空着，总不能只让麻雀住着，老爹两口子就在楼上轮流住了下来。虽然跛脚上下楼费力，毕竟住在自己亲手盖的楼里，一切都是踏实的。楼上留着晒粮平台，不晒粮食，显得空旷。老爹总爱站在平台前的女儿墙里，眺望遥远的天空，一站就是老长时间。

儿子们各过各的日子，老爹依旧崩爆米花。老婆的背越来越驼，最后把驼背带进了棺材。少了帮手，老爹崩爆米花就手忙脚乱，失了方寸。

老爹总睡不着，就起床在平台上踟蹰颠簸，看见家家放飞的鸽子，忽闪着翅膀冲上远处的天空，直至变成小黑点，隐没在无垠的天边。老爹感叹，能飞翔真好呀！他向镇人讨了一对鸽子，养在二楼的窗边，早晚不忘伺候鸽笼里的朋友。一大早，老爹放飞了鸽子。鸽子振翅高飞的瞬间让老爹热血沸腾，那只跛脚也有了飞翔的冲动。老爹就在这兴奋里缓解了对老婆的思念。

老爹在两个儿子家轮流住着，鸽笼也跟着他转移。老爹还没晕头转向，鸽子却失去了方位，有一天飞出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丢了鸽子的老爹失魂落魄，情绪低落到了谷底。正巧两个常年外出打工的儿子回了家，就拿在外面的所见所闻讲给老爹听，想让他开心。老爹特爱听，还把心中的疑问向儿子打听。

儿子跟老婆孩子亲热，陪老爹的时间就少，假期结束，带上老爹的思念走了。老爹依旧出门去崩爆米花。

儿子能挣大钱，儿媳们闲着没事，整日泡在麻将馆里消磨光阴。每天急着去麻将馆占位子，给老爹做饭就没了准点儿。老爹饥一顿饱一顿，心里陡添许多凉意。

老婆走后，老爹又多了一项工作，用铁锅把白糖加热溶化，拌上爆米花，冷却后做成米糕，香甜酥脆，既好吃又多挣钱，忙得老爹连抽烟的空儿也没有。老爹忙到月明星稀，街上再不见行人，才收摊回家，这样就少了想事情的时间。

这天晚上，老爹收摊回家早，吃了儿媳给他剩的晚饭，洗漱完毕，想赶紧睡觉，却颠来倒去无法入睡，十分烦躁。后半夜，恍惚中，老爹仿佛被谁牵着似的，起身来到二楼平台。天空晴朗如碧，几朵暗云漂浮，遮了月光。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夜空如此神秘莫测，老爹痴痴地看着天空，如醉如狂，意乱神迷。后来，老爹不自觉地想起了李庄镇上起起落落的鸽子。鸽子舒展的飞翔姿态让老爹钦慕不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露渐起，有那么一刻，老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鸽子，扑闪着翅膀，像一发出膛的炮弹，凌空射向苍穹，到了最高点，展开硕大的翅膀，开始翱翔。风在老爹耳旁掠过，星星在舒展的身姿里变换着位置。老爹异常激动，多少年了，想要翱翔蓝天的愿望终于如愿以偿……

第二天上午，睡意未消的儿媳起床后，看见院子正中的水泥地上匍匐着一只硕大的鸟。那只鸟，翅膀完全展开，呈现出飞翔的优美姿态，恬静安详。儿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揉了揉再仔细看，院子里的情景清晰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