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女的最后雨季 齐齐哈尔一中学体育馆屋顶坍塌致死11 人

董晓白/编辑 IC/图

7月23日14 时56 分，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报，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体育馆发生屋顶坍塌，齐齐哈尔市消防救援支队迅速调集力量赶赴现场开展救援。经核实，事故发生时，馆内共有19 人，其中4 人自行脱险，15 人被困。

“体育馆整个天花板和房梁都跌落在地”，齐齐哈尔蓝天救援队队员李佩霖这样描述救援现场的情况，由于现场堆积物太多了，蓝天救援队队员和消防员几乎把整个体育馆翻了一个底朝天。截至7月24日10 时，最后一名失联学生被找到，现场搜救工作结束，事故共造成11 名师生死亡。

亚军队伍特训突遭横祸

“7月23日那天一直在下雨，事发时我在学校门口，听到轰隆一声，本来以为是打雷，后来才知道是楼塌了。”周边居民张女士表示，事发时正值学校放暑假，只有校队女排队员正在体育馆内训练。“这个学校的女排队是比较出名的，赢过不少省内比赛。”据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微信公众号消息，7月16日该校女排队曾代表齐齐哈尔市参加黑龙江省第十八届学生运动会中学排球比赛，并获得亚军。

孩子们出事，最揪心的就是家长。事故发生后不久，学校周边店铺的张老板看见消防车、救护车和学生家属开始聚集过来。一名家属表示，其外甥女是该校女排队队员。前几天，外甥女还去了牡丹江市参加排球比赛获得了亚军。事发时，外甥女正在体育馆内进行训练。“事发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还没有孩子的消息。”这名家属称，孩子母亲因伤心过度晕倒送医，他继续守在学校，等候救援消息。

“孩子们马上就要去湖北比赛了。”一名被困学生的父亲正在学校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女儿今年16 岁，下半年开学上初三，是学校排球队的，这段时间，女儿和排球队其他队员正在学校开展集训。他说：“我女儿非常优秀，可懂事了。”接到女儿出事的消息后，他立即跑到了事故现场。从现场传回的照片看，体育馆楼顶完全塌下去了。他说：“一看现场那个状况，心都凉了。”当时，他的妻子正在外地参加亲朋婚礼，刚到婚礼现场两个小时就立马跑了回来，现在和几名亲属一直守在齐齐哈尔市第一医院，每来一辆急救车他们就冲上前去看一下。

据国家消防救援局官方微博消息，7月23日14 时56 分，齐齐哈尔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立即调派39辆消防车、159 名消防救援人员、4 只搜救犬赶赴现场处置，支队全勤指挥部遂行出动，同时通知医疗、公安、应急、电力等应急联动部门到场协同处置。黑龙江省消防救援总队也调度大庆支队重型地震救援队增援现场。15 时10 分，消防救援力量到达现场，经侦察，三十四中体育馆顶棚全部坍塌，有人员被困。救援人员分别从体育馆东、南、北等三个方向开始对被困人员进行营救。他们利用破拆工具对坍塌建筑构件进行切割清理的同时，还让搜救犬配合生命探测仪，对埋压人员进行搜索。3 部起重机、2 辆铲车在一边待命。

永安小学一名六年级学生是三十四中女排小学组成员，她一年前加入三十四中排球队，经常和初中组的女生一起训练。在她的印象中，女排队的“大姐姐”个子都挺高，漂亮、热情、乐于助人。她刚来时，她们主动说，有什么不会的她们来教，她的垫球姿势是和她们学的。“她们一个个打球都很牛，对我们很严格，姿势错了也会纠正。”她有时也会在体育馆里看她们比赛，“就觉得，天啊，怎么这么牛”。现在，她却听说自己认识的这些姐姐没有生命体征了。一名队员事发当天请假没去训练，她得知4 名逃出体育馆的女孩也负了伤，她和其中一人取得了联系，对方的手不能动，嘴和鼻子也砸肿了，需要转院治疗。

警民联动心系救援第一线

事发地点是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公开资料显示，这所学校始建于1971年，是一所全日制初级中学，现校址曾为齐齐哈尔市第一中学校址，后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搬迁至此。据《齐齐哈尔市第一中学校志》，1997 年，齐齐哈尔市第一中学投资230 万元动工兴建了1260 平方米的体育馆。该体育馆上部为网架结构，顶棚为混凝土板。馆内拥有300 多个观众席，1 间健身房，1 间淋浴室，1 间洗手间，2 间办公室，篮球场地、排球场地、羽毛球场地、乒乓球场地，馆内设施齐全。

据应急管理部消息，事故发生时，馆内共有19 人，其中4 人自行脱险，15 人被困。多名目击市民和现场视频证实，约1200 平方米的体育馆棚顶全部坍塌，四面墙体完好，体育馆成为只有四面墙的废墟。23日17 时许，齐齐哈尔蓝天救援队也接到了救援通知。齐齐哈尔蓝天救援队队员李佩霖说，通知发出半小时后，39 名队员便抵达现场。据国家消防救援局官方微博消息，此时救援力量已经营救8 人。

23日19 时，市民高崇得知消息后驱车赶往学校，带了一些简易工具和矿泉水，想帮忙救人。抵达学校门口时，他发现这里已经“人山人海”。二三十名家长在雨中等待，眼睛已经哭肿，他们互相安慰，“手牵着手，肩靠着肩，一名母亲的脑袋靠在她丈夫的肩膀上”。来到现场时，高崇听说4 名距离体育馆门口较近的轻伤人员已经被救出，现场其他救援人员告诉他，当一名中年男教练被营救时，嘴里在说，“先救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事发体育馆顶棚为混凝土板，大量珍珠岩堆置在屋顶

现场有一名幸存的女排教练，靠着回忆给救援人员指出学生的大概站位和方向，救援人员进行重点挖掘。李佩霖说，由于事发突然，孩子们四散而跑，这名教练也受到了惊吓，所以回忆位置时没有那么准确。“现场有几百袋的珍珠岩堆垛，救援时，雨还在不断地下。”李佩霖说，珍珠岩的材质就类似于保温板里的泡沫，干燥情况下的质量很轻，但由于这几天一直下雨，珍珠岩浸湿后变得很沉重，再加上水泥板、毛毡等材料，使得现场的清理工作变得更加困难。

体育馆的四角散落着大块墙体残块，每次搜救犬一发出信号，或是救援人员有了新发现，消防员和蓝天队队员就会聚集在一起研究救援方案。有的被困学生家属还会围过来，想确定是否自己的孩子。现场的安全员和消防员不断提醒大家，要注意现场的环境，小心残破墙体，谨防被脚下的钢丝划破或绊倒。

高崇记得，发现被困人员后，有人示意他们安静、散开，便于听到被困者声音。但现场本就较为安静，考虑到下雨带来噪声，来到现场救援的人尽量不说话，“哪怕丁点儿细微的声音都能挽救一个生命”。截至24日中午，蓝天救援队共救出4 名被困女孩，女孩被救护车转移至医院，伤情暂时未知。

因为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高崇在现场负责搬运，他和其他救援人员排成约六七十米的长队，人挨人地把体育馆废墟内的一层层杂物搬运出去。他最先搬运的是袋装珍珠岩，他感觉一袋泡了水的珍珠岩很重，两只手都不怎么能抬动。印象中他大约运送了4 个小时珍珠岩，然后再开始运水泥、钢架、石块等。一晚上过去，他的衣裤和鞋全部湿透，鞋上沾满了珍珠岩。“心里边不得劲，搬运过程当中恨不得自己能多长一双手。”

罪魁祸首不仅仅是珍珠岩

一名曾在该校工作过的教职工告诉记者，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是从其他地方搬迁到上述事发校区的，搬迁时间为2006 年至2007 年间。当时，校园内已有体育馆，并非三十四中搬迁后新建的。

事发时，体育馆旁边正在建设新楼。据齐齐哈尔市政府官网信息显示，2023年3月24日，齐齐哈尔市自然资源局对“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校园新建附属综合楼建设工程设计总平面修改项目”进行批前公示，图纸显示，该新建的附属综合楼项目就位于体育馆旁。施工过程中，施工单位违规将珍珠岩堆置体育馆屋顶。此次事故很可能是受到降雨影响，珍珠岩浸水增重，导致屋顶荷载增大进而引发坍塌。

哈尔滨工业大学岩土工程专业教授凌贤长介绍，珍珠岩是一种酸性火山岩，是岩浆喷发到地表快速降温后形成的一种岩石，二氧化硅的含量超过95%。由于珍珠岩这种材料具有保温、防湿、隔热、隔音的优点，在建筑工程上的主要应用是作为保温材料和防湿材料，墙体保温及建筑防冻胀等。“珍珠岩本身的吸水性并不强，也不具备膨胀性，它的孔隙不是连通的，而是封闭的，水分子很难进去。”但若是大量的珍珠岩在房顶堆积，吸水后变重，“对于建筑的承重肯定有影响”。

救援人员在废墟内开展搜救工作，另有3 部起重机、2 辆铲车在建筑外待命

体育馆屋顶的承重能力是多少？上海建科集团技术总监陆津龙指出，建筑能够承担多少荷载，有明确的建筑荷载规范。比如建筑本身有自重荷载、活荷载。在北方，建筑设计时还会考虑积雪荷载。正常情况下，体育馆上方应该是没有堆载的，一般只有工人上去维修或者保养。“如果体育馆的屋顶放了几百公斤的珍珠岩，肯定会造成很大压力，但因没有到现场勘查，不能确定珍珠岩是否唯一的把屋顶压塌断裂的原因，也有可能因为建筑本身老旧或者结构存在问题导致。”他提到，此类事故的发生涉及单位很多，如地勘、设计院、监理单位、施工单位等，这些环节都有可能存在纰漏。

依据《关于建立中小学校舍安全保障长效机制的意见》（国务院办公厅2013年11月7日）第3.1 条：对城乡各级各类中小学现有校舍每半年要组织一次安全隐患排查，校舍排查鉴定结果要及时录入中小学校舍信息管理系统以便查询。据调查，该体育馆长期使用，却未对建筑物构件进行养护。查阅齐齐哈尔市政府官网，未发现有三十四中体育馆修缮公示信息；从事故救援现场照片中能看到体育馆屋顶承重钢架构防锈漆有脱落现象，钢架构有锈痕；学校在体育馆内举办活动的照片中能看到体育馆墙体有霉变、渗水情况……

体育馆一般都是大跨度的建筑，对于建筑的支撑结构有特别要求。一般来说，钢结构可以在同样大跨度条件下，自重较轻，承载能力较大。但是，由于体育馆层高较高，不太容易发现一些微小的声音或者变形，等发现时建筑已经不行了，底下的钢结构也难以支撑或缓冲。所以除了加强施工方面的安全管理，老旧建筑的定期检查也很重要，一旦发现安全隐患，必须及时加固处理，做好监测预警工作。

施工“老鸟”二次中标却翻车

2022 年6月，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校园新建附属综合楼项目公开招标。项目建设资金来自区财政。建设总工期272 天，计划设计工期为2022 年7月1日至2022 年7月20日，计划施工工期为2022 年7月21日至2023 年3月30日。项目包括建设附属综合楼1 栋，建筑面积6800平方米，地上5 层。配套建设设备房1 座、塑胶跑道、道路及路面硬化、绿化等场区配套工程。最高投标限价3319.19 万元。经历一次流标后，该项目于2022 年10月第二次招标，建设总工期延长为412 天，计划施工工期由8 个多月延长为一年多。2022 年11月，定标结果公示，最终确定黑龙江嘉美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美公司）为中标单位。

全国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显示，嘉美公司成立于2009 年7月6日，经营范围包括住宅室内装饰装修、建设工程施工、文物保护工程施工、建筑物拆除作业（爆破作业除外）、园林绿化工程施工等。今年5月31日，该公司获得黑龙江住建厅下发的“D223214107”资质证书，有效期至今年底，包括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贰级、特种工程结构补强专业承包不分等级、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贰级、消防设施工程专业承包贰级、建筑幕墙工程专业承包贰级等。

2020 年7月至2022 年12月，嘉美公司有17 个中标项目，其中政府采购10 个，工程建设7 个。中标金额最多3295.96 万元，就是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校园新建附属综合楼项目。政府采购项目的招标人包括齐齐哈尔市人民检察院、齐齐哈尔市公安局、泰来县教育局、齐齐哈尔大学等。工程建设项目的招标人包括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族区瑞廷乡中心校、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族区哈力中学校、齐齐哈尔市第一医院、国网黑龙江龙江县电业局有限公司等，涵盖各类地面维修工程、排水消防改造工程、围墙及室内改建工程等。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北京市华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甘仕荣认为，在此次事件中，若是确实存在施工过程中违规堆放建筑材料，导致体育馆坍塌，致使多人伤亡，那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施工单位的负责人，或者是决定将珍珠岩放置在体育馆顶的人，就要承担相关刑事责任。

甘仕荣指出，施工单位和学校都要承担人身损害赔偿的连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第一千二百五十五条也显示，堆放物倒塌、滚落或者滑落造成他人损害，堆放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7月24日晚，齐齐哈尔市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已组织建筑方面专家对事故原因进行了初步调查。公安机关已对教学综合楼施工单位相关责任人立案侦查，将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