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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梅丽迪安》中黑人革命形式的矛盾性存在

2023-03-04郭建飞

关键词:迪安路德沃克

郭建飞

(吉首大学 外国语学院,湖南 吉首 416000)

2020 年5 月25 日,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遭遇白人警察暴力执法致死事件,引起当地数百名居民的街头抗议,抗议随后升级为暴力事件。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官方媒体,他们一致认为黑肤色是导致弗洛伊德被暴力执法的根源所在。正如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长雅各布·弗赖所言:“如果他(弗洛伊德)是个白人,今天就还会活着。”[1]事件发生后,死者弟弟特伦斯·弗洛伊德和美国前黑人总统奥巴马先后发表演说,呼吁人们改变抗议方式,用手中的选票来武装自己[2]。针对该事件,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刘易斯(John Lewis, 1940—2020)在接受采访时说:“60 年代,我们大多数人接受了和平的方式,爱的方式,视非暴力哲学和准则为生活方式……(结果是)我们被抓捕,被投入监狱,被殴打。”[3]

为了享有与白人一样的平等权益和公平待遇,美国黑人群体究竟该付诸暴力还是依靠手中的选票?他们能从历史中学到什么?黑人民权运动为他们赢得了什么?民权运动所使用的政治策略对当下生活在美国的黑人群体有何启示?为了更好地生活,黑人群体所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是否值得为革命献身?或者说,面对种族歧视和不公平待遇时,非暴力是否是更恰当的反应?这些也是爱丽丝·沃克(Alice Walker,1944— )在其第二部长篇小说《梅丽迪安》(Meridian,1976)中不断追问并思考的问题。

《梅丽迪安》书写了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历史,纪念了那些为自由而战并牺牲自己生命的英雄,反思了黑人民权运动为消除种族偏见所使用的政治策略,彰显了悲伤和愤怒的政治效用,以及它们与非暴力和暴力之间的关系。通常情况下,悲伤被视为消极的情绪表达,但当它成为发泄愤怒的方式时,也能获得巨大的革命潜能。愤怒则被视作一种斗争精神,一种激进行为,一种对黑人生活价值的强烈捍卫。然而,如果愤怒得不到有效管控,它势必会造成破坏性结果。是以,在《梅丽迪安》中,爱丽丝·沃克思考了消极的悲伤与激进的愤怒之间的辩证关系,揭示了愤怒所具有的双重属性,展现了她对美国黑人付诸非暴力还是暴力革命形式的矛盾性思考。

一、悲伤与愤怒的情感语域

《梅丽迪安》的写作始于1970年,正值沃克对黑人民权运动的热情衰退、对黑人权力运动的热情日益高涨之际。两者的区别在于,黑人民权运动以非暴力抵抗为原则,提倡压制愤怒之情;而黑人权力运动以愤怒为基础,致力于引导其为革命所用。在黑人权力运动中,愤怒成为一种必备的黑人力量,一种黑人真实性的标志,一种献身于革命的勋章。

不可否认的是,黑人民权运动中也存在许多倡导付诸暴力以自卫的激进分子,亦即是说,黑人民权运动与暴力革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小柯布(Charles E.Cobb Jr.)在《非暴力让你丧命》(This Nonviolent Stuff'll Get You Killed, 2014)中指出,尽管在关涉黑人的自由和民主、非暴力的标准和效用、经济不平等,以及种族融合的利弊等问题时,黑人民权运动和黑人权力运动在态度、策略、意识形态和需求方面存在巨大差别,但他仍然认为:“今天被视为在非暴力民权运动时期所取得的胜利,与美国黑人历史中的武装自卫传统密不可分。”[4]正如小柯布所言,武装自卫是非暴力抗议者的保护方式,它为民权运动带来了极大益处。然而,小说《梅丽迪安》所展示的黑人民权运动,不是以《民权法案》(1964)为代表的一系列立法胜利,它更多地展示了黑人民权运动所造成的巨大伤亡,反映了获得自由所需付出的代价。

1968 年,马丁·路德·金遇刺引发了席卷全美的种族暴乱,恰逢此时,临床精神病学家科布斯(Price M.Cobbs)和格里尔(William H.Grier)出版了他们的著作《黑色愤怒》(Black Rage, 1968)。在该著作中,他们对愤怒作出如下评价:(黑色)愤怒通常被视为未加管控的愤怒,一种无法克制的未被规训的情感[5]。科布斯和格里尔选用了rage 而非anger 来描述黑人的愤怒。在朗文字典中,rage 的释义是“(a period of)extreme or violent anger”。与anger 相比,rage 所表达的情感更强烈、更激进,并且这一术语所强调的时间性——a period of——隐喻着存在的短暂性,也意味着失去是不可避免的。故而,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讲,愤怒(rage)势必与失去(loss)、悲伤(grief)、哀悼(mourning)紧密相连。

通过此书,科布斯与格里尔试图平息因黑人愤怒而引发的美国人民的焦虑情绪,尤其是那些有可能升级为更多的暴乱与暴力事件的情绪。胡克斯(Bell Hooks, 1952—2021)对他们的分析提出了质疑,并揭穿了他们力图“让读者明白愤怒仅仅是无能为力的标志,是一种病态表现”[6]12的用心。与科布斯和格里尔的观点相反,胡克斯认为,作为一种“健康的具有治疗效果的面对压迫和剥削的可能反应”[6]12,愤怒具有革命的潜能。同样,爱丽丝·沃克在《梅丽迪安》中重新估量了愤怒的政治效用。

关于死亡、失去和丧亲之痛的书写在《梅丽迪安》中随处可见。相对而言,悲伤是一种可接受的情感,因为悲伤可以通过仪式操办(例如哀悼)展演出来,而愤怒的表达却不存在类似仪式。另外,根据程度,悲伤可以被分为不同阶段加以分析,而愤怒往往是一次性投入的情感。然而《梅丽迪安》通过探索愤怒的不同语域和用途,试图分阶段对愤怒进行分析:首先是“修辞”阶段(激进的学生团体宣誓为革命而杀戮),其次是表现为礼貌的义愤填膺阶段(让人联想起马丁·路德·金的黑人教堂里陈词激昂的布道者),最后是最具威胁性的行为(撒克逊学院学生暴乱事件)。笔者认为,《梅丽迪安》与巴特勒(Judith Butler)所称的“哀悼的政治效用”形成了对话,它促使我们对哀悼(悲伤)和愤怒的政治效用,以及它们与非暴力和暴力的关系进行深入思考。在《脆弱不安的生命:哀悼与暴力的力量》(Precarious Life: The Powers of Mourning and Violence,2004)中,巴特勒分析了哀悼的政治维度:

有些逝去的生命是值得哀悼的,有些则不然;哀悼的区别对待原则决定了人们必须哀悼哪些主体,必须禁止哀悼哪些主体。这一原则产生并维持了一种排他性的人类概念:谁是合乎规范的人类?何种生活值得追求?何种死亡值得哀悼?[7]前言6

讣告、悼词和公共哀悼(例如,静默片刻)通常是一个国家悼念那些值得尊敬和被记住亡者的方式。讣告和悼词类似于“公共”文件,重构了“人类规范”[7]73,并通过哀悼创建了一个假想的共同体——一种共同的记忆和情感经历。例如“9·11”之后,回忆录消费的爆炸性增长与美国社会文化变化之间的耦合关系[8],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上述问题:这一共同记忆和哀悼对于国族建构至关重要。因此,公共哀悼或纪念可以是维护群体团结的方式,也可以是一种重新书写人类规范的方式。同时,公共哀悼也可以成为一种边缘群体坚持被承认、被铭记的激进行为。

梅丽迪安的政治觉醒正是发生于哀悼与纪念之时。在倾听悲伤的父亲悼念他的儿子(一位被残忍杀害的民权运动工作者)时,她开始思考自己所面临的关键问题:她会因革命而杀戮吗?在这一关键时刻,以梅丽迪安为替身,沃克探讨了悲伤与愤怒之间的关系:

为了我们的自由,除了零星的暴力行为之外,我还看到了一种包括杀戮在内的做任何事情的新能力正在涌现,并慢慢变得成熟。但我自己——除了在悲伤和愤怒之时会出现的虚假危急——尚不具备杀死任何人的能力。永远都不。[9]205

梅丽迪安找到了“一种做任何事情的新能力”,甚至愿意在“悲伤和愤怒之时”去杀戮,这体现了她对革命的承诺。但是,在她看来,这些情感在“虚假危急”时出现,是不可靠的冲动。在“悲伤和愤怒之时”,除了对巴特勒的“哀悼(悲伤)的可能性问题”进行思考之外,其他还需要思考的问题是:哀悼和悲伤会带来什么?愤怒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在《梅丽迪安》中,悲伤和愤怒在同一情感语域中运作,无论是在公共哀悼还是在愤怒的表达中,它们都会在公开抗议活动中发挥政治作用。最为重要的是,它们被想象为可共享的情感,通过共情,人们可以分担彼此的悲伤,而愤怒被认为具有一定的传染性。

另外,在“悲伤和愤怒之时”这个短语中,沃克实际上也阐明了悲伤和哀悼的局限性,以及愤怒转变为革命力量的潜能。反复出现的“死孩子”主题①《梅丽迪安》中的孩子几乎都以死亡收场:因车祸身亡的野孩子;野孩子的胎中婴儿;未婚先孕的法斯特·玛丽在偷偷产下婴儿之后,将其敲碎并冲入下水道;被黑人女性奴仆的故事吓死的白人奴隶主的孩子;梅丽迪安流产掉的孩子;等等。是其呈现在国人良心面前的案例,而最后的公共哀悼场面,成为了分享悲伤和愤怒的场所。简言之,悲伤与愤怒之间的关系在《梅丽迪安》中主要体现在对死者的哀悼上,且主要有以下两种重要形式:一是罗列出在黑人民权运动中牺牲的民权运动者的名字,二是将哀悼死去孩子的场合作为宣泄悲伤和愤怒的场所进行反复呈现。除此之外,沃克早在小说的题记(Epigraph)中便宣告了两种情感结合的可能性。

二、悲伤的消极性及非暴力革命之局限性

小说的题记摘录自《黑麋鹿如是说》(Black Elk Speaks,2014),它是黑麋鹿致在翁迪德尼(Wounded Knee)②又称伤膝河大屠杀。1890 年12 月29 日,美军在那达科他州伤膝河附近对手无寸铁的印第安人进行大屠杀,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死亡逾300人。参见RICHARDSON H.Wounded knee[M].New York: Basic Books, 2011.战役中被杀害妇女和儿童的悼词:

我仍然可以看到,被屠杀妇女和儿童的尸体堆在一起,散落在起伏的峡谷中,他们仍是年轻时的模样。我还可以看到,另外一些东西死在了血腥的泥土里,埋葬在暴风雪中。一个民族的梦想破裂了。[9]题记

通过引用黑麋鹿的悼词,沃克表达了对在黑人民权运动中流血牺牲的自由斗士的哀悼之情。具体而言,散落在峡谷中的被屠杀妇女和儿童的意象,让读者联想起了阿拉巴马州伯明翰第十六街浸信会教堂爆炸案中的四名殉难女孩。同时暗指马丁·路德·金在她们的葬礼上所做的演讲“悼念十六街浸礼会爆炸案的年轻受害者”(Eulogy for the Young Victims of the Sixteenth Street Baptist Church Bombing)。在演讲中,马丁·路德·金哀叹:“这些孩子——无邪、无辜、美丽——是人类有史以来犯下的最恶毒、最残暴罪行之一的受害者。”[10]95马丁·路德·金将四个小女孩的死亡描述为高尚的,并将她们与“为自由和人类的尊严而战的神圣十字军的殉难女英雄”[10]95相媲美,同时认为“女孩们的无辜鲜血有可能变作救赎之力”[10]99,“这一悲剧可能会唤醒南方白人的良心”[10]99。

不难发现,在马丁·路德·金的演讲中,四名英勇、美丽、无辜女孩的惨死具有象征意义,他认为她们的死亡或许会唤醒其国人的良心。这就回到了马丁·路德·金在他的《一封来自伯明翰监狱的信》(Letter from a Birmingham Jail)中所倡导的非暴力革命主张:“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媒介呈现在国人面前。”[11]对这四名女孩的英雄式受难,沃克在《梅丽迪安》中的态度极为复杂。鉴于马丁·路德·金不断呼吁活生生的身体“接受鞭笞而不进行反击”[11],沃克在小说中通过多种方式探索了这一口号的严重后果:不仅通过题记内容呼应受难的四名女孩,也通过直接在小说中罗列黑人民权运动殉难者的名单,还通过反复呈现“死孩子”意象的方式,来批判以非暴力反抗为原则的殉道主义精神,质疑自由必定以死亡为代价的逻辑。

在接受塔特(Claudia Tate)的采访时,沃克回忆了民权运动中参与者们所体现的美国文化想象:

我意识到,那些我认识的在民权运动中极为勇敢且了不起的人通常有很多缺陷……你从电视上所看到的是他们的非凡控制力。总之,他们是英勇的,而英雄主义正是以自我控制为代价。这就是作为黑人,作为美国人,我们假装看不到的地方。因为代价太沉重。[12]

正是出于心情沉重、内疚、愤怒和悲伤,沃克在《梅丽迪安》中塑造了一位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均有严重缺陷的女主角——梅丽迪安。为了营造一个充满爱的共同体,梅丽迪安先是做了一名登记选民及投票人的民权运动者,后来加入到一个要求她承诺能为革命去杀戮的激进的学生团体。以梅丽迪安为代言人,沃克探索了民权运动对自由斗士们身心所造成的伤害,记录了他们为民权运动所付出的代价。这些自由斗士,正是沃克在访谈中所提到的那些展现出“非凡控制力”的勇敢男女们。

正如上文所述,这部小说关注了马丁·路德·金所宣扬的“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媒介,让国内和国际上有良心的人来关注我们的遭遇”[11],以及民权运动参与者为此所付出的身心代价。马丁·路德·金宣扬的是身体上的牺牲,一种接受鞭笞甚或牢狱之灾而不加反击的意愿,是“以受难、牺牲、宽恕和说服为特点的非暴力”[13]。在马丁·路德·金看来,非暴力“是一种有效的抵抗,它在肉体上是消极的,但在精神上是积极的”[13],尤其当黑人的非暴力抵抗遭遇白人的暴力镇压时,“对手的残暴引发全国的愤怒”[13],从而实现非暴力革命的目标。显而易见,马丁·路德·金并没有忽视、否认愤怒。简言之,他在此处所表现出来的愤怒是一种缓和的愤怒。以马丁·路德·金为代表的非暴力主义者认为,暴力或未加规训的愤怒会使营造充满爱之共同体的目的适得其反,因此他们设法对愤怒进行管控。

在《梅丽迪安》中,沃克对管控个人的情感表达、使身体屈服于暴力,尤其是将此视为苦难的见证以唤醒其国人良心的非暴力革命主张充满疑虑。因此,她呼吁对愤怒进行重新思考。沃克讨论了对待愤怒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其一,以愤怒换人道主义,代价是英雄受难;其二,愤怒成为革命的基础,代价是暴力行为。虽然沃克批判了“为革命去杀戮”的暴力革命手段,但她将批判的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对非暴力重要意义的强调上,以及在面对不公时对规训甚至压抑愤怒之重要性的强调上。

梅丽迪安对有效革命形式问题进行了思考,并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她承认暴力的必要性,但拒绝自己付诸暴力行为,而是:

跟随那些真正的革命者——那些知道他们必须洒热血才能帮助穷人和黑人以便继续前进的革命者——当他们停下脚步擦拭鲜血,发现他们的喉咙被谋杀的气味堵住而无法歌唱时,我将站出来,从记忆中唱出他们想要再次听到的歌曲。[9]205

梅丽迪安所扮演的是革命艺术家的角色,她无法进行“真正的革命者”所从事的工作:那些必须杀戮的工作。她试图用歌唱来安抚那些“真正的革命者”的情绪,这就是她可以作出的贡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她给出的答案都不尽如人意,但这恰恰是沃克对暴力或非暴力革命形式的矛盾性思考之体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叙述过程对玛格丽特·沃克(Margaret Walker, 1915—1998)诗歌“为我的人民”(“For My People”)的引用具有深远的意义:“‘把军歌写出来’,她发现自己在引用沃克的著名诗句,‘让挽歌消失!’”[9]99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祈愿是从哀悼(“挽歌”)向愤怒(“军歌”)的转变。正如上文所述,公共哀悼是边缘群体坚持被承认、被铭记的方式,对被边缘化的亡者的公共哀悼是一种重要的干预手段。如果哀悼是战斗的呼唤,那么回应必定是愤怒。因为哀悼和悲伤的局限性反复出现,愤怒不再是坚持受难、人道主义或献身的战斗形式。在此,沃克实则谴责了它所呼吁的“以我们的身体为媒介”的做法,谴责了侧重于哀悼并将此作为引发同情和唤醒其国人良心的手段,质疑了他们的殉道主义主张。

巴特勒认为:“热情、悲伤和愤怒均把我们从各自身上割裂,与他人捆绑起来,流放我们,破坏自我。如果不是不幸地卷入,那就是使我们自然而然不可逆转地卷入不属于自己的生活。”[7]25其核心要义与沃克之于愤怒与悲伤的辩证思考如出一辙:一方面,作为公共情感,愤怒和悲伤将我们捆绑在一起,与他人产生亲密感。另一方面,当悲伤聚焦于亡者或失去时,愤怒通过坚持亡者的价值,要求对生者负责的方式,将生者与死者相连。换而言之,悲伤会引起同情,而愤怒会让对话者卷入所引发的攻击之中,或不能使其免受创伤之痛。因此,愤怒也是追究责任的方式,可以释放出强大的革命力量。

三、愤怒的革命潜能及暴力革命之破坏性

弗洛伊德被暴力执法后,黑人群体高举“黑命贵”(Black Lives Matter)的标语牌,表达对弗洛伊德的哀悼之情,宣泄愤怒,呼吁将涉事白人警察绳之以法。2021 年4 月,跪杀弗洛伊德的白人警察谋杀罪名成立[14]。就弗洛伊德事件而言,非裔群体不断聚集的悲伤和愤怒转化为促进改变的革命力量,或曰,以示威游行为表现形式的非暴力革命主张与激进的愤怒相融合,迸发出暴力革命的火花,促发改变。

《梅丽迪安》同样书写了消极的悲伤转化为激进的愤怒后所具有的革命潜能。在回望黑人民权运动时,沃克总结道,过去的十年是以死亡为标志的十年,它不可避免地涉及暴力,葬礼让人们警觉生命的短暂性,将人们卷入悲伤之中,但也给予人们参与纪念死者哀悼仪式的机会[9]26。在罗列黑人民权运动中殉难的自由斗士之名时,沃克将平民百姓和美国总统的名字平等放置,并以大写所有字母的方式呈现:

MEDGAR EVERS/JOHN F.KENNEDY/MALCOLM X/MARTIN LUTHER KING/ROBERT KENNEDY/CHE GUEVARA/PATRICE LAMUMBA/GEORGE JACKSON/CYNTHIA WESLEY/ADDIE MAE COLLINS/DENISE MCNAIR/CAROLE ROBERTSON/VIOLA LIUZZO。[9]26

在哀悼现场宣读逝去英雄们的名字也是一种纪念方式,宣读通常以一种沉重和虔诚的语调进行,而沃克在此大写了所有英雄名字的字母,这一做法似乎扰乱了这种沉重的情绪。由此笔者认为,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表达哀思与失落,更多的是通过大写这些名字来表达愤怒之情:视觉上,所有大写字母扰乱了页面的秩序;情感上,它们扰乱了宣读过程,因为大写的字母不像是低沉念出,反倒更像是奋力喊出这些已故英雄的名字。这里对四名殉难女孩名字的复述,除了呼应题记内容影射它对悲惨死亡的描写外,也暗示读者迫使读者思考自己与所列人名之间的关系。同时,将这四名小女孩的名字与世界领袖、美国总统、黑人民权运动者的名字并置,沃克意在表明哀悼的平等性——任何名字都没有特殊记号或应该为之献上特别敬仰。一方面,通过这种方式,沃克解构了将哀悼和悲伤局限于那些值得或有突出贡献的人的传统做法——四名小女孩与肯尼迪总统同等重要,由此打破了哀悼在国族建构中的传统效用。另一方面,不断聚集的哀悼和悲伤不再是被动和消极的,更多地表现为激进的愤怒,即将释放革命的力量。

另外,“死孩子”主题出现在小说的许多章节,而对罹难孩子的哀悼成为疗治伤痛、分享悲伤和愤怒的场所,成为一种公共的政治行为,并暗示政治变迁的可能性。例如,琳恩的女儿卡梅拉,被强暴并被杀害后,琳恩和梅丽迪安的破碎关系开始缓和,“来自两个不同民族的妇女相互帮助,试着抚慰对方心灵创伤”[15],她们因这个无辜女孩的死亡而分享悲伤和愤怒的时刻,成为两人的和解时刻。

小说中另一起死孩子事件不仅引发公共哀悼,还导致了抗议行为。阿拉巴马的一个小镇政府拒绝将当地的游泳池向黑人开放,黑人孩子们被迫到自家屋后的水沟中游泳以度过炎炎夏日,而政府并未提醒他们会向水沟泄洪,从而导致了一名小男孩的溺亡。沃克并未交代这个小男孩的姓名,而是将他塑造成了所有溺亡的黑人孩子代表。在小说中,当地居民如此描述男孩的死亡:

梅丽迪安抱着那个在下水道浸泡了两天后被打捞起来的五岁小男孩的臃肿身体,带领着他们来到市长办公室。在那些跟在梅丽迪安身后的人看来,她好像捧着一大束长茎玫瑰。她的表情平静,人们跟着她闯进了白头发戴眼镜市长的会议室。尸体已发臭,她把开始腐烂的孩子尸体放在市长的小木槌旁边。[9]195

这段文字是马丁·路德·金“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媒介”的非暴力革命主张在沃克小说中的直观表达。梅丽迪安将变了形的尸体放在市长的小木槌旁边,是寻求公正的象征。而跟随在她身后的无声人群既是抗议也是葬礼的象征。梅丽迪安尊重尸体,抱着它如同捧着“一束玫瑰”,但这一比喻又与开始腐烂的尸体散发出来的臭气格格不入。因此,这个过程展示了愤怒,一种虽然致力于非暴力,但不自觉地想将之逾越的愤怒。这一事件打断了市政会议,梅丽迪安把尸体放在市长面前,可以说,哀悼与愤怒并存。展示尸体是梅丽迪安愤怒的政治投射,她将愤怒释放为抗议行为、纪念行为。因为她坚持将尸体暴露于公众的视野之下,而非像正常的哀悼行为那样将尸体掩埋。人们也并未要求为男孩举行一场得体的葬礼或纪念活动,而是选择不掩埋尸体,甚至不对尸体进行任何遮掩,任其暴露。这种做法实则是一种公共哀悼,一种对见证的呼吁,通常被视为由民权运动开拓、意在揭露美国种族主义偏见以“唤醒国人良心”的非暴力手段[11]。悲伤是一种私人情感经历,而通过“展示亲人的伤痛”[16],将尸体暴露于公众视野以引发公共哀悼的做法,平复了所有人的悲伤情绪。同时,它也是一种谴责行为:将溺亡小男孩的尸体展示出来,是对掩盖愤怒的拒绝,是对市长的公开羞辱,是对既定秩序的公开挑战。

抗议结束后,梅丽迪安与村民的对话,突出反映了非暴力反抗和激进主义之间的关系:当梅丽迪安说“选举,是他们对孩子被谋杀事件的最小反抗方式”[9]37时,村民以不安的笑声作为反应,“‘但那没什么’,这些人说,他们以前除了相互抱怨或不断哭泣之外,什么也没做过”[9]37。接下来,借梅丽迪安之口,沃克进一步揭示了黑人民权运动大规模爆发后城镇居民的消极状态:“他们说‘别人将会笑话我们,因为这不够激进’,他们宁愿相信激进主义会像亮闪闪的盔甲一样,一夜之间在他们灵魂中长成。”[9]37

尽管小镇居民认为激进主义比选举更具战斗性,但沃克塑造的梅丽迪安仍然坚持黑人民权运动的政治需求,继续开展选民登记活动。原因在于,虽然宣泄愤怒比消极哀悼更积极、更激进、更具革命性,但沃克也觉察到了愤怒的破坏性潜能。例如,对撒克逊学校的女学生来说,矗立在校园里的索杰娜木兰树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它是遭受苦难的女性祖先的象征,是本族人民坚韧品质的象征,是她们“建构自己的主观环境界”[17]的符号。她们每年都会手拉着手绕着木兰树唱歌跳舞,在树下讲述关于索杰娜木兰树的故事和传说,以纪念她们的女性祖先。在重复讲述女性祖先的故事并将这些故事仪式化的过程中,撒克逊的女学生们认识到,她们的生活是历史连续体的一部分。因此,当女学生们为宣泄自己的愤怒,表达对学校管理部门的不满而砍倒了这棵圣树时,她们实则谋杀了自己的女性祖先,切断了自己与过去的联系,“景物不是单纯的景物,多隐喻个人情感”[18]。索杰娜木兰树的命运说明了,当愤怒的宣泄渠道没有得到有效引导时,可能会造成破坏性影响。

上述将尸体放在市长小木槌旁的事件表明,当被动员起来采取政治行动时,愤怒可以释放出巨大的革命力量;而以摧毁圣树收场的撒克逊校园暴乱事件,则表明被误导的愤怒会带来强大的毁灭之力。

四、结 语

本文从悲伤和愤怒的情感语域切入,分析了美国黑人民权运动中非暴力与暴力反抗形式的矛盾性存在,探讨了悲伤和愤怒等情感形式所具有的政治效用,以及它们与非暴力和暴力之间的耦合关系,揭示了爱丽丝·沃克对非暴力与暴力革命形式之矛盾性思考:一方面,沃克反对马丁·路德·金所倡导的“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媒介”“以唤醒国人的良心”[11]之非暴力主张;另一方面,沃克对暴力反抗方式持保守意见,虽然她承认暴力在革命中的必要性,但拒绝自己付诸暴力行动。

作为一名黑人作家,爱丽丝·沃克无疑“具备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通过创作小说“积极介入当下公共事件”[19],在文学作品中展现其“作为一名行动主义者的鲜明的政治态度和对社会现实的热切关注”[20]。虽然《梅丽迪安》出版至今已近半个世纪之久,但是,它对黑人民权运动历史的书写,对非裔美国群体为争取平等权益所进行斗争的反思,对当今生活在美国的黑人群体仍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为了享有和白人同样的民主与平等,黑人群体到底该如特伦斯·弗洛伊德所言,用手中的选票来进行抗争?还是该走上街头,付诸暴力?爱丽丝·沃克站在未来的时间轴上,以回望的视角审视世界,“从一个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去理解和认识时代”[21],生活在当下的黑人群体或许能从民权运动中获得些许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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