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人苏家驹的大爱人生

2023-02-16刘建兵

文史月刊 2023年1期

关键词：血吸虫病儿童医院太原市

◇ 刘建兵

2022年9月10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中秋节，当人们沉浸在节日与家人团聚的喜悦中时，一位百岁老人却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这位百岁老人，是山西省儿童医院原副院长，具有66年党龄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苏家驹。

按照老人临终前的嘱咐，响应政府防控疫情政策，老人丧事从简，不麻烦领导、同事，也不通知亲友。

这天，没有了往日的秋高气爽，还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清晨7时许，一位年近八旬的白发老太太，在其儿子的陪伴下，赶到苏家吊唁。老人嘴里默念着：“恩人苏老院长一路走好！”

这位称苏家驹院长为恩人的八旬老人，动情地为在场的人们讲述了一件50多年前的往事。

1972年的中秋节，忙碌了一天的苏家驹从医院下班回到家中。晚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准备吃晚饭，热腾腾的饭菜已端上了饭桌。这时，他突然接到医院紧急通知，有危重病人需要抢救。听到这个消息，苏家驹顾不上与家人团聚，匆忙搁下饭菜，立刻赶到了医院。

来到病房，只见一名患儿面色苍白、四肢发凉、心音低弱、血压下降。同时口吐咖啡样液体，呼吸急促且深浅不匀，出现脓便和休克，孩子的生命危在旦夕。

苏家驹一边采取紧急措施抢救，一边立即安排取样检验。根据症状和检验结果，患儿被诊断为“急性中毒型细菌性痢疾”。经过一夜紧张忙碌的抢救，在苏家驹和各位医务工作者的努力下，患儿终于转危为安。此时，苏家驹才直起疲惫的腰杆，揉揉困涩的双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惊心动魄的中秋之夜让人记忆犹新。这天陪老太太来的儿子，就是当年被苏家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患儿。他和他的母亲专程赶来为恩人苏家驹老先生送别。

立志学医救国

苏家驹，1923年出生于上海市崇明岛，10岁丧父，留下了兄弟二人和他们的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独撑家业，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来供孩子们上学，终于含辛茹苦地将兄弟俩拉扯大。

在旧上海，中国的劳苦大众是社会的最底层，被外国侵略者、官僚资本家和地痞流氓欺压，受尽了凌辱和盘剥。1937年，上海被日本侵略者践踏，日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使中国人民的处境雪上加霜。

苏家驹看在眼里，怒火燃在心中。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外国侵略者竟把中国人称为“东亚病夫”。从此，少年苏家驹的心里就埋下了致力于提升民族医疗水平，救国人于水火的种子。

1945年，苏家驹考入同德医学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前身的一部分）。在校期间，苏家驹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接触到了先进的思想文化。

从上海同德医学院毕业的苏家驹

人民解放战争的隆隆炮声，让国民党反动统治摇摇欲坠。解放军淮海战役胜利后，蒋介石又一次玩弄起了假和谈的伎俩，但其实际目的是为他进一步攫取及转移大陆资产拖延时间。当时国统区里上海等各城市，通货膨胀，物价飞涨，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1947年，在中共上海地下党和上海学联的领导下，上海各校包括上海同德医学院在内，向蒋介石政府发起“第二条战线”的斗争。苏家驹通过参加这场斗争，思想进一步向中国共产党靠拢。

抗击血吸虫病

1949年4月，毛泽东、朱德发布了《向全国进军的命令》，渡江战役由此拉开序幕。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重新回到了人民手中。在解放全中国的同时，党中央也决定开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首场公共卫生大战——消灭血吸虫病。

原来，渡江战役前夕，江浙沪赣等地加紧备战的人民解放军中，有不少人就已感染了血吸虫病。当时，宋时轮的九兵团，患病者即达3万多人。危害巨大的血吸虫病，长期流行于我国长江流域各省，症状表现为突然发热、咳嗽、呕吐、腹泻，继之是腹部肿大，医用针穿刺腹部会有脓水淌出。

1949年秋，苏家驹从上海同德医学院毕业。怀揣学医报国的初心，他立刻投身于消灭血吸虫病的斗争中，应征加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血防委员会”下属的二十军嘉定中队后勤分队，并被委派为该分队医疗组的组长。

苏家驹率领的医疗组，深入疫区探索血吸虫病的发病机理和防治规律，在实践中总结出一套消灭血吸虫病的基本方法，即切断传播病源，对急性、慢性、早期、晚期、轻度、重度病人区分管理和治疗等。他们对患者耐心疏导、严密管控、科学诊治，发动疫区军民群防群治。他们的做法，受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血防委员会”的重视推广，为上海市郊区嘉定片区消灭血吸虫病工作的开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苏家驹和他的医疗团队受到了兵团首长的表扬，他也因此荣获了由时任解放军第九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任主任委员的“血防委”授予的个人四等功奖状。

1958年6月30日的《人民日报》发文报道，血吸虫病疫区江西省余江县成为首个消灭血吸虫病的行政县，喜讯迅速传遍神州大地，人民群众欢欣鼓舞。毛主席写下了著名的《送瘟神》律诗两首，为人民群众的英雄创举和昂扬斗志喝彩！

在中国共产党和一代伟人的领导下，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全国彻底扫除血吸虫病，送走了“瘟神”。参加部队抗击血吸虫病的这段经历成为苏家驹一生的骄傲。

投身儿科医学事业

1956年3月1日，是苏家驹终生难忘的一个日子。这一天，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在上海、苏杭、东北等地区，一大批有着专业技术的青年，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千里迢迢来到了当时较为封闭落后的中西部地区，支援工业和国防建设。

1956年夏，苏家驹也离开了繁华的上海，舍弃了宽裕的生活，告别母亲和兄嫂，带着妻子儿女六人来到位于黄土高原的山西，支援内地的国防建设。当时，苏家驹被分配在太原247厂（“一五”期间国家重点建设的山西大型骨干军工企业，1957年该厂被命名为“山西机床厂”）的职工医院。

苏家驹荣获上海市郊区日本血吸虫病防治委员会授予的个人四等功奖状

1958年，太原市中心医院成立，太原247厂职工医院成为太原市中心医院的前身。苏家驹担任太原市中心医院儿科的负责人。不久，太原市中心医院儿科与太原市妇幼保健院合并，成立了太原市儿童医院（现山西省儿童医院的前身），苏家驹任医院儿内科主任。可以说，苏家驹是太原市儿童医院（现山西省儿童医院的前身）儿内科的奠基者和创始人之一。

从此，苏家驹在太原市儿童医院（现山西省儿童医院的前身）开始了半个世纪儿科临床医学研究与实践生涯。

“苏主任是儿童医院的老黄牛。”凡是经过苏家驹诊治的患儿及其家长，或者了解苏家驹的医护人员都这么说。

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经济困难”时期，苏家驹每天早晨上班时，总要多带点干粮在身上，为的是给沿途或就诊时遇到的吃不饱饭的孩子们一点点补充。

“文化大革命”时期，有些人热衷于派性活动，医院的规章制度被打破。苏家驹却逆行而上、坚守岗位，一心扑在为患病儿童防病治病、解除疾患的医疗工作上。

开始，苏家驹也受到了冲击，医院造反派组织批斗他。“打倒反动技术权威苏家驹！”“打倒白专道路的典型苏家驹！”其中有一个造反派头头，在批斗会上声嘶力竭喊叫得最凶。

几天过后，这位造反派头头的5岁女儿患病，连续两天高烧39℃以上，孩子头痛、惊厥、呕吐、咽喉红肿。该头头意识到了情况危险，急得抓耳挠腮，脸涨得通红，恳求苏家驹给孩子看病，苏家驹二话不说，立即给孩子做全面检查，仔细诊断。

苏家驹让孩子张大嘴巴后，他看到，孩子咽部与软腭充血严重，上面覆有白色渗出物，已有一些红斑疹；扁桃体淋巴结肿大；腋下、腹股沟与颈部，有弥漫性猩红色小点。苏家驹初步诊断孩子已染猩红热，有合并脓毒症状趋势，如果不及时采取适当的青霉素治疗和一定的抢救措施，将危及生命。

苏家驹给孩子安排住院、X光片、检验、输液，并一直陪侍守护观察到深夜，直到孩子脱离危险。

这件事情，对这位头头触动很大。之后，造反派开批斗会，每逢有人再叫嚷要揪斗苏家驹时，这位头头就会说：“医院离不开苏家驹，工人阶级的孩子看病需要苏家驹。”立即加以制止。

1976年，苏家驹兄长不幸去世，苏家驹把年迈的母亲从上海接来太原奉养，每天早起晚睡，工作之余，力行孝悌，直至为老人送终。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这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具有深远意义的伟大转折。苏家驹迎来了祖国建设的春天，也迎来了医疗事业的春天。

1981年，苏家驹担任了当时的山西省太原儿童医院（现山西省儿童医院）负责医疗的副院长。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医院发展很快，逐渐形成专业病房，如新生儿、血液、内分泌、心肾、传染、神经、中西医结合等病房，并批量派出医务人员外出进修学习。苏家驹密切关注国内外儿科医学特别是儿科急救医学的发展状况并走出国门考察。为了改善山西省儿童急救条件，苏家驹和同事们积极申请、四处奔波，争取到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资助，建起了全省首家儿童急救中心，这是当时全国十大儿童急救中心之一。

苏家驹还兼任中华医学会山西分会理事、儿科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太原分会理事，太原市第六届政协委员、医疗卫生组组长。

苏家驹对儿内科各种疾病及其变化，有着全面诊治和处理的能力，尤其擅长对小儿的消化、传染疾病的治疗与研究，撰写了多篇学术论文。1964年，他撰写的论文《细菌性痢疾1174例临床分析》在上海儿科学术会议上与医学界同仁进行交流；论文《婴幼儿腹泻辨证论治及探讨》发表在“中西医结合研究资料”1975年第5期；1981年他编写了《儿童医院儿科疾病常规》书一册。

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后，苏家驹担任医院的技术顾问，被医院返聘。无论担任医院何种职务，苏家驹40年如一日，坚持出门诊，节假日都要按时查病房看病人。遇有危重病人，当值班医生处理不了时，经常到家中把他叫来。因为苏家驹高超的医技和高尚的医德，有的患儿家长慕名而来，找到家里，请他为孩子看病。不论白天深夜，只要患者有需求，他总是不辞辛苦，毫无怨言。

从1958年到20世纪80年代初，苏家驹一直居住在太原市同成路儿童医院家属宿舍区的平房内。从家属院到医疗区，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儿童医院的太平间。每当遇到往太平间运送经抢救无效、家长已经放弃的孩子时，苏家驹总要拦住送孩子的人，掏出手绢，擦干净孩子脸上的血污，仔细端详，再次施救（包括人工呼吸），直至确认没有生命体征为止，20年如一日。据不完全统计，单从这条路上经苏家驹再次施救而获得新生的小孩，就有七八个。

苏家驹老人曾经对家人回顾说，从医半个多世纪，他亲手救助的重病患者，能够叫得出名字的，就达150余名。

除了兢兢业业地完成好儿童医院的医疗救治工作，他还积极为灾区、疫区和贫困地区患者免费治病、捐款捐物，每逢单位组织义诊，他都主动参加。

医者仁心获殊荣

“心有大爱，医者仁心”的苏家驹始终保持着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他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恪守医德、淡泊名利，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助人为乐、甘于奉献。

退休后，苏家驹老当益壮、余热生辉。他赓续红色血脉、学习英模精神，积极参加单位离退休党支部和社区组织的各项活动。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来袭，苏家驹除了遵守政府防疫政策居家隔离外，还始终牢记自己共产党员和医务工作者的身份，积极向所在社区报备。他向周围群众和亲属宣传新冠肺炎防护知识，用决战血吸虫病和从医半生的经历，鼓舞大家坚定战胜疫情的信心。他说：“我们在以毛泽东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消灭了血吸虫病；今天，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全国人民齐心战疫，也一定能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

2019年，国家为苏家驹颁发“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

2021年，国家为苏家驹颁发“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2022年正月初三，是苏家驹的百岁生日，他胸前佩戴上述两枚纪念章，怀着对党和国家的无限热爱和深厚感情，拍了这张具有纪念意义的生日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