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

顾水行舟

1

顾简程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顾简程有个大他四岁的姐姐，是心理学专业的大学生，从大一开始便在社交平台上运营一个名为“心事储藏柜”的账号，为迷茫的求助者出谋划策。

姐姐大三这一年加入了备战考研的大军之中，不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维护“心事储藏柜”的运营。可是，她又不想辜负粉丝的期望，拜托顾简程帮忙打理一段时间。前来寻求帮助的人其实不多，大多问题并不涉及心理学的专业知识，顾简程基本上能给出回复。

时间一长， 他开始注意到一个账号名为“Ever”、头像是全黑图片的粉丝。

她是唯一一个每天留言的人，从语言使用习惯上来看，应该是个女孩子。她虽然偶尔会求助，但更多时候只是单纯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她發过亲手烘焙的饼干的照片，她说自己的高中这两天在举办运动会，顾简程跟了一句：“好巧啊，我也在参加运动会。”

顾简程渐渐察觉到不对劲。她拍摄的街景似曾相识，他们经历的事情实在过于相似，难道，她是他认识的人？

此时此刻，他的怀疑变得更加强烈，因为她刚刚发来的钢琴曲片段。她留言说：“我今天在学校里演奏钢琴，因为紧张，有好几个地方弹得不好。这一段是我比较满意的，希望你也能喜欢。”

巧合的是，顾简程的高中每天晚自习前会请一名同学分享音乐。大多数学生会选择播放流行歌曲，可这一天，几小时前，广播里传出女生的声音：“大家好，我是林聿西，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曲目是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又名《月光奏鸣曲》。”

2

这一天，顾简程破天荒地没有在清晨的课堂里上下眼皮打架，而是将视线投向前排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他与她从高一开始就是同班同学，近两年过去，却没怎么说过话，毕竟，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顾简程是体育特长生，能考进这所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全靠体育加分和中考时超常发挥。一时的好运无法眷顾他很久，入学后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考试的成绩大部分是倒数。

反观林聿西，次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顾简程有时会和林聿西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但不会打招呼。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顾简程不了解林聿西，可是他与“心事储藏柜”的常客“E v e r”算得上相熟。无须刻意留心，就能从她的留言中捕捉到敏感和自卑的证据。

就比如那首钢琴曲，她弹得很好，音乐老师甚至还表扬了她。她却否定了自己的表现，向“心事储藏柜”吐露道：这应该不是真心诚意的赞美，老师大概只是想要鼓励我。

她会节食减肥。她解释说：“我也明白这样不好，但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我想要变得更讨人喜欢一些。”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然也会不自信吗？顾简程的脑海中第一时间蹦出这个疑问。她明明考试表现得那么好，能将所有的难题都轻易解决，相貌尽管不是一眼惊艳的漂亮，但也绝对被人喜爱。

顾简程想不通背后的原因。下课铃声响起，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与林聿西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小声地询问：“顾简程同学，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顾简程慌乱了片刻，脑子转得飞快，他把数学练习题集锦翻开，随手指了一道题目：“刚刚这道题我没有听明白，你可以教教我吗？”林聿西愣了愣，似是惊喜地微微扬起嘴角：“当然可以。”

题目是随手指的，但顾简程是真的不会。幸好林聿西足够有耐心，一个课间没能教会他，第二节课结束，她又主动为他继续讲解。

3

稍加留心之后，顾简程不难发现，林聿西很孤独。她像一只小鹿，对外面的世界有种天然的恐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碰到一点风吹草动又会猛地缩回去。

林聿西只有在讲题时话才会多点，这是她擅长的领域，她如鱼得水。逐渐褪去拘谨，她偶尔也会和顾简程聊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食物。之后再迎面碰见，至少会笑一笑。

顾简程得到的帮助却是实实在在的，成绩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明显的进步。

他仍然不能完全确定林聿西和线上的“她”是不是一个人，也有好几次想要直接问清楚的冲动，只是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下周，学校会举办一场即兴演讲比赛，我要不要试一试？”这天晚上，“心事储藏柜”里收到了“E v e r”的留言。顾简程知道这场比赛会有十几名老师担任评委，所有学生都可以去现场观看。他能想象一个内向的人要在几百个观众面前演讲，需要克服多少畏惧。纠结许久，他最后还是给出提议：“你应该大胆地去试试。要相信自己，加油！”

演讲比赛的这一天，顾简程早早地等在大礼堂中。林聿西在前半程表现得很不错，声音有些颤，不过言之有物。可惜的是，说到半程，她突然卡壳，慌乱掩盖不住。她向台下鞠躬，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便匆匆逃回后台。

4

从那天起，“心事储藏柜”再没有收到林聿西的留言。互联网维持的联系脆弱不堪，说断就断。顾简程唯一庆幸的是，还能以同学的身份与她继续相处下去。

很快到了圣诞节，大家早早就开始互送礼物。顾简程走在街上，看到橱窗里摆放的圣诞麋鹿公仔，鬼使神差去买了下来。他睁眼说瞎话：“林聿西同学，这是隔壁学校的女生夏雨托我转交给你的，祝你圣诞快乐。”

“夏雨？她怎么会认识我？”林聿西迟疑地接过礼物。

“去年我们学校和隔壁学校不是合办过一次艺术展吗？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你的，她觉得你唱歌很好听。”事实上，那次艺术展，林聿西只在班级大合唱的节目中出现过。

不过，这个礼物似乎很让林聿西开心。她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道了谢，说自己会在下周一之前把回礼准备好，便如同小鹿似的跑开了。

晚上，顾简程照例查看“心事储藏柜”的留言，惊讶地发现“E v e r”发来了新消息。是几张照片，主角都是他送出的那只公仔，被她放到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的头像也变了，是微笑着的圣诞麋鹿。

顾简程旁敲侧击地询问她之前演讲比赛的结果，还有她半个月没有留言的原因。

“演讲好像被我搞砸了，后来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所以才没有联系你。”“是我把比赛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我不应该草率地建议你去参加，对不起。”顾简程忙不迭地道歉。

“ 啊！ 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次她回复得很快，“我很感谢你给了我尝试的勇气。虽然结果不理想，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顾简程读完这段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5

高考前夕，学校为高三学生开设的心理课即将结课，老师策划了“我想告诉你”的活动，邀请班级里的学生两两组队聊一聊，话题包括对彼此的印象，以及想要送给对方的祝愿等。

顾简程径直走向林聿西：“可以邀请你和我组队吗？”林聿西愣怔几秒后，才猛地点头。

顾简程从老师提供的问题卡片中随机抽取了一张：“最近让你困扰的一件事是什么？”林聿西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于是顾简程自告奋勇道：“我先说吧，我近期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也做不出数学题。要是能像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林聿西急忙摆手道：“我也不是所有题都会。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老师都说你的进步很大。”她说完，垂下视线，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的烦恼，其实困扰我很久了……我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人吧，性子沉闷，长得不漂亮，还孤僻。”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渐渐低下去，似乎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

顾简程的心脏被她的样子刺了一下：“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她眼中闪过几分迷茫：“我不太确定，但我想，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吧。”

林聿西也有勇敢而开朗的时候。她自幼学习芭蕾舞，穿着纯白的舞裙，是舞台上的天鹅，聚光灯的焦点。

可是啊，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林聿西患有先天性哮喘，需要长期服药，药物中含有的激素使她不受控制地发胖。原先能轻易完成的旋转和跳跃，变得无比困难。她耳朵捕捉到舞蹈室角落里同伴的窃窃私语——“她这样子哪里像天鹅……”“哈哈，她就是那只不自量力的丑小鸭吧。”

林聿西赶在汇报演出前，完全掌握了动作。她试图借助这一次演出，再次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然而，指导老师找到她，笑容带着些许尴尬：“聿西呀，之前你也参加过好几次演出了，这次就把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吧？”

汇报演出一向按照平时的考核和表现选人，这次把她换掉，无非是因为她太胖了。她脑袋里嗡嗡响，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后，再也忍不住眼泪，哭得快要喘不过气。

后来，林聿西在一次练习中受伤，就此停止跳舞。

那些灰暗的过往似乎已然远去，却在许多不经意的时刻，加深她的自卑与胆怯。她变得越来越不敢表现自己，走在人群中，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节课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给对方送上祝福。她沉默着写完，说了句“我去交给老师”，顾简程急忙叫住她：“我是真心觉得你很棒。学习刻苦认真，心地善良，而且一点儿也不胖。人都很难被所有人认可，但是，我们不应该用他人的错误评价惩罚自己。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在以后每一个想要退缩的时刻，都要尝试勇敢一次。”

过了好几分钟，微风才将她呢喃似的回答送至他的耳畔。她说：“好。”

6

高考之前，林聿西就收到了来自北京大学的提前录取通知书。在升旗仪式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她的声音中仍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她正走在蜕变的路上。

姐姐的考研之战告一段落，顾简程将“心事储藏柜”这个账号交还给原主，全心投入高考复习中。

毕业典礼上的集体活动结束后，班主任把学生召集到教室。顾简程还惦记着刚刚过去的高考，纠结自己能不能被北京的大学录取，直到心理老师抱着纸箱子出现，他的注意力才迟迟归位。“同学们，还记得之前写过的祝福吧？今天就由我来把它交到被祝福的主人手上。”

展开粉红色的便笺，女生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祝顾简程同学考上理想的大学，继续做体育场上永不服输的勇士。”文字的末尾，还有一个简笔画笑脸。

与此同时，林聿西眼前的便笺上，是男生稍显潦草，但落笔坚定的字——“你从来都不是丑小鸭，你是天鹅。”

林聿西的鼻子倏然发酸。她原以为高中时代会是灰暗的，然而，因为顾简程的存在，她开始相信自己在某些时刻，真实地抓住了光。

她转过头，视线穿過蓝白校服的空隙，跨越她不愿回顾的过往，与男生的目光相触。她郑重地用口型对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费尽心思地开导我，谢谢你从我身上看见的只有优点，谢谢你相信我，胜过我相信自己。

顾简程心跳失控，现在，他想告诉林聿西一个秘密。

他举起手机，向林聿西示意，然后登录“心事储藏柜”的账号，找到那个微笑的圣诞麋鹿头像，飞快地输入文字——“林聿西同学，你好呀，我是顾简程。”

“这个账号从去年四月到今年四月，是由我运营的。很抱歉一直没有向你坦白这件事，但我保证，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你的隐私。”

“事实上，圣诞礼物是我送的。很高兴你喜欢它，也为我的谎言说声对不起。”

“我想告诉你，天鹅不该被华而不实的美丽概括，它们直面风雨的勇气更值得赞誉。”

“请一定要相信，你是真正的天鹅。”

李青鸾//摘自《花火》2022年8月B刊，本刊有删节，河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