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楼 上 下
2022-11-20李文兵
◎李文兵
此刻,矗立在我眼前的,便是嘉峪关城楼。
我对嘉峪关的最初记忆,正是这座城楼,因为它在长城中的重要地位。而我对长城的最初记忆,并不是它,而是孟姜女——那个相传从葫芦中孕育而出的传奇女子。尽管知道,这里与她无关,但还是不禁抬头四顾,仿佛在这座城楼的背后,潜藏着孟姜女的哭声,时而幽怨沙哑,时而高亢悲悯,时而嘈切错乱……终于,八百里长城倒在了她的滂沱泪雨中。
我一直不愿相信中国文人会有如此残忍的构思,因为这不符合华夏文明创世救民的传说逻辑。也许孟姜女只是在控诉,可这种控诉的代价又会是多少人无法承受的悲痛?孟姜女的哭泣,诠释的是对亡夫的思念,是对爱情的祭奠,是对家庭的眷顾。文人以一个女子的泪水完成了对国与家、法与情的原始区分,这也成了随后众多凄美故事的范本。
由此,我想到了焦仲卿和刘兰芝,想到了梁山伯和祝英台,想到了陆游和唐琬,仿佛一切爱情的主体,不论身份贵贱,只要蒙上凄苦的味道,经文人润色,就势必盛载千秋、吟咏万年。然而,中国文学令人欣慰的一点便是,结局都不坏。焦仲卿与刘兰芝、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文人的笔下,总算是有了生前渴慕未得的结局,可以厮守于中国人的另一个精神疆域。尽管这种厮守中满是遗憾,满是凄苦,满是悲愤,让人不忍、不舍、不弃,但和陆游与唐琬相比,他们又是那么幸运、那么甜蜜、那么浪漫。
我一直从陆游的诗词中感受不到快乐与愉悦的成分,我想那些诗词的阴郁与暗淡,与他的爱情是有关的吧!陆游和唐琬终究没能摆脱现实的残酷,只能郁郁而终。从中我也有了猜想,中国文学发展到了成熟期,却少了一些传说,少了一些唯美的勇气,陆游与唐琬的真实,使文学少了些许浪漫。然而,爱情终究还是爱情,当刻意把爱情和政治强扭到一起,总让人感觉控诉得不大真诚,粉饰得不大光彩。
我最终还是不愿相信,八百里长城倒在了孟姜女的泪眼中。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多少个家庭的生离死别。我相信,一个孟姜女,不足以消磨始皇帝的雄心壮志,长城终究是要建的,而且不光始皇帝要建,在他之前和之后也一直在建。孟姜女这看似贞烈的一哭,又要有多少别人的丈夫用血肉重筑。那这一哭,就不再是对爱情的诠释,而是对国家政权的诅咒。她表面上哭倒了八百里长城,实则哭倒了舍己为国的人心。
长城静静地矗立着,经历了千年的风雨。相对于它的久远,秦始皇的王朝也不过是转瞬之间,那孟姜女的爱情又何足记挂呢?她这一哭倒也真诚,只是她残忍地哭倒了八百里长城。我终于开悟,文人的迂腐可笑到令人厌恶,假借女人眼泪发出恶毒诅咒的文人可悲到令人憎恨,而那些把政治裹卷在眼泪中的政客,更是可恨到令人作呕。孟姜女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一哭,沿袭了千年,这个队列可以排得很长。当一切功过、成败、荣辱、恩怨,被时间的长河涤荡得空明透亮,不再有人过问得失,唯有眼前的城楼还清晰可见,它身后的万里城墙仿佛听得到久远,却缄默于人声寂寥的荒原野岭之间。
上次登上长城,是七年前,在北京的八达岭。寒风凛冽,我们徒步上山,由于穿着单薄,偶尔奔跑几步,身子却始终没热起来。等下山时,我冻得瑟瑟发抖,口齿不清。而今天,几乎是同样的时间,依然天寒地冻,依然满目萧索,我极目搜寻生命的气息,但与上次一样,只有寒冷与荒凉。冷,是我对长城建立的另一种印象。当年孟姜女也是在冬天来到长城脚下的,她的目的只是给丈夫送些御寒的衣服,但她寻到的却只是充斥天地的寒冷和一堵冰冷的城墙。我无法想象她当时的心情,但这种无边无际的寒冷却在我心底深深地凝结。也许,长城也会有春和景明的时候,也会有炎炎烈日的时候,只是我终不得见,这也许会成为我欠长城的一笔宿债。
伴随着王朝的更替,皇帝的雄心一直在延续,历代君王对开拓疆土的热情从未减去半分。于是,长城越修越长,越修越远,越修越高明,长城的功用性随着战争的淬炼也越发纯粹——这一点,我们对比秦朝和明朝修建的长城不难看出。我脚下的这座城楼,是明代修建的,它的建造工艺是秦长城无法比拟的,实用而复杂,坚固而精巧,但这也绝不影响我对秦长城伟大气魄的崇敬。面对长城,又有谁敢说只许秦始皇的厉声斥责,就不许朱元璋的赫赫威风?长城,本来就不该只是一种模样,长城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一直存在着这样的多元。这也是长城的魅力所在。嘉峪关——这座因城楼而得名的城市,远没有这座城楼吸引人;与其叙述这座城市的历史,倒不如叙述这座城楼的历史。于是,城市因城楼得名,城楼因城市归属,两者终于牵扯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没想过离开谁。
我站在这座城楼上,遥望着绵延不绝的万里之外,不禁感叹,长城占据了广阔的空间和邈远的时间,但终究未能跟上时代的变迁。几千年封建王朝,由长城开始,却不能由长城结束。在康熙眼中,它不过是个摆设,远没有木兰围场的声势浩荡。从此,长城的修建成为历史,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昏沉垂死。康熙用他的广博与怀柔征服了长城内外的整个疆域,强权与盛世的同时到来,也证明了长城的无用。然而,清朝的狭隘也正在于它的看似广博,一个专制的盛世终究祸患无穷。文化的禁锢向来都是由表面的信仰迷失发端,进而引发人心的深层恐慌。清朝正是如此。看似无用的长城横亘在国家的疆土上,也横亘在每一个中国人精神的疆土上,长城的废弛又何尝不是人心的废弛呢?当长城的滚滚狼烟熄灭在木兰围场的声声喝彩中,当驻守边关的将士“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时,长城在经历了千年的喧腾后,静静地矗立着。没有人去关心,也没有人去赞颂,此时的它,仿佛有意躲避着人们的目光。偶尔投来的一丝留恋与顾盼,也伴随着民族的大开大合转瞬消逝。寂静的长城,竟成了这个民族几千年来难以愈合的伤口;即使愈合了,也变成了凸起的疤痕,深深地嵌在民族的血肉中。这种寂静,“焚书坑儒”时曾经有过;这种寂静,往后几千年不曾有过。清朝的晚年,我们不忍直视,只是,长城太寂寞!
然而,脚下的这座城楼,却一直不太寂寞,关于它的传说,可谓精彩绝伦。
我头顶便是定城砖。这里是西瓮城的城门,在它的背面檐台上,放着那块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能动、谁也不想动的定城砖。
我抬头,看不到那块砖,便久久地仰望着这座城门、这个檐台,脑海中全是易开占和他演算九九算法的情景。于是,我的思绪又一次飘向了500 多年前,眼前的这座城楼以及身外的城市,瞬间变成了茫茫戈壁。天地间黄沙滚滚,城楼上滚滚黄沙,在这样漫天卷地的黄沙中,人的面容变得模糊,姓名也失去意义,只有孩子的父亲或父亲的孩子、妻子的丈夫或母亲的儿子。当一切的一切都遮蔽在灰黄的色调里,天地也变成灰黄时,易开占的身影却渐渐清晰起来。他用洞悉万物的双目和灵动玄巧的双手点算着每一块堆砌起来的城砖。与此同时,在他的身后,闪出了另一个人,他也在点算着城砖的数量,那表情中有亲临者的急迫,有旁观者的挑剔,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盛气。他便是郝空,那灰黄色调中浸透着的一抹黑色。这便开启了中国文化的一个基础命题——权力与智慧的抗衡。中国的文人,总是将滥权和残暴、杀伐、妒忌等归拢在一起,形成了悲剧的基础。然而,当无知的权力、可怜的妒忌和贪婪的欲望同时加诸郝空身上时,精明巧思的易开占也就注定难以安宁。这是人与人之间的无端耗损,是无知对睿智的无端耗损,是无为对有为的无端耗损,更是野蛮对文明的无端耗损。终于,因妒忌而起的无知的权力,在郝空咄咄逼人的凛凛杀气中,将屠刀举向多算了一块砖的易开占。然而,易开占并没有死。我不得不再一次惊叹,中国人为自己造了一尊又一尊神,时常用来检点自己的道德、约束自己的行为,但是,这些神的终极作用却是救命。于是,多出的一块城砖堂而皇之地变成了定城砖。面对着城楼倒塌的风险,再无知的权力也只能望风而逃。这是中国工匠的智慧,也是中国工匠的狡黠。当智慧被加诸神力的保护,中国的传说才称得上完整。
当然,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都不难判断,这个故事的传说成分远超它的现实意义。但是,人们就喜欢这样传着,也不追究真假,也不急于澄清,就这样虚虚实实,反倒让人觉得轻松自在。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中国人的价值体系里,永远都有一种挣脱的意味,挣脱权力的束缚,挣脱他人的控制,挣脱盛气的欺凌,对任何一种巨大的力量只崇拜却不惧怕。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易开占,人们会不会记住郝空;同样,如果没有郝空,人们对易开占的怀念会不会如此深沉?
终于能看到定城砖了,是从柔远楼向西看。毫无粘连的一块砖,竟独自立于城头500余年,经历了500 多年的风雨和瞻仰,构筑起只属于长城的厚重与古朴,在人们虔诚的膜拜声中静静凝视着更加遥远的西方。那里依然是漫漫戈壁,那里的马蹄声、嘶鸣声早已归于宁静,那里的击鼓声、呐喊声也早已失去森森寒意。
孟姜女的哭声已无悲切,秦始皇的霸气也有失刚劲,只有长城,这个人类对自然巧妙利用的伟大工程,终于可以摆出一副苍老的面孔,供后世瞻仰、修缮。而嘉峪关,这座因城楼得名的城市,才刚刚绽放生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