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华洋书信馆再研究——海关邮政初期介入民间邮务的尝试

赵 岳 张娇娇

华洋书信馆发轫自中国海关试办邮政，是由国人参与创办的“邮务代理机构”。区别于同时期的民信局，其人员、资金和业务与海关书信馆(1)德璀琳将海关内部业务的邮政部门改制为专门的海关书信馆，1878年对公众开放，1880年1月11日更名为“海关拨驷达局”，该名实为POST的中文音译。1896年赫德所拟开办邮政章程清单称之为海关“寄信局”。错综交织，素为学界眷注，尤以集邮界和海关史研究人员为甚。华洋书信馆的相关讯息羼杂于海关史料之中，陆续公开的相关典册有《中国海关与邮政》《天津海关档案》《清末天津海关邮政档案选编》《天津邮政史料》，以及《中国海关密档：赫德、金登干函电汇编(1874-1907)》等。史学界王泽京、吴昱等专门撰文研讨华洋书信馆的兴废始末。集邮家华裕宽、沈家旭等亦从实物入手，探寻华洋书信馆的过往遗痕。特别是潘振平先生结合史料和实物，主笔《中国邮票史》(第一卷)，勾勒出华洋书信馆的信息架构，该文献成为现时查究的基本依托。纵览前贤成果，著述虽丰，但诸多环节仍存疑窦。为此，本文重新审度相关文献，通过整理回溯，并结合未公开的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觅寻关联，复原缺环，合理推断，尽可能接近历史本相。

一、华洋书信馆的创设

1878年2月11日(光绪四年正月初十)，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为参加巴黎博览会向恭亲王告假。(2)陈霞飞主编：《中国海关密档》(第二卷)，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4页。3月中旬启程赴欧之前，赫德交托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创办“北方各通商口岸和北京、上海等地海关之间邮递业务”，(3)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5页。以落实他致志构划并得李鸿章准允的“送信官局”。(4)光绪元年(1875年)，英国驻华使馆翻译官马嘉理在云南迎接柏郎探路队时被当地居民打死，中英双方就此事件展开谈判，赫德居间调停，提出建立“归总税务司管理”的“送信官局”，此设想虽未能写入最终的《烟台条约》，但得到了李鸿章的首肯，相关准备工作旋即展开。参见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息产业部、《中国邮票史》编审委员会编：《中国邮票史》(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95-103页。由此，德璀琳正式主政海关邮政，中国海关自1866年底开始承接的“京沪之间经镇江的邮件服务”也即将翻启新章。

秉承付托的德璀琳首先将京津运邮改为骑差，海关每月出银110两，传邮两天一发改为每日对发，构思将邮程缩至12小时之内。但实效与期望相去甚远，提高时效还需要增设中继站并增添人员和马匹，费用也须增至每月200两。

为克服条件所限，德璀琳努力寻找社会资源，特别是独立的第三方来支撑其邮务计划。为此，海关陆续与北洋水师、招商局、太古轮船公司和上海工部书信馆分别签订了托带、分送协议。同时，“以合同的形式控制私营信局”的设想也提上了议事日程，此项计划的主角就是华洋书信馆。华洋书信馆由天津大昌商行创办，自筹资金自负盈亏，目的就是把中国民众寄递信件的业务抓到手，和已有的民信局竞争。(5)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4-15页。

(一)《新设华洋书信馆》

1878年7月22日，《申报》新闻公告将在北京、牛庄、天津、烟台、上海五处，官商合股先行试办华洋书信馆，资廉递速且“与本地各信局诚堪并行不悖”，“为将来邮政局之嚆矢”，是中国邮政事业的“创设之举”。(6)《新设华洋书信馆》，《申报》1878年7月22日，第2-3版。7月24日，上海华洋书信馆正式对外营业，馆址设于江海关后方的三马路福德里内。

(二)《华洋书信馆章程序》

1878年9月4日，《申报》再刊序文，阐明仿效泰西邮政开设华洋书信馆，系津海关税务司德璀琳倾心筹划，并经李鸿章核准，如同“轮船之行煤矿之启”，是“裕国便民”之举，是中国将来兴办邮政的基石。(7)《华洋书信馆章程序》，《申报》1878年9月4日，第2版。序文系《新设华洋书信馆》的跟进，一则论述设馆的必要性、重要性，再则描绘近期及中长远规划，为招募股份作理论准备。

(三)《招商入股章程》

华洋书信馆计划总募股关平银10万两，分为1000股，每股100两，以满足全国开设100家分馆之需。各分馆每月向上海总馆申报账目，每年结算股息10%，每三年总结分红，刨去开支及年息，结余部分的30%助充国饷，40%均摊分红，20%酌给花红，10%留备他用。(8)张翊：《中华邮政史》，台湾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96年版，第515-520页。

(四)《收送书信章程》

明确华洋书信馆主营士商往来书信、各宪紧要公文、中外交涉文件，兼营代纳关税、附寄银洋汇票等。揽收、送交的各口信函水路船运；京津信函陆路马递；冬令封河信函，北京-上海-镇江马递专送，镇江-上海轮船运送。(9)张翊：《中华邮政史》，台湾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1996年版，第529-533页。

(五)《新设马递详细章程》

冬季北口封河，华洋书信馆设四条干线邮路：1.天津北上北京一线，快马驰递；2.天津南下经镇江至上海一线，马递送至镇江改水路轮船运送；3.天津东向牛庄一线，逐日沿棚马递；4.济南东向烟台一线，人工肩挑背扛。济南是南北邮路的总汇，邮件在镇江水陆互换。(10)孙君毅：《清代邮戳志》，中国集邮出版社1984年版，第56页。

以上五份文件所构蓝图雄心勃勃，如果人员、资金到位，有效拓展邮路及客户，侧重国人邮信业务的华洋书信馆和以使馆洋务、海关内务为主的海关书信馆将互相依存、互为支撑，其成为中国未来邮政基石的美好愿景，绝不只是一纸空谈。

为了将华洋书信馆扶上马送一程，德璀琳指派文案吴焕代表海关参与其中。同时，为方便大昌商行行事，德璀琳修书多地海关税务司予以全力配合，指示华洋书信馆的信袋由海关免费递送。这样，原本由民间筹资兴办的华洋书信馆与海关水乳交融，对外俨然扮演着嫡系亲生的角色。

二、华洋书信馆的阻滞

华洋书信馆在德璀琳的眷顾之下陆续开业，邮递业务旋即展开。但由于体制局限、观念碰撞以及利益冲突，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一)多地信局的猜忌与抵制

1878年11月20日，上海福兴润、全泰盛、协兴昌三家私营信局纠集人员，在江海关和华洋书信馆门前聚众哗喧，抗议海关提验信局专办信包。此事后经上海租界裁定，信局应遵照定章候关查验，如有抗背，严惩不贷。(11)《上海租界会审分府陈告示》，《申报》1878年12月2日，第3版。

捕风捉影和圆凿方枘当不止上海一地，海关派员在北京崇文门找寻拨驷达局的门面，立遭市井猜忌。一时谣言四起，传言拨驷达即为新设华洋书信馆，而且海关大小官员持有暗股。信局相约对吴焕的信函“概行扣押”“私拆不带”，以致吴焕两个月收不到家信。(12)天津市档案馆、天津海关编译：《津海关密档解译：天津近代历史记录》，中国海关出版社2006年版，第15页。

(二)山东陆运扣邮风波

1878年，冬季北方港口封冻期间，陆路邮班交由华洋书信馆负责人刘桂芳推荐的候补参将二等侍卫佟在田承办。12月底，由于没有知会邮路中转地的地方大员，加之手续不齐备，且违约使用马拨、号衣、旗帜，还随身携带武器，邮件在山东被扣，邮差亦被捕入狱。

扣邮风波经斡旋虽得以平息，但邮件改由海关信差递送，佟在田随后因涉讼被革职逮捕，德璀琳原本利用佟之武将身份处理南北押运途中复杂状况的设想就此落空。1879年2月初，所扣邮件全部寻回并陆续分送津镇两地。(13)中国集邮出版社、天津市档案馆编：《清末天津海关邮政档案选编》，中国集邮出版社1988年版，第140-148页。2月21日，上海华洋书信馆登报公告，发还因扣邮迟到的仕商信札，并广晓公众：“自经此次文牍往还东省有成案后，途中可无阻滞之虞矣。”(14)《发还书信》，《申报》1879年2月21日，第2版。

(三)屠迈伦越权事件

1879年2月，吴焕先后拜见镇江关署税务司屠迈伦和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沈葆桢，希望在长江各口接续开办华洋书信馆。3月7日，屠迈伦未经总税务司批准致函镇江关道沈敦兰，并经沈敦兰转禀沈葆桢。4月1日，接沈葆桢公牍的九江关道沈保靖知照九江关帮办代理税务司候立威(15)海关《题名录》1875年、1877年中文姓名“侯立威”，1876年、1878—1888年中文姓名“候立威”。。5月31日，赫德开始彻查屠迈伦越权行径。(16)《赫德致屠迈伦第290/4040号文》(1879年5月31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6月13日，屠迈伦呈函辩解所为。(17)《屠迈伦呈赫德第67号文》(1879年6月13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7月2日，赫德严辞责备，令屠迈伦向二等帮办纪默理移交工作，并调任江海关副税务司，待岗。(18)《赫德致屠迈伦第296/4716号文》(1879年7月2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1878年9月1日，屠迈伦由总税务司署(北京)额外襄办文案调任镇江关署税务司。1879年7月2日，屠迈伦调任江海关副税务司(无任所)，纪默理被任命为镇江关代理税务司(7月14日行使职权)。7月10日，康发达调任镇江关税务司(7月1日任命，7月21日行使职权)，纪默理续任原职(职级二等帮办后班)。10月，吴焕亦被调回北京。

(四)挪用客户托寄银两

1880年6月9日，德璀琳致函吴焕，查办山海关税务司告发牛庄华洋书信馆负责人私挪委员托票银两。8月26日，天津华洋书信馆负责人久未投交客户银信之事又浮出冰面。为此，德璀琳照会津海关道郑藻如，要求按律查办，并让吴焕核实跟进，迅速料理清结。(19)天津市档案馆、天津海关编译：《津海关密档解译：天津近代历史记录》，中国海关出版社2006年版，第12-14页。

(五)运转不良入不敷出

限于业务收入，多地华洋书信馆在开业不久即告危机。例如，上海华洋书信馆每月房租银25两，原先自行承担，但1879年9月15日起无力负担，1880年7月10日赫政(20)赫德之弟，1867年8月加入中国海关，先后供职于北京总税务司署、山海关、粤海关、东海关、津海关、潮海关、打狗关和闽海关，1878年7月1日任江海关税务司，1879年7月3日代理总税务司署总理文案，同年11月1日调回江海关续任原职，1887年至1894年参与中越界务和西藏事务谈判，1896年陪同李鸿章在英国访问，1902年11月13日去世。为此专题报告。(21)《赫政呈赫德第191/1880号文》(1880年7月10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10月19日，总税务司署批答：“该房屋仍由华洋书信馆占用，免收其租金。”(22)《德益致赫政第1529/6314号文》(1880年10月19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六)德璀琳心生退意

伴随着海关拨驷达局各项业务的完善与拓展，加之华洋书信馆问题不断，德璀琳在1880年1月17日呈报赫德的邮政工作计划中，特别提出断绝海关与华洋书信馆的关系，信馆有学识、有热情又忠实可靠的工作人员，拟由海关聘用。(23)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0-23页。6月10日，德璀琳函告江海关文案孙文田“酌量立予关闭”上海华洋书信馆。6月16日和17日，德璀琳接连致函吴焕，提出当月底“海关马差不与京津两馆带信”。闭馆风声一出，各方讨情不断，盛宣怀更是叠次谆托，岂料德璀琳立意已决，10月6日又再次向吴焕重申：“九月二十八日(10月31日)为止不带该馆信件，即望另筹办法。”(24)天津市档案馆、天津海关编译：《津海关密档解译：天津近代历史记录》，中国海关出版社2006年版，第12-13页。

对于德璀琳提议，赫德没有给予明示。因此，在切割海关与华洋书信馆业务关联这个问题上，1880年的德璀琳虽心生退意，但无力决断现况，华洋书信馆再得以延续两年。

三、华洋书信馆的停闭

1882年4月17日，德璀琳登船启程，(25)1882年4月17日，赫德在信中告知金登干：德璀琳乘本班邮轮回国。开始为期两年的长假。(26)海关规定：“供职满七年后，自期满后任何一年四月一日起准予长假二年，支半薪。”1865年2月15日，德璀琳入职中国海关，第一次休长假时间为1872年5月16日至1874年10月31日，第二次休长假时间为1882年4月1日至1884年3月31日。德璀琳抵英(27)1882年7月7日，金登干在信中向赫德汇报：德璀琳于今晨到达。不久，总司署总理文案吉德就赫德企盼了解华洋书信馆的几个问题，分别致函津海关、江海关(28)《吉德致哲美森第566/8747号文》和《吉德致赫政第2077/8752号文》(1882年7月19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和其他相关海关(见表1)。

表1 1882年华洋书信馆问题询复函件一览表

上表复函中，津海关的回复最早，但所陈不够翔实，多次出现“据说”字样，甚至直白“这一节的正确性我不能肯定”。宁波地区没有开设华洋书信馆，浙海关汇报了其他与邮政相关的事务。(29)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2-24页。镇江关报告“已将海关邮局大门口原来的华洋书信馆招牌字样除去”。九江关和江汉关表示当地没有华洋书信馆。东海关说明了烟台华洋书信馆的基本情况，特别强调了对于华洋书信馆所运物品的税收监管问题。(30)中国邮政文史中心编：《海关邮政档案译稿》，时代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48、215、224、262页。江海关逐条详答所询，着重上海华洋书信馆与海关拨驷达局在海运收发邮件、冬季陆路接收邮件和使用邮袋等方面的工作关联。(31)《赫政呈赫德文第253号》(1882年8月31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这些询函看似了解华洋书信馆的现况，但实则是赫德为着手整肃海关邮政体系找寻突破。基于呈报，后继思路大致有二：一是“拉一把”，把华洋书信馆并入海关拔驷达局，由各地海关全面接管，延续原先业务；二是“踹一脚”，割裂华洋书信馆与海关的业务联系，挖空存续根基，任其自生自灭。思虑再三，权衡利弊，赫德果断从三个方面采取措施：

(一)业务的措置

1882年10月4日，赫德要求津海关停闭天津华洋书信馆，停用现行邮袋，并上报债务清单。(32)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5-27页。同日，赫德函告江海关张贴布告广晓公众，海关不再牵缠华洋书信馆的相关事务。(33)《赫德致赫政第2130/9058号文》(1882年10月4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赫政随即收缴印章闭馆歇业，于10月31日和11月10日先后停办收寄和派递业务，12月10日起退租信馆用房。(34)《赫政呈赫德第340/1882号文》(1882年12月12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二)债务的处理

赫德原拟不主动介入华洋书信馆的停闭善后，特别是历年累积的债务纠纷。但天津撤馆动静过大，引发社会关注，于是吉德即刻奉命发文纠偏，让好博逊(35)1882年4月1日，德璀琳休假，总税务司署汉文文案法来格接任津海关税务司(3月31日行使职权)。5月31日，法来格休假，琼海关税务司哲美森接任津海关税务司(5月27日行使职权)。10月1日，淡水关税务司好博逊接任津海关税务司(9月28日行使职权)，11月1日，哲美森调任潮海关税务司(10月18日行使职权)。给吴焕两个月假期，自行收拾前期各地欠债纠纷，明确不承认其调至北京后与华洋书信馆的任何联系。(36)《吉德致好博逊第649/9250号文》(1882年11月14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赫德又指示赫政，华洋书信馆各地的债务中上海最高5209.83两，天津、北京、镇江、牛庄四地的债款分别为1540.58、909.84、190、50两，共计关平银7900.25两。吴焕前期的作为虽超出受命与授权，但虑及其受德璀琳安排，而德璀琳又肩担总税务司所托，故如果吴焕能取回全部债务收据，则可以支持关平银2000两。(37)《赫德致赫政第2171/9257号文》(1882年11月16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相较负债，赫德2000两的价码根本于事无补，因此吴焕口头应允，表示需要时间沟通，同时又提出为减轻困难，能否让德璀琳去结束各地华洋书信馆的借款事务。(38)《赫政呈赫德第9/1882号文》(1883年1月6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后来，吴焕又藉口吉罗福(39)1883年3月1日，赫政休假，九江关税务司吉罗福接任江海关税务司(3月5日行使职权)。不清晰赫德的计划，推诿拖延。为此，赫德重申立场，再次敦促吴焕，并转告孙文田知晓相关指示精神。(40)《赫德致吉罗福第2486/10895号文》(1883年11月29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

现有资料无法准确得悉各地华洋书信馆债务处理的最终结果，但从赫德的立场以及实际处置人吴焕的态度分析，这些债务极大可能不了了之。

(三)人员的处置

各地所募雇员，伴随着歇馆而停职离岗，所欠薪金及补偿，赫德虽表示统计上报后可以考虑解决，但结果不得而知。

赫德指派吴焕处理华洋书信馆的遗存问题，然后再前往江海关赫政处候领新的指示。1882年11月16日，赫德发函赫政：吴焕到江海关时转告取消其任职，除去在京预付的300两，另发银票220两，内含退休金180两及工资余额40两，海关不再延聘。(41)《赫德致赫政第2171/9257号文》(1882年11月16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但仅隔两天，也就是11月18日，赫德又函告推迟执行解聘吴焕的决定。(42)《赫德致赫政第2175/9279号文》(1882年11月18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于是，11月30日吴焕拜访赫政后继续赴任。1883年1月1日，赫德电令解雇吴焕。1月5日赫政按令施行，向吴焕发放退休金及工资。(43)《赫政呈赫德第9/1882号文》(1883年1月6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至此，吴焕彻底结束了他在中国海关12年的任职历程。

同样是海关派驻华洋书信馆的工作人员，上海孙文田的结局截然不同。1883年11月27日，江海关就孙文田申请退休金一事专门呈报。(44)《席福呈赫德第352号文》(1883年11月27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12月12日，吉德代表赫德回复：“发放退休金不是必须履行的，而是可以任意选择的。在华洋书信馆的事务清理完毕之前，总税务司拒绝孙文田先生的请求。”(45)《吉德致席福第2506/10960号文》(1883年12月12日)，上海邮电管理局所藏海关档案抄张中译稿本。孙文田于1885年3月21日亡故，家属禀报因替华洋书信馆挪垫款项，家中负债累累，念其多年苦劳，海关以“顶替”的方式录用其子。(46)中国邮政文史中心编：《海关邮政档案译稿》，时代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12页。

四、华洋书信馆倒闭的因由

1878年7月至1882年10月，华洋书信馆实际运行4年有余，海关虽然在人员、场地、运邮及费用等方面给予扶持，但最终未能在德璀琳所谋划的邮政“局面”(47)代指德璀琳的行事作派。《赫德日记》1876年12月4日：他(李鸿章)对邮政事务感兴趣，但认为德璀琳德局面(Chü mien)太大。中自辟蹊径，寻得生存之法。

(一)内部问题暗流汹涌

1.缺少懂行的管理人员和专业团队。海关派出督办馆务的吴焕与接替吴焕管理上海华洋书信馆业务的孙文田均为海关文案，皆无邮务经验，其团队的拓展能力可以想象。

2.欠缺科学的管理流程和监督机制。华洋书信馆设立之初，虽颁布了制度，但监督浮于表面。加之后期债务冗多，入不敷出，屡屡挪用客户托寄银两，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3.缺乏实用的干支线网络规划。华洋书信馆初期构划宏远，但布点及邮路与海关书信馆完全重合，缺乏独立有效的网络支撑，在与民信局的抗衡态势中，不具备“争食”的条件和手段。

(二)外部因素跌宕起伏

1.海关高层的龃龉。华洋书信馆的开启和停闭，赫德与德璀琳的权谋充斥其中。二人之间的争斗本文不便赘述，这里只列举一个有趣现象：1878年3月14日，赫德从上海启程参加巴黎博览会并休假一年零一个月，7月24日，上海华洋书信馆在德璀琳的直接参与下开张，此后各地业务陆续展开；1882年4月17日，德璀琳回国休假两年，7月19日，赫德开始彻查各地运行情况，华洋书信馆的关张启发倒计时模式。

2.各地海关的阻滞。德璀琳试办邮政，似有赫德赐予的“尚方宝剑”，但各地海关貌合神离。德璀琳开始只是发发牢骚，后来便直接点名以泄其愤。1879年12月22日，鉴于德璀琳的反复唠叨，赫德不得不颁发通令，委任德璀琳为试办邮政的总负责人，要求各地照办德璀琳所发“纯属邮递业务性质的指示”，但前提是“不影响关务和不增加现行开支”。(48)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0-15页。同日，赫德又提醒德璀琳要改变目前的做派，首先应征得他的同意，才可以下发指示。(49)仇润喜主编：《天津邮政史料》(第一辑)，北京航空学院出版社1988年版，第314-315页。因此，上下受夹的德璀琳并未得以纾缓，只是束缚的方式和程度略有不同，华洋书信馆在各地所受挤压亦在所难免。

3.旧法新制的冲突。海关推行“以华竞华”的方式分食邮务市场，“进而统一民间书信的收寄传递”，(50)吴昱、关晓红：《旧法新制的冲突——1878年华洋书信馆冬季陆路运邮被扣事件释》，《历史教学(高校版)》2009年第1期，第28-32页。这让华洋书信馆在建馆之初便埋下了与民信局互生怨恨的祸根，诚如曾纪泽所言：“华洋书信馆初开，不能周到，诚不能阻禁民间信局，然不能不与民局争利。”(51)曾纪泽：《使西日记》，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6页。因此，新生的华洋书信馆在利益纠葛中难免前后受夹，左右为难。

五、华洋书信馆与海关邮政体系

海关试办邮政的思路及实操可以总结为十六个字：“官民并举，水陆齐发，拓展网络，提高效率。”这其中，因为接受海关的管制，共用海关的邮路，主营民间邮务的华洋书信馆角色特殊。

(一)总体架构

整合原有邮政资源所创设的海关书信馆，主要服务于各国公使馆和海关内部体系。而在海关书信馆之外新设的华洋书信馆，其目的是制服对抗海关的“信局子”，在“将来永久性的邮务机构成立时”，再进行整合或收编。(52)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丛刊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海关与邮政》，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9、14页。

(二)邮路

海关试办邮政前所承接的邮件主要依托驿站传送，邮路为北京-天津-镇江-上海一线。海关试办邮政后改为水陆两路。水路有两段，天津-烟台-上海一线为海运，主要委托北洋水师、招商局和太古轮船公司带邮；清江-镇江-上海一线为内陆江河运输。陆路分为四条线：A线，天津-北京；B线，天津-牛庄；C线，天津-镇江；D线，齐河-烟台。A、B、C线采用骑差，增加了运邮频次，缩短了运邮时间。以A线为例，1867年每周一次，需时2天，1878年增加至每日一次，大约20小时，1880年时间缩至16小时左右。华洋书信馆《新设马递详细章程》中所公布的邮路与海关的邮路基本一致。

(三)邮资

伴随着邮路的拓展、邮件数量的增加以及运邮方式的改善，海关不断调整邮资加以配适。华洋书信馆存续期间，目前发现三份海关试办邮政的邮资表：一是1878年5月1日公布，5月15日实施。二是1878年11月1日公布，11月15日实施，分为寄国内邮资和寄国际邮资，其中寄国内邮资，按邮件运输方式及两地距离可分为两类：第一类为两地间仅经水路邮程(如上海至广州)或经陆路邮程，但距离少于200英里(天津至北京)，第二类为两地间邮程水陆联运(上海至北京)或陆路邮程超过200英里(天津至镇江冬令邮路)。三是1879年11月26日先行实施，1880年1月11日后期公布。(53)龚秀彬：《大龙邮票发行时期贴大龙邮票之封片邮资探讨》，《大龙邮票与清代海关邮政：大龙邮票诞生140周年特刊》，《集邮博览》杂志社2018年版，第78-85页。第三份邮资表使用时间最长，一直使用至1882年11月15日。华洋书信馆的邮资表目前只发现一份，即《新设马递详细章程》。该章程中所公布邮资标准与海关差异较大，首先是计量标准不同，在信函重量、邮路里程及资费计量方面，海关使用英两、英里和分(关平银)，而华洋书信馆使用两、里和文(制式钱)；其次，海关公布了国内、国际邮路的邮资，而华洋书信馆只有国内部分区间的邮资；第三，海关除了信函以外，还有新闻纸、贸易信件、小包等收费标准，而华洋书信馆只是单一的信函邮资，托寄银洋汇票和贵重物品均需面议。两者标准不一，主要是目标客户不同所致。

除公布了与国际接轨的资费标准，海关还筹印了邮资凭证——大龙邮票。1877年3月5日，德璀琳致函中国海关驻伦敦办事处金登干，拟在英国德纳罗公司印制邮票，但1878年2月赫德叫停了合作进程，“英国德纳罗虽没能被中国海关遴选入围，但中国创设邮政的脚步并未就此搁浅，另择他路自行印制大龙邮票的帷幕也就此徐徐拉开”。(54)赵岳：《德纳罗密档：1877年中国海关筹印邮票之秘辛》，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49页。1878年6月15日，德璀琳通知总税务司署(上海)署造册文案夏德，开印三分和五分两种面值的邮票各十万枚，大龙邮票由此诞生。(55)中国邮政文史中心编：《海关邮政档案译稿》，时代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67-68页。

(四)邮戳

海关书信馆使用双圈式英文日戳，邮戳上部为“CUSTOMS”，下部为英文海关名，中间上行为日期和月份，下行为年份。华洋书信馆的邮戳分为中、英两式，中式邮戳为方形，上部为双龙戏珠图案及中文馆名，下框内第一行为“华洋书信馆”字样，第二行为干支年份，第三行为农历月日；英式邮戳为椭圆双圈形，上部为“POST OFFICE”，下部为英文信馆地名，中间为中文篆书。(56)是否有销盖华洋书信馆英文邮戳的实物存世，集邮界过去莫衷一是。赵岳根据档案典籍和存世实物，首次确认两件销盖天津华洋书信馆英文邮戳的邮品存世，参见2021年9月版《亚洲集邮家》(Asian Philatelist)《再探华洋书信馆贴票封》一文。华洋书信馆的英文邮戳，根据赫德的要求，由各地海关在信馆停闭前收回。

六、结语

本文依据史料复原了华洋书信馆从创设至停闭的完整过程，剖释了其倒闭因由，解析了华洋书信馆与海关邮政的复杂干系，以客观视角系统审度了海关介入民间邮信市场的尝试之举，为进一步探寻海关早期邮务拓展和大清国家邮政的起源提供了充实的研判依据。

华洋书信馆四年的实践使海关管理者清楚地意识到，在传统官驿和民间信局的体系之外，拓展全民性全国邮政网络，稳定的资金来源、完备的规章制度和专业的管理人员不可或缺。华洋书信馆虽然退出了历史舞台，但海关邮政前进的步伐没有停歇，中国邮政现代化之路的方向也没有发生改变。此后，海关参酌西方邮政经验，拟定章程发布公告，完善邮务机构，拓展邮务网络，不断积累经验，为大清国家邮政的创办提供了制度、人员和物质上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