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2022-10-20孟远烘
孟远烘
“对不起，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她两手抓着一个灰白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山寨的名牌手提包放在腹前，来到椅子旁，停了一下，看了下四周，看了下我，又看了下椅子，才坐下。
我没有细看她。前不久见她，可能是因为已经有四年没见过她了，突然又见到她，没想到她老得这么快，像放久了失去水分的橘子，皮松了，皱了。时间偷走女人的容颜，就像老鼠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偷吃东西，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失去很多了。
“儿子还是没有消息吗？”她小声地问，小声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没有希望。
我不说话，只是把属于她的那杯咖啡往她那边挪了挪。
上次，她约我到这个以前我们经常幽会的地方，告诉我，她的儿子失踪了。她说她的儿子三岁了，你知道有多难才把他带到三岁吗！他有点胖，很健康，很结实。他很聪明，会画画。他还很乖，很懂事，爱笑。可是那天她带他去青山参加桃花节的活动，一不留神就突然找不到他了，她找啊找啊，满山地找，她还找了朋友，找了警察，还是找不到他。
“本来不应该告诉你，不应该找你的，”她说，“但是他也是你的儿子，应该让你知道。”
“他怎么会是我的儿子！”我冷笑叫道。我没有震惊，而是有点恼怒，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事实。我瞟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悲伤，当然也不可能高兴，而是迷离，可能是她已经麻木了。我认为，她约我来不是向我求助而是来讹诈我的。
“是的，他真的是你的儿子，我嫁给阿伟的时候已经怀上他了，我不能打掉他，因为你已经让我打过两次胎了。可是你又不能跟我结婚，我只好找人嫁了，啊，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阿伟知道我怀的是你的孩子，但是他不介意，他还很乐意，因为他结过一次婚，结婚很久他老婆都怀不上，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他的问题，他的老婆就跟他离婚了。我没有结过婚，又怀有孩子，所以他不介意，还很乐意。”她的表情仍然迷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我有点将信将疑了。
“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不能影响你的前途，你拼搏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现在的生活，我不能破坏你的家庭，本来确实是以为你能离婚的，但后来我见了你老婆，你老婆是个好人，我不能伤害她。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说完，她垂下了头。
我也有点泄气地松下了挺直的身体。她说的是事实。当然除了还不能确定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你怎么证明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我、我不知道怎么证明，确实没验过DNA。但我只跟过你一个人，跟阿伟结婚前就有了的，去医院检查过的，阿伟是不能生育的，”她有些急了，“就算不是你的，你也帮我找好吗？”
看到她焦急可怜的样子，我有些心软了：“我找了，发动了所有认识的朋友去找，但是没有什么消息。”
我真的是尽力帮她去找了。
她掏出纸巾，开始掩面抽泣起来。
“不要哭了，你总是哭！”我大声叫道，像以前一样呵斥她，仿佛她还是我情人。但其实以前我几乎没见她哭过。
她停止了哭，愣愣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有点怜爱起她了。说实话，我很想有个儿子，我是银行分行的副行长，有地位，有钱，我有几个不是我名下但肯定是属于我的公司，我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是我没有儿子，我的老婆没能给我生出儿子，后来我又找了两个情人，还是没能生出儿子。而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尽管这个儿子我从未见过。
“好了，别哭了！我再想办法找找看。你有他的相片吗？给我看看！”我的口气变软了。
“有！”她兴奋地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给我看。
我充满期待地接过来，想看看我从未谋面的儿子长得像不像我。
“这不是韩国那什么……小正太嘛！”我这回真的生气了，把手机摔回给她，充满怒气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吃掉似的。
她急忙抓住手机，嗫嚅地说：“拍过很多照片的，但是电脑坏了，手机也被抢了，照片全没了……从网上找到的这个照片，确实很像他的。”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耸着肩，双手把包抱在胸前，一副惊悚的样子。
“那你跟我说说他吧。”过了很久，我才松了口。我想听听我儿子是什么样的，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叫马云。别别别，你别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你的名字是云字，而阿伟姓马。……唉，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
说起儿子，她的脸上忽然有了光彩，她的眼珠翻向上，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讲着讲着，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不作声。
她忽然停止了哭泣，似乎是怕我又再骂她。
她讲的时候，我不断地顺着她的描述在脑海里想象着儿子的形象，可是我刚拼好一个形象，又被她后面的描述拆散，就像是一个个肥皂泡，刚吹起又破了。到最后我还是没法还原出一个完整的形象来。
最后我放弃了这样的努力。
但她的描述使我生出对她的一点同情来。
“跟我说说你的老公吧。”
“你不要我，我只好跟他了。刚开始他对我还挺好的，但后来还是妒忌。唉，那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有时总忍不住提起你。后来他也打过我。不过，后来他想打我也打不了啦，因为他死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中午喝了酒还去水塘游泳，抽筋，又没人看见，淹死的。”
后来她还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的心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终于，她合上了嘴。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最后她说。
说完，她就起身走了。
我结好账也准备走的时候，发现她的位子上落下了一样东西。我捡起来看，那是一本病历，上面写着四年前她就被确诊为精神障碍。
她真有过那么一个儿子吗？她后来结婚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