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编钟

梁晓阳

七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做我们县生资公司的资料员。九月的一天早晨，我跟随公司办公室杨主任、工会主席徐大姐和出纳小吴出差，去的地方叫浦北县，具体点说就是官垌镇。据说是小吴的一位朋友在那里种植了几十亩的八角，推荐给了我们公司的盘总经理，盘总经理曾经和小吴来过两次，小吴说已经和对方谈好，八角全部由我们公司收购。

那时我初为城里人，尽管不像有些同学进了党政机关，但我再也不用像老家的童年伙伴一样在大山沟里种地了，心里就觉得充满了希望，就觉得今年虽然只是一个小小资料员，若干年后说不定会是一个部门经理甚至总经理呢，到那时，事业有了，爱情也会顺势而来。

想到爱情，我突然想起这次一起出差的小吴，她长得面容姣好，娉婷玉立，到哪里都容易引起男人注意。可徐大姐悄悄跟我说过，小吴失恋过一次，失恋的原因竟然是她经常跟盘总经理出差，原来的男朋友跟她吵了几架后就分了。小吴从此也多了一份心，跟徐大姐说没有一定的心胸和气质她看不上。因此，虽然几经别人介绍，可她一直还没有男朋友。

盘总经理这次让杨主任带我们几个去那户人家里签合同，还对杨主任说：“官垌山清水秀，牛羊成群，我特意派你和两位漂亮女士去散散心，还有一个新出鸟（就是刚出来工作的我），写材料的，也该走走看看。你们帮我实地看看八角，签好那份收购合同，任务就算完成了，你们就可以在官垌玩了，住一晚也行。”

那时候去浦北要经过玉林，走的虽然号称水泥路，但都是蹦蹦跳跳的损毁路，水泥路已经重返为泥路，还到处是“窝窝头”，公司的小车左一叩首右一叩首地走着，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村子旁边，终于像散了架一般停了下来，司机说是车坏了，要修，要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

上午的阳光开始烫人，车子已经热如蒸笼，于是我就跟着杨主任、徐大姐和小吴下车，杨主任离开车门向右往一棵树下走，说是抽根烟，我不抽烟，我只想去小解。我们几个便跟着杨主任往右边的一条山路上了山坡，两位女士走得比我还快，上了山坡就直往树林子里钻，徐大姐还回头笑着对我说：“后生仔，站住，不许跟来了！”很显然她们是内急了，要找地方。我那时脸皮还很薄，一听这话就脸红了，赶紧打住脚步，还往回走了四五步。杨主任很老到地站在一棵尤加利树下，不久就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看见尤加利下腾起一阵又一阵白色的烟雾。再过一会儿，似乎听到那边树丛里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我心里一阵狂跳，不自觉地又往回走了四五步。杨主任把含在嘴里的烟拿出来，哈哈大笑。

我就是那时候看见旁边山坡上的两只羊的，它们正在打架，四只角冲撞击打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像某部武打大片。看那两只羊的腰身，看它们的臀部，更看它们的头部，那四只高翘而成弧度外弯的角，我知道那是两只公羊。

没有人在一边放牧，只是十几只羊在旁边观望。

叽叽、嘎嘎、叽叽嘎嘎，两双羊角破空击打的声音坚硬而清脆，像快板，又像竹梆，更像动感十足的架子鼓，叽叽、嘎嘎、叽叽嘎嘎，打一阵，停止一会儿，鼓起双眼，又继续往前冲，往对方头部顶，躬起的腰，鼓起的大眼，比平时坚硬一百倍的双角，此刻就是两对战斗的武器，也像两对音乐会上的主打乐器，敲打出直击人的心脏和耳鼓的奇妙乐声。

“后生仔，你知道这两只羊为什么打架吗？”杨主任在一边吐出几口烟，笑眯眯地问我。

“可能是因为争草吃吧？”我回答。

“哈哈，”杨主任再次大笑，说：“争什么草吃？漫山遍野都是草。他们是在争母羊，争交配权！”

听他这样说，我也嘿嘿地笑起来，不禁朝羊群望过去，在那边，在草坡边的一棵八角树下，站着一只静静地抬头望它们决斗的羊，看它那温柔而无所谓的表情，无疑那是一只母羊。这么说，两只公羊的打架就是为了宣示自己对某只母羊占有权的力量的角逐。

“哎呀，两只羊在打架！”我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小吴。紧接着徐大姐也凑近来说：“是啊，它们打得可真带劲啊！”

小吴说：“打得那么用力，它们那两只角会不会撞断？”

徐大姐说：“像小时候我看过的公牛打架，它们又长又尖的角都拼命往对方头部颈部身上胡乱扎，很吓人！”

杨主任诡秘地说：“人在争老婆的时候是你死我活的，羊也是这样。”

小吴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说：“你胡说什么呀！”

杨主任哈哈大笑。

我说：“你们看见没有？它们的角都不是扎对方的身体，甚至都不是扎对方的脖子，而是好像商量好似的，专门角顶角，顶得挺正的，所以发出的声音也像敲打乐器，叽叽嘎嘎、叽叽嘎嘎，一阵接一阵，像一首歌，好听着呢。”

徐大姐和小吴都说：“你真不愧是写文章的，羊打架也能听出一首歌，不过说真的，的确像一首歌！”

我大笑说：“就是嘛。”

这时有一个戴着斗笠的村民过来了，一走近两只公羊就大声呵斥：“去，去!”两只公羊先是很不情愿地停下，对视，很快就在村民的又一阵呵斥中散开了，各自走进了羊群。

我问那村民养羊是自家宰呢还是卖，他说：“卖啊，镇上有四五家羊肉餐馆，我们村有六户人养羊，为餐馆供应羊，有时候自己也杀了吃。”

我抬头看着四周，高耸的山脉一道连着一道，问这是什么山，村民说：“六万大山。”哦，原来这里和玉林的兴业一样同属于六万大山脚下。再问这个村是什么村，村民说：“这里属于官垌镇管，叫平石村。”

这时候听到了司机的喊声，是车子修好了，我们赶紧返回去上车，继续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赶。

我们要去的地方依然属于平石村，是一个屯，小吴说叫大岭脚。走完了半个小时曲里拐弯的泥路，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她的朋友就在这个屯里。进入那户人家的屋子前，我抬头望了望屋脊，依然是莽莽苍苍的山林，山岭上，很明显看到那些泛着白光的八角树叶在迎风摇荡。坐在这户人家的屋子檐街上，清风阵阵吹来，外面地坪上赤日炎炎，六万大山围绕着的这个村子，有些像世外桃源。

合同早就经过杨主任拟好，这时就是和这户人家的男主人讲一下，很快就签好了，于是开始在这户人家吃饭，小吴的朋友，就是男主人的女儿，在浦北县糖烟公司工作，这时也回到了家里。男主人的儿子居然也养羊，并且当着我们的面宰了一只羊，他去牵羊的时候，我说：“最好杀公羊，我想要一对羊角，羊角敲击可以听到音乐声。”小吴就白我一眼：“还文章高手呢，亏你想得出，公羊是干什么的？”杨主任也在一边说我：“后生仔，公羊是宝呢，一群羊就只有一两只，当然不能杀给你吃了，刚才看到两只公羊在打架，就是为了争夺配种权啊，谁赢谁得爽！”说得主人和客人都大笑。

中午饭我们除了吃到羊肉，还吃到了家养土鸡，还有大草鱼，杨主任和我还喝了两三两的米酒。小吴将一块大鱼头夹到了杨主任的碗里，杨主任笑得合不拢嘴。

席间我们又谈起中午的羊打架，谈起村里养的羊，小吴的朋友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我们这个村不光养羊，还出土过羊角文物呢！”

我就问是什么文物，小吴的朋友说：“叫羊角钮编钟，二十多年前，我们大岭脚有个人在放牛时发现的，那个人叫黄德兴，现在已经不在五年了，发现那些铜钟的时候，他没有自己要，而是报告了县里，县里图书馆的人来挖走了，一共挖出四只，那些铜钟很奇怪的，上头小下头大，顶部还长着一对羊角，就像我哥养的那只公羊的羊角，又像一个倒八字，可精美了，出土那天，当时村里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以为是过去为死人埋的陪葬，可是有一个黄家的老人说那一对对羊角是吉祥物，抚摸一次就会得到保佑，尤其是年轻的男女，同时抚摸上天就会安排好他们的八字不会相克，保佑他们成为一对夫妻。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全村的年轻男女，不管是刚谈恋爱的还是准备谈恋爱的，都来抚摸那些羊角。图书馆的冯高照等那些人都抚摸过后，才笑着告诉大家，那是宝贝，是文物，只有考古专家才懂得是什么朝代的东西。现在，它们就放在我们县的博物馆里……”

饭后，我让小吴的朋友带我去看看当年发现铜钟的地点。杨主任和徐大姐在屋里跟主人聊天，只有小吴愿意跟我去。我们上了两道山岭，来到一个长满青草的山坡，小吴的朋友说：“这就是后背岭。当时是十一月了，这个坡基本没有什么草了，可是就在最陡的坎壁上，还留下一丛特别长特别高的蒿草，黄德兴家的老黄牛走上了那个坎，看着坎壁上的绿草，不顾一切攀爬了上去，嘴巴刚吃到那丛草时，怪事发生了，牛蹄下面突然轰隆一声塌了下去，吓得老黄牛往后一退就跑，黄德兴也是惊魂未定，把牛赶到了坡底，自己忍不住好奇去坎壁上看，才发现那里已是一个大洞，更令他惊奇的是，洞里黑黢黢的似乎有一个物体，他忐忑不安地慢慢凑近去看，发现洞里那个东西是一口钟，而且不仅仅是一口，好像还有好几口。他赶紧赶牛回家，去村委会报告，村里派人看了，也向镇里汇报，镇里汇报县里，县图书馆的冯高照就来了……”

我怀着强烈的兴致，踩着坎壁陡峭的泥径走上去，小吴似乎也很有好奇心，摇摇晃晃地跟着，突然拉住我的手，说：“等等我嘛！”小吴的手光滑柔软，有一种温凉的感觉，她财经学校毕业后就在我们公司工作，三年后就被盘总指定为公司出纳，五年了还没结婚。我来公司之前，公司曾经有好几个光棍都先后追求她，可是没有一个实现梦想。于是就有隐隐约约的风声传出：小吴是盘总的情人，盘总和老婆闹离婚已经几年了，小吴在等着盘总离婚。

牵手共同探寻羊角钮编钟的发现地，让我顿时对小吴充满了幻想。我趁机握紧了她的手腕，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反感，反手握紧了我。

那天下午的探寻满足了我和小吴的好奇，那个洞里早就长满了各种野草，看久了也是一片黝黑，很难想象，从这里起出了四口长着精美羊角的编钟，想着那些文物，再联想那天上午见过的敲击出音乐的两对羊角，荒芜和不可预测的神秘填满了我的内心。

从浦北县平石村回来后，我和小吴的关系渐渐变得微妙了，每天上班不是我借故去她财务室问一些关于工资和保险的事，就是她来我秘书科装作翻找报纸查看文章。总之，我们似乎被一根线牵住了两头，哪一头不动一下就会感到心里不踏实。

初冬的一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见到小吴时，邀约她一起去浦北县博物馆看看那几口羊角钮编钟，“那天我们既然都在大岭脚看了那个洞口，何不去浦北看看那些铜钟呢？也好印证一下自己的想象。”小吴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我开着自己那辆视为宝贝的嘉陵大油煲，载着小吴直往浦北县城奔驰。

我们真的在县城博物馆看到了那些羊角钮编钟。四个羊角钮编钟为合模铸成，上小下大，截面呈橄榄形，顶有一对外撇的羊角形扳钮，上端开长方孔，内空。按照博物馆人员的介绍，羊角钮编钟其实是一种乐器，它们四个为一组，现在一般的民族乐器只有五个音阶，而羊角钮编钟有七个音阶，四个羊角钮编钟就可以敲出一曲美妙的音乐。解说员还说，羊角钮编钟是一种与铜鼓一样备受南方古越人所崇敬和喜爱的神圣器物，除了具备青铜打击乐器的“击之为乐”和广泛用于赛神、祭祀仪式，还被赋予了作为权力和财富象征的社会功能。

解说员最后笑着说：“有一个秘密，也是羊角钮编钟发现地，官垌镇平石村大岭脚组的老人当年发现的，正在恋爱中的青年男女要是伸出双手同时摸一摸编钟顶部的一对羊角，谁就能心想事成，百头偕老……”

听到这些介绍后，我既感到了获得知识的满足，又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希望和喜悦。我瞅着那些编钟顶部精致的一对对羊角，又想起了大岭脚小吴的朋友说的，我相信那是一种吉祥物，年轻男女抚摸一下就会实现美好的憧憬。小吴也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不时“嗯嗯”应着，有点心不在焉。

许多人摸过了走远了。我拉着小吴悄悄地靠近那几口编钟，说：“我们也摸一摸吧，摸了心里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了。”小吴嘻嘻地笑着，顺从地伸出了双手。

中午在县城的一顿丰盛的羊肉火锅又调起了我们的兴致，喝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吃着喷香的羊肉，我开玩笑说：“我们又吃到大岭脚的羊肉了。”小吴也笑了，说：“可惜没有吃到羊头。”我奇怪地问：“羊头有什么好吃？”小吴拿筷子作样要打我，最终嗔道：“你真迟钝，羊头有羊角呀！羊角就像大岭脚的老人说的，是吉物，摸一下就会心想事成……”我恍然大悟，拿筷子直敲打自己的脑袋说：“傻瓜，傻瓜……”小吴掰着我举筷子的右手，痴痴地笑起来。

两个月后，公司安排我们行政人员去南宁青秀山玩。傍晚，我约小吴去柳沙半岛，小吴问：“南宁夜市好玩的地方很多啊，为什么要去柳沙半岛呢？”我说：“带你去看看一座大桥。”小吴更不解了，仰头问：“一座大桥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去了我再跟你说。”

我们打的来到柳沙半岛，一眼就看到了那座造型奇特的大桥，小吴惊叹：“真漂亮，像一边一把弹弓连成的。”我说：“应该更像两匹巨大的木马。”小吴咯咯咯地笑。我们先是从西岸风亭路开始过桥，听着车底下的呜隆隆声，一分钟后就到了对岸的英华路与半岛环线交叉路口，我们在附近下车，走上大桥的人行道，渐渐向那个巨型弹弓走近。黄昏中的英华大桥，远望有两匹巨大的白色木马坐跨在邕江两头，中间是一根穿马而过的扁担，那是黑色柏油路面和白色水泥边体的公路，双向六车道的路面上车辆川流不息。一桥飞架东西，将邕江两岸距离缩短为一分钟车程。

“现在你知道这座大桥像什么了吧？”在那个巨型弹弓旁边，我靠着桥栏，转过脸问小吴。

小吴睁大眼睛看着，突然醒悟一般说：“我知道了，像我们见过的浦北县的那个羊角钮编钟！”

我笑了，说：“还算你反应得快，这桥的造型，真的就是那些羊角钮编钟给设计人员的灵感。”

其实在来之前，我就从资料上知道，英华大桥开工于2012年，报纸上说，英华大桥主桥桥型采用单主缆悬索桥，大桥造型灵感来源于广西浦北出土的汉代文物羊角钮编钟，大桥上的这个 “羊角钮编钟”造型索塔高一百米，塔柱在纵向由两个四分之一圆形截面逐步合并为一个半圆截面。而桥塔既有古典韵味，又有现代美感，寓意乐舞邕江、音绕八桂，充分展示了广西丰富的文化底蕴。

小吴问：“不知道那些神奇的编钟还在浦北县不？”

我说：“我查过资料，1996年自治区文物鉴定委员会专家小组鉴定, 确认为国家二级文物后，羊角钮编钟先后参加过多次国内外文物展览，现在已经留在自治区民族博物馆展出，编钟和羊角大桥都属于首府了。”

小吴说：“其实这座大桥更有艺术的品质，晚上看起来真是太美妙了，现实功能更是不用说。”

“我看了时间，开车走这桥一分钟就能过完邕江，柳沙与大沙田往来更方便了。”我像个解说员一样向小吴介绍。

夜幕降临，英华大桥上的灯亮了，大桥周边的灯也亮了，顿时，整个柳沙半岛成了灯光的海洋，五光十色的灯盏，把我和小吴带进了一个惝恍迷离的梦境中。

我一边身子倚着栏杆，一边身子迎着小吴的倚靠，看着她微闭的双目，我为她掠了一下滑到脸颊的头发，她喃喃地说：“你相信了吧？大岭脚的老农说的是对的，摸过那个羊角钮编钟顶那对羊角，心里的梦想就会实现。”

我说：“我当然相信啊。”

南宁游玩回去后不久，我和小吴的恋爱关系就在公司里传开了，杨主任和徐大姐都说我们郎才女貌，盘总经理还专门找了我谈话，说我在市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公司改制的长篇通讯写得很到位，鼓舞了职工的士气。半年后，我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又和小吴拿出自己的积蓄，我们在柳沙半岛附近的柳沙丽园小区购买了一套三居室。

新婚之夜，在柳沙丽园小区十五层的新房里，具体来说就是在一床大红大紫的锦被里，我把小吴紧紧地搂进怀里，在正戏开始之前，我还是不忘讲了一番人生感慨，我说：“从那年看到公羊打架，再到实地查看羊角钮编钟发现地，再到参观浦北博物馆的羊角钮编钟，后来，我们又游览了英华大桥，你有没有感觉，羊角钮编钟真是神奇伟大？它不单只成就了一座英华大桥，现在，它还成就了我们的美梦……”

话未说完，小吴已在我怀里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