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特殊”朋友

2022-07-19高传新

民间故事选刊·下 2022年7期
关键词:特殊自卑感考研

高传新

那一年,我高考失利,以三本的分数读了一个本科院校的大专。

我是在新生欢迎会上认识的他。

那是针对所有新生的开学典礼,各个专业的新生齐聚在礼堂,他从我的前面经过,手里拄着木头拐杖,右腿有些不利索。他在我旁边的位子坐下,我以为他是腿伤了,和他开玩笑说:“同学,你的拐杖好霸气!”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新生欢迎会后,在当天的班会上,我才知道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才知道他是右腿高位截肢,依靠假肢行走。因为他的特殊情况,学校给他安排了另一个宿舍楼的爱心宿舍,所以我在我们专业的宿舍楼没有见过他。考虑到他的情况,到食堂吃饭和上课会不太方便,因此辅导员希望能有同学在上课、吃饭的时候陪着他,以便能够及时提供帮助。我果断地举手,因为我觉得和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缘分。

从那天开始,我们慢慢地熟悉了,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也逐渐感觉这位同学有一点儿“倔”。

在我的印象中,残疾人都是比较弱势的,因此健全人应该给残疾人更多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也是我主动请缨,帮助他的主要原因之一。但是,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发现他似乎并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吃饭的时候我要帮他端盘子,他挥挥手说不用;人多的时候我想要扶着他,他笑着说不用;一些教室电梯无法直达,他就扶着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向上挪,同时谢绝了我们提供的帮助。我曾经和他聊过这个话题,并且告诉他,我们大家提供的帮助是真心实意的,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他告诉我,高一那年的一场意外让他变成了残疾人,从那个時候开始,他的人生变得非常的迷茫,整个人自卑到了极点,甚至非常抵触与这个社会接触。后来,他觉得人生不应该这么浑浑噩噩,于是尝试着重新融入这个社会。在融入的过程中发现困难重重,比如很多建筑没有电梯,上厕所不方便,等等,有时候别人善意的帮助也会加深他内心的自卑感。

他笑了笑:“现在,虽然我对人生还是很迷茫,但是我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走进这个社会了。路还是要自己走的,不是吗?”

他的话让我沉默了,因为我发现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他。从那以后,我们还是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如果不是必要,我也没有主动地帮助过他,因为我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

他对于学习特别地上心,每次期末考试,他的平均绩点都是专业前三,这让他成了同学眼中的学霸。每次考试前,他的笔记总会被同学拿去复印。遇到有不会的题目,同学也喜欢让他指导,他也乐呵呵地给以解答,仿佛成了我们的小老师。

转眼间春去秋来,校园的樱花开了又落,我们也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季。

我因为高考的失利,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所以一直拼命地在备考专升本考试。因为专业的限制,我报考了机械的本科。在备考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待在图书馆,并且和我一样报考机械的本科。他和我说过,机械这个专业是“万金油”专业,未来从事的岗位很宽泛,不用害怕没有工作。不过我了解他,他还是无法摆脱残疾人的那种自卑感,即使在我们看来,他已经很努力,很优秀了。我陪着他参加了秋季校园招聘会,他那天租了一套西装,打印了几十份简历,在招聘的摊位前走来走去。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一份简历也没有投递出去。有同学领着他去了一家公司摊位前面试,一会儿工夫他红着脸来找我,和我说:“走吧,我们准备考试去吧。”

非常幸运,我们都通过了专升本的考试,更幸运的是,我们作为插班生,竟然分配在了同一个班级。我依然记得,开学第一天的晚上,我们在学校操场的台阶上坐下,看着繁星满天,一起聊起了未来的安排。我告诉他我会考研,想要趁着年轻,在学历以及知识水平上再上一个台阶,不负青春,不负韶华。我问了他的打算,他笑着说毕业后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不错。那天晚上,风吹过操场,轻抚脸庞,竟然有一丝的惬意。

从本科入学,我就开始规划研究生的考试,每天早上到图书馆,晚上十点回宿舍。而他,则报名了学校的勤工助学。每天除了上课,其他时间会在学生办公室,帮助老师处理一些文件,或者单纯地在办公室值班。他开心地对我说,在学办那边工作,既可以帮助同学,又可以锻炼自己的能力,更是未来走向工作岗位的第一步,对他来说真的非常有益。

从专科到本科,我们已经相伴走过四年时间。在这四年中,我见证了他积极融入社会的努力,感受到他在融入过程中的心酸与劳累,也分享了他在融入中的喜悦。我一直记得几年前他对我说的话:

“路还是要自己走的,不是吗?”

大四上学期,我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我买了大量的试题,以题海战术备战研究生考试;另一方面,我和他一起参加各种企业的宣讲会,各种线下和线上的招聘会。这次找工作,他变得非常积极主动,也敢和企业面对面进行交流了。可惜的是,一直到大四上学期结束,他一直没有拿到offer,而我,竟然有了两家还不错的企业的offer。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一边实习,一边等考研的成绩,而他,还在不断投递简历,参加面试。在大四下学期,我的成绩出来了,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最后通过调剂,选择了本校的研究生。而他,也找到了一份机械工程师的岗位,开始到公司参加实习培训。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晚上,他非要请我吃饭,说自己终于有能力赚钱了,非常开心。那一天晚上,我们不仅仅喝了啤酒,还喝了一些白酒,两个人都有一些朦胧。我指了指外面的霓虹灯,笑着对他说:“你看,这个城市多美啊!”

他也笑了,喝了一口啤酒说:“未来会更美!”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已经圆满了,他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而我,虽然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但是专业还是自己喜欢的。我以为他会在机械行业里做下去,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从我的视角来看,作为一名残疾人,能够达到这样的成就,已经非常优秀了,毕竟健全的同学都没找到他这样的工作。

但是,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在他工作期间,偶尔会到学校转转,我们也会聊一些未来的规划。在毕业一年后,他突然找到我,说要考研。我非常惊讶,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更令我惊讶的是,他准备考师范研究生。我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他说自己之前因为残疾人的身份,强烈的自卑感让他在选择岗位的时候没有考虑过是否适合自己。在做了一年的机械工程师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条件无法长期服务于这个行业。经过慎重的考虑,结合自己的喜好,他决定未来向着教师的方向发展。

我非常佩服他的学习能力,在一边工作一边复习的情况下,竟然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通过了研究生的考试。在工作两年后,他辞去工作,再次踏入了校园。

再后来,我毕业了,离开了读书的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打拼。而他,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在当地的一家国企做起了文职的工作。我曾在微信里问过他,没有留在大城市,也没有当上老师,会不会觉得遗憾,他回我:“尽人事,听天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笑了。

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是我们无法掌控的,就好像人世间的所有美好都会有凋零的一天。但是,在经历了人世间的种种后,我们心态更加平和,明白了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人生,面对生活。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那边天气如何?”

他回道:“今晚加班了,八点才回家,现在还在路上。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把远方的路都照得非常的清楚。”

我看了看窗外,月光确实很亮,亮到能看到远处赶路的行人。

选自《上海故事》2022.3

猜你喜欢

特殊自卑感考研
考研,我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考研,我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让人深思的声音
工作十二年后,我才去考研
自卑不可怕 自信最美
你的自卑感,从何而来
档案见证基层民主在“特殊”选区的首次实践
怎样转化个别“特殊”的幼儿
一次“特殊”的考试
考研不易,更要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