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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泪

2022-05-30肖天

当代作家 2022年8期
关键词:芭蕉

车厢里人碰着人,东西压着东西,声音挤着声音。

山楂糕、咖啡、巧克力、可口可乐、带点洋味的三明治,钻鼻孔的风油精。“旅客们!旅客们!”“冰棒——一毛一棒!”咣咣哧哧、咣咣哧哧、呜呜呜……

这是什么站?莫名其妙。她莫名其妙地下了车,莫名其妙地走着,一切都是无目的,包括要做的和将要做的,理智的和莫名其妙的。

“票!”一只大手摊向她。她惊呆了,似乎觉得如梦方醒。

“没票罚款!”

罚就罚吧,反正我没钱,反正我不想活了。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清醒的头脑,又昏沉起来……

“疯子!神经病!”

“让她过去吧!”

“不行!”检票员义正言辞。

叫嚷、劝解、吹口哨;围观、踮趾、吐舌头。小调:姑娘姑娘我爱你!OK,克鲁迪亚古达!

“同志,这姑娘的票钱我补!”

“三倍!”

“行!”

数钱、签票。一个中年男子,高个、白净、细波浪海魂衫,外罩米色港褂。

他走了,扬长而去。

莫名其妙,又一个莫名其妙!从昨天开始,莫名其妙的十八年过去了,文字和文学热结束了,芭蕉巳不是芭蕉了。我是谁?我是死去的我,死去的昨天,死去的记忆。

莫名其妙!可恨的十八年,可恨的人生,可恨的家。不!我没有家,我一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孤獨的。我不是洪家的孩子,我是大地的孩子,我是我的孩子,我是属于野鬼

狼嚎呼唤的孩子。

“真的,孩子,你确实是你爸捡来的。”她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说了三年了。有时她还骂那个弃婴者几句。

缺德!我的妈妈——那个生我的女人缺德!世界上冷血动物的全权代表。

“呜哇……呜哇……”邻家的婴啼挤进门来。爸爸磕着烟鍋,绘声绘色地描绘:“那天清晨雾很大,我路过三岔口,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当时,我壮着胆子走过去,发现你被两片芭蕉叶裹着,我就把你抱了回来……”

“后来就叫你芭蕉,跟栓儿一块吃妈的奶。”妈说着,眼睛红红的。

红红的,我是红红的红芭蕉。自从我好看起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是这样喊我的。名正言顺,“洪芭蕉”有了天衣无缝的谐音。血红血红的红芭蕉,你还记得我么?你还记得我么?

无目的的脚步,步入无限喧嚣的人流区。迷迷糊糊,一切都是莫名其妙。包子店、冷饮馆、酱油铺、麻花子、糖杠子,专治口疮与肛漏。师傅,您可看手相么?卖报卖报!性男与色女,一具漂流的女尸。耗子药——包吃包逮!哎哟,你踩我脚了!标语:坚持改革,心向四化。对面,一个幽深的胡同。

像昨天的一样,胡同深不见底,像一眼蛇洞……

“鸡蛋怎么卖?”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嘤嘤嗡嗡。

“两毛六!”

“都买光呢?”

“两毛五!”

“好,跟我拿钱去。”

“多远?”

“穿过这胡同就是!”

他提着篮子向里走去,她跟着。

昏暗昏暗的,山洞一样幽深的胡同。她突然觉得不妙,回头想跑,却被张开的两只胳膊拦住了。

“既然进来了,就得跟大爷亲热亲热!”

“流氓!来抓……”还未等她喊出声来,早被两只大手卡住了喉咙。接着,她的头部被猛击一下,便莫名其妙地躺下了……

太阳在外面喜洋洋地照着,广播播诵:……第三次拉网,全面胜利,捕获歹徒七百二十五人……

“想死呀!”穿白制服的指挥棒一横。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闯了红灯。

是的,我想死,去年高考落榜后我就想死了。可是洪家的深情厚爱,却把我拉回现实的人生。

十八年啦,还不清的人情债,还不清的养育恩。

在这个温暖的家庭中,我幸福,我快乐,我娇惯和任性。我从来没有忧伤过,我得到的恰是失去的倍加之份。

三年前,我才从父母的口中,懂得了我所懂得的一切,如果父母说的话是真的,我的懂得恰恰是我人生痛苦的开始,我开始暗暗地流泪了。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母亲说,“可你现在成大人了,该知道的,还是让你早些知道好。”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还知道父母不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栓哥是怎样地默默地爱着我。三年了,自从他知道我的身世后,便开始对我如痴如迷。这是他前天信里的话:“……芭蕉,栓哥想你想死了,一场毕业考试就要开始,你就高高兴兴地等着吧!”

等什么?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十八年的欢乐、十八年的童贞,全完了!剩下这腌腌脏脏的躯壳,岂不是世界的多余之物。

完了,朝思暮想的作家梦破灭了,芭蕉已经不存在了,我已经死了,死在昨天,死在那个罪恶的胡同里。然而,那里不是我最终的归宿,我要把我这涂满恶腥与吻臭的躯体,抛到一个不为人知、远离家乡的地方。

别了,这喧腾的闹市;别了,身后所有目送我的人。

这是一条通往山的城外小道,她走着,红芭蕉走着,一个沮丧憔悴的少女走着。破碎的夕阳不住地从她眼中滴下来,晚风吹起她思绪般的乱发。

“胡同!”她又一次联想起那可怕的镜头。

“吱……吱……”一只黑鸟从树上掠过,她抬一抬头,眼前升起一缕蓝烟。她一阵昏眩地倒下了。

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头部正枕着一个男人的臂弯。

莫名其妙,怎么是他?高个、白净、细波浪海魂衫、米色港褂……

“你刚才昏过去了,是饿的。”他把她扶在一块大青石上,递给她一块奶油蛋糕。

“不!”她用力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别动!”他又将她按坐在石头上,顺手又递上一只水壶:“你已经饿得不行了,天大的事也得吃过喝过再说。”

这是多么诚恳的话语啊!这是芭蕉除了家庭之外所得到的第一次怜爱。它是温暖的和道德的,敬重的和善意的。然而,这对于一双充满沮丧、失望的眼睛来说,是不会轻易慑服的。

“不!”她再一次推开水壶,眼角噙着两串晶莹的泪珠。

夕阳扮了个鬼脸钻进山下去了,山林过早地幔上一层灰纱。

“我叫许放,是工艺厂的厂长。”他向芭蕉做了自我介绍后,长叹一口气说:“姑娘,我从车站遇见你时,就看出你有什么心事,当时人多,我没好问,再加上我急等来上坟,所以我一到家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赶来了。”

“从你绝望的神情来看,我猜想你是来寻短见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看这样太不值得!”

不!他不懂。少女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失贞,无论是什么性质的,只要破身,人生的窗口就永远是暗淡的。这些,你许放能知道吗?

“我知道,”他缓了一下语气说:“我知道你是不会马上回心转意的。但你选择的行为,却是一种极大的犯罪。当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将忍受比自杀和死亡更不幸的精神折磨,那么你就是践踏别人灵魂的罪犯。父母的养育之恩换来的只是你留给他们的一杯苦酒,那么你就是恩将仇报的伪君子。当你不愿忍受自己所遭到的打击而又诚心去打击别人时,你即使死去的灵魂,难道不感到震颤吗?当你……”

“别说了!”芭蕉打断许放的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艾怨,随着这哭一泄无余。眼前生的希望与死的果决在做着痛苦的较量。

“我要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你。”芭蕉收住泪水,讲述了昨天被辱的遭遇。

“所以这就是你要死的理由?”许放听完芭蕉的叙述后泰然自若地说。

“死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可以就此了却痛苦。”芭蕉仍固执己见。

“你的任性已使你变得愚昧。你想到没有,忠贞只存在于小说之中,人类生活从来只有一面是好的。有的人没有任何可希望的却希望着一切,有的人什么都能希望到的却回避着一切。你能有充分的理由决定你去死,难道你就没有半点的理由决定你去生存吗?”

“……”

“其实,”他接着说,“我没有资格来劝解你,因为我也是死了的人。”

“什么?”芭蕉一下糊涂了。

他用下巴朝前一示:“你看,那就是我的坟墓。”

“这……”芭蕉越发糊涂了。

“今天是七月半,我是来给我自己上坟的。”许放从“嘉陵”上的包里取出一个搬手,将一块桌面大的扁石撬开,掏出一只仅有六寸长的小石匣。

“看看吧!”许放打开石匣,朝芭蕉眼前一送。

石匣里只有一个红卫兵模样的小泥人和一把生了锈的匕首。

“这就是死去的我!”许放的声音沙哑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忙,我先讲个故事再说。”许放将石匣放回原处,坐到芭蕉的身边,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开始了,串连的队伍风烟滚滚。提红黑棍的,别三角刀的,佩纪念章、套红袖标、拿语录本三样齐全的和只有两样、只有一样、一样没有的,以至喊破喉咙没人补的,男的、女的和半男不女的。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你是哪一部分的?”“我是炮轰派!”

话不投机,两军对阵,一片灾难的厮打声。

一个小青年握着匕首躲进了小树林,晚风挟着几声犬吠不时地惊醒着他。他是H一中的高材生,自幼受他教授爸爸的熏陶,喜爱美术,特别是微雕。不幸的是“革命烈火”烧掉了他的家,爸爸被造反派整死,妈妈相继去世,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雁。后来他参加了“革命”,进入“炮轰派”的阵营,走上“革命大串连”的道路。

又是幾声犬吠,树叶随风沙沙作响,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什么人?”他压低嗓门厉声问。

“我是支持派的。”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少女的胆怯和忸怩。

一听“支持派”三字,他怒火顿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匕首逼向姑娘的心窝。

“别误会,我们都是红卫兵。”

“误会?我家就是你们抄的,爸爸就是你们整死的,我的同学刘芬就是被你们奸污的!”报仇!他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一种兽性主宰着他的一切行动……

夜,阴冷而无情,漆黑得不辨是非。一个无辜的少女,莫名其妙地扮演了刘芬的角色,在人生的舞台上演了一个小小的序幕。历史在这里只开了一次小小的玩笑。

“后来呢?”芭蕉听得入神,索性究底。

“后来树林外来了队伍,他们先后都吓跑了,”许放站起身来,踢着一颗小石子说:“女的不知去向,那个男的如今当了厂长。”

芭蕉知道许放讲的“那个男的”便是他自己,一种气愤、同情、厌恶、悔恨的情绪油然而生,但转瞬间又化作乌有。

“十八年了,我已经将我叛成了死刑。”许放拉了拉头上的树枝,神情有些颓唐。

“你想到自己的罪过时想到过真正的死吗?”“想过,但没有必要!激励我们做肉体死亡的勇气只是一时冲动,而促使我们敢于忍受和悔过自新的勇气,才是永久的道德。”

“可我虽然能忍受这场毁灭性的打击而免于毁灭,但我怎么也无法忍受再回到家里去享受父母的种种爱了。我已没有勇气回去了。”

“那好办,你如果暂时不愿回家,就到我的门市部当营业员吧!”

“能行吗?”芭蕉有些怀疑。

“没关系!走,上车。”说着,许放将嘉陵推到路当中。

死的绝望已被夜幕埋葬,生的希望却随嘉陵奔向灯火阑珊处。

夜很快就过去了,芭蕉的睡意却正香,这是她几天来最安静的一觉。

“喂,起床了,哥们!”一个外号叫小广播的姑娘推醒了芭蕉。

太阳从楼窗射进来,照在芭蕉的脸颊上。她似乎觉得自己像做梦,似乎忘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死过的人。她掐了掐自己的皮肤,证明自己的生命是真实的。因为人生的存在是需要有见证的,无法被证明的人生和存在其真实性是可疑的,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悲哀和不幸。

“愣什么,哥们?快起吧!”小广播拿出自己的连衣裙递给芭蕉,接着便像宣读圣旨似地说:“奉厂长之命,今天让我陪你办以下几件事:一、买一套换洗衣服;二、买几件日用品;三、到邮局给你家里发个电报,让家长放心。”说着,她拿出四张“大提手”塞在芭蕉的手里:“喏,这是许厂长提前借发你的工资。”

“许厂长?”

“他对你可好啦!哥们,你算交红运了!”

红运?我能交什么红运呢?一个被人糟蹋了的少女,一个从死亡线上折腾过来的人,仅仅只能令人同情而已。

早饭后,大街上行人很多。小广播领着芭蕉汇入了人流……

办完事,她们不知不觉来到了公园,芭蕉忧郁心思便消除大半,一种少女的天真复活在她的微笑里。

“瞧,许厂长!”小广播用手碰碰芭蕉向右一指。只见许放手托画板,凝视着一株龙舌兰。

“怎么?当厂长还有时间作画?”芭蕉惊异。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是省里有名的画家,我们厂每件工艺品,都有他精心绘制的图案,外国佬对他都崇拜的很呢!”

芭蕉的敬意油然而生。她感到许放身上有一种潜在的动力,那就是他敢于正视自己的人生。当然,他曾经是个罪人,但那只能代表他的过去,真正受到惩罚的不应该是他,而是那充满罪恶的疯狂年代。

“不过,”小广播话题一转,“许厂长什么都好,就是不关心自己,三十多了还是个老光棍。”

“怎么?他……”

“别人一给他介绍,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说他已经没有资格了。鬼知道他为什么!”

“你们没问?”

“听老新闻说,他文革期间侮辱过一个女孩子。事过以后,他多次向法院检举自己 要求给予判刑。”

“结果呢?”

“由于缺乏佐证,大家又都认为他神经有毛病,结果拘留一段时间就把他放了。”

“后来呢?”

“听老新闻说,他做了个泥人埋在山里,每逢鬼节去上一次坟,他说他给自己叛上了死刑,莫名其妙!”小广播一甩头发,弹了个响指。

是的,莫名其妙!世界上万物的出现都是莫名其妙。在人间,真正的人是找不到的,正如你生活在你神圣的PriUacy里无法证明你的生存价值一样。然而,许放却证明了这一点,他是以“神经有毛病”来证明的。人啊人,真实的东西一旦真实的裸露在你面前,你却理由十足地怀疑起它的真实性,这就是许放之所以精神折磨的潜在基因。十八年了,多么遥远,多么漫长而又多么残忍、多么孤独的日子啊!十字架,沉重的十字架!芭蕉边走边想,突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鱼皮钱包。

“呀!这么多钱?”芭蕉打开钱包吃了一惊。

“我说你交红运,怎样?出门遇财!”

“不!得交派出所。”

“还是你思想好。”

说话间,一位摩登女郎匆匆赶来。看她那身装束,简直像个演员。眼角虽出现几丝鱼尾纹,但不失青春的风韵。

“小妹妹,这钱包是我的。”她气喘吁吁而又满脸堆笑地望着芭蕉。

“别忙!多少钱?”小广播多了个心眼。“不多,四百零五元!”

“还有什么?”

“还有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说着,她看了看手腕:“哎呀,离开车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给你,大姐!”芭蕉将钱包递还失主,“请点一点数吧。”

“哪里话!”她接过钱包,顺手取出一沓钞票给芭蕉:“小妹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大姐!我不是那種人。”芭蕉连忙推开失主的手。

“这叫我怎么过意呀?”

“那还不容易。”小广播将芭蕉往失主面前一推说:“看你们长得多像,你就认她做个干妹妹不就得啦!”

“好!妹妹。”失主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芭蕉说:“按上面的地址给我写信,千言万语以后再说吧,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她又看一下手表,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后会有期。匆匆一面,失主走了,大姐走了。芭蕉心里有些不安。又是一个莫名其妙,天上掉下来的钱包,天上掉下来的大姐。她拿起名片一看,朗朗大字清新俊逸:天津东方女子服装公司经理朱亚男。“恭喜你有了一位经理大姐。”小广播又弹了一下响指。

门市部共分六个柜组,每个柜组只有三个人,芭蕉被编在小广播和老新闻这个组。一上班,她们争着向芭蕉介绍各种商品的价格,争着和芭蕉攀谈取乐。不到半小时,便亲热得如同老同学。她们无话不谈,无事不论。特别是老新闻,虽然年龄已在而立之上,但说起话来天真活泼,她们谈政治、经济、霹雳舞、牛仔裤、武侠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谈改革、拉网,调动工作要送红纸包,三个公章不如一个老乡;谈黄色录像,地下报刊、走私犯与高干子弟,一桌酒席换一张党票,给编辑送香烟就能当作家,文学大奖赛与赞助满天飞;也谈家庭、婚姻与费洛伊德、山头、宗派和关系网,上一趟厕所得花一角钱,到医院刮产的多半是少女;还谈郎平、琼瑶、狗不理、火腿、沙拉与山楂糕,小日本占领电视机,电大、文凭与恋物症,HeUo——How do You do!最后谈到工艺厂,谈到许放。

“你们怎么认识的?”老新闻终于问起芭蕉来。

“管人家怎么认识干吗!这叫千里有缘来相会嘛!对吧,芭蕉?”小广播赶忙插起话来。

“原来如此!好好好,怪我多嘴,怪我多嘴!”老新闻连连认错。

“你们胡扯些什么呀!”芭蕉憋得满脸通红。明知道她们在瞎猜乱疑,却又无法向她们作解释。越是这样就越是引起她们的猜疑。

“我的大妹子,别再掩饰了好不好?咱三一个组,给她知道不给我知道?”

“好大姐,你可千万不能乱开玩笑呀!”

“好好好,我不开玩笑,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和许厂长是怎么恋上的!”

有人买东西,小广播麻利地接待了顾客,最后还来个“拜拜!”

“说呀,坦白从宽!”老新闻穷追不放。

“沉默就表示默认了。”小广播一旁在加攻。

语言的流通不比货币,它往往可以一呼百应,弄假成真,再荒唐的无稽之谈,只要重复一定的次数,就会变成铁证如山的事实。芭蕉之所以叫芭蕉,是因为人们喊多了的缘故。不错,许放应当是她们议论的中心,但我怎么能配和他扯在一起呢?厂长、画家、设计师;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临时工,一个没有发表一篇文章而人们称作女作家的村姑,况且现在又背上个臭名声(当然这一点只有许放知道),不,荒唐!这是不可能的!那么,我还能和栓哥……这更不可能,我不能以任何理由再去爱他或接受他的爱了。他是个大学生,他应该得到更纯洁的爱。

芭蕉的心理活动是按轨迹运行的,但时而又有些脱轨,这是一个少女在听到别人说她时的一种神秘的反应,这种反应一旦被人窥探,她便表现出青春期的不安来。

芭蕉呀芭蕉,新的生活会使你增添新的烦恼。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也不假。老新闻的话,经过小广播一播,全厂爆炸了。而许放知道装不知道。十八年来,他没有再想过结婚。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罪人,尽管芭蕉的出现使他良知初醒,但那却还是下意识的。有时他也想过,但仅仅是个开头就被巨大的压抑压了回去,一直回到他亲手制做的模式中。

清晨,起床铃一响,副厂长郭凯就来找许放。这是一个受全厂人尊敬的、德高望重的生产厂长。他所到之处,什么问题没有解决不了的。他这次登门,是专为许放和芭蕉的事来的。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小许,你小子什么事都和我说,怎么这件事却瞒着我呢?”

“什么事?”许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说你从外地招来一个店员?”郭凯拉把椅子坐下来说:“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呀?

“老郭,您怎么也相信他们瞎说呀!”许放如梦初醒。

“瞎说?就算老新闻她们的消息不十分可靠,那全厂的人还能都瞎说吗?”

“这……”

“不要吞吞吐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大年龄还有什么好保密的。”

“没有的事,这纯属谣言!”许放头上渗出了汗珠。

“谣言重复一千遍,也就变成真理了。”

“老郭,您是知道我的。”

“知道,那都是过去的事啦!”

“不!”

“不什么?我看过了,那丫头长的挺好的,配得上你这个画家。”

“可她还是个孩子呀!”

“老封建!”郭凯点了点许放的脑袋说:“没想到你比我这个老头子还保守。”

是呀,他保守。十八年了,他一直被一種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虽生犹死。他相信良心的折磨会给他带来安慰的。于是,在青春即将逝去之际,也不愿打开人生的情怀。他确实死了十八年,清教徒般的生活,几乎使他变成一个性冷感的人。这是一种自欺欺人而又认为唯一可以赎罪的罪过。如今,他死去的青春,是否能彻底复活呢?郭凯、老新闻、所有关心他的人,无不渴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晚饭后,许放拧开电视机。他一向是没有这个爱好的,只是为了消解一下纷乱的心绪而已。

不知什么电视台,广告节目开始。“轰”的一声,从一块石头中迸出了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接着从远镜头推来一块日本西铁城手表。“吃俺老孙一棒!”“哇”一声,孙悟空手起棒落,手表完整无损。接下来便是食品和食品,机械和机械,一色的高跟鞋,一色的牛仔裤、裙子、奶罩和尿片。,口香糖和卫生纸,巧克力香槟和灭蚊剂,要有尽有。音乐快奏: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一休哥,我的头痛。”“时新家具厂,质量第一,信誉第一,送货上门,实行三包,代办托运!”“嘣嚓!”一个试衣室的门开了,走出一队穿鸡腿裤的少女,她们风流、美丽而又十分自豪,每个人都用肉乎乎的臀部向你微笑,扭起来,跳起来,弹着响指,拍着大腿,力图达到鸡腿裤广告的审美目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许放一伸手,“啪”的一下关上了电视机。

室内静悄悄的,除了闹钟的嘀嗒,一切都是宁静的;不能宁静的是许放半个月来的心思。尽管谣言是假的,他心里没有鬼也无需防范,但郭凯讲得也对,谣言只要重复一千遍,也就成为真理了。何需一千遍呢?十遍八遍就够了,就足以以假乱真了。想着想着,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梦境里,他看见一位少女拿着一束鲜花向他走来,二百米,一百米,十米………直到他完全看清少女的面目时,那鲜花和身影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芭蕉!”他张开两手喊起来。

“芭蕉没来,我们来了。”

“啊!”许放睁眼一看,老新闻和小广播早站在门口了,这时,他才知道刚才是在做梦。怕鬼有鬼,这回又成她们的头条新闻了。

“睡着了还喊人家的名字,这多不礼貌。”老新闻开始发表言论了。

“哈哈,哈哈……”小广播笑得像只响铃铛。

许放羞得满面红,只好强作微笑搪塞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奉厂长之命,说媒来了!”老新闻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怎么搞的,你们尽给出难题。”

“只要你一点头,难题不就解决了!”

“许厂长,大伙都是为你好,才这样做的。”小广播说出了理由。

“可我已声明这辈子不结婚了。”

“那你下一辈要不要结婚呢?”老新闻顺手牵羊问。

“这……”

“既然下一辈要结婚,你就应该问下一辈负责嘛!”老新闻简直成了雄辩家。“说实话,”她拉出媒婆耍贪嘴的架势来,“像芭蕉这样的姑娘,不愁找不到对象,人家爱你不是爱你当厂长,是爱你为人诚实。什么过去不过去的,现在就讲现在。你要能成个家,全厂都高兴,你看男女老少哪个不为你操心!我承认,我开始讲的是笑话,可是后来你们各自心里都有了对方,要不怎么芭蕉做梦喊许放,你做梦喊芭蕉呢?我这个人就是好讲,好多管闲事,但我是刀子嘴,豆腐心,没有半点恶意。”

是的,老新闻的确是刀子嘴,豆腐心。一次她和搪彩车间的刘师傅真枪实弹地开起火来,可是,没隔三天又去给刘师傅洗衣服,补被子。

“我说许厂长呀,”老新闻继续说,“中午老郭就批评我们了,说我们无事生非,叫我们把引来的事情引到底,做一回月下老。”

“我对大伙的关心表示感谢,但事情可不能由你们做主呀!我不能违背我的诺言!”

“搞了半天,我是嘴上抹石灰白讲呀!”老新闻紧急刹车,就势将上一军:“小广播,咱们走,明天一早你就去广播最新消息,就说咱们的许厂长梦中还在喊芭蕉的名字呢!”

“别这样!”芭蕉破门而入。

“来的好,大妹子!这个俘虏交给你了。”老新闻使了个眼色,一挥手把小广播带走了。

静,屋内只有钟摆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吧?”许放首先打破沉默。“不,我来找小广播拿钥匙的,刚到。”

“原谅我,芭蕉!别听她们的流言。”

“这话本来应该由我来说,可是……”

“不管这样,我们都当什么也没发生。”

““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只因你救了我命,才惹出这么多使你烦恼的事。”

“不不!你还不完全了解我。”说着,许放一把取下墙上的挂图,一个长方形的壁洞现出来了。“看看吧,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许放将台灯往洞口一放,示意芭蕉看个究竟。

洞内悬一幅少女素描,一个五花大绑的泥人,跪在素描脚下,脊背上竖批六个大字:姑娘,请宽恕我!芭蕉明白了,这绑伏着的泥像是许放,素描上的少女,是他曾经罪及过的那位姑娘。

“唯心主义加可笑主义!”芭蕉看完后冷嘲热讽地说。

“你……”

“我不反对你这样做可以宽慰自己的良心,但它只能代表一种模式,最终还是以固有的不变来丑化自己。而需要你自新的不仅仅是这些,我想还应该有点别的。一个人如果老是承认折磨自己可以拯救灵魂 那他是对人生犯下了双重的罪过。”芭蕉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语言,此时,抒情诗一般地发泄出来:“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所选择的生活角度,谁也没有权利去干涉,可过于聪明和机智的人,往往会陷入顽固不化的糊涂中去。如果例子不从远举的话,你就是不能再典型的典型了。”

许放万没想到芭蕉能讲出这深刻的道理。他自愧地低下头,长叹一口气说:“十八年了,为了还清积压在我心灵上的债务,我不得不以我所理解的最佳方式去做我应做的牺牲。”

“你知道你那样做愚蠢吗?”

“不过,一个人只要认为他的所作能了却自己的心愿,那么他的选择也就不再有别的了。”

“那么,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愚顽来回避你所认为的流言了。”

“不,芭蕉,因为你太年轻了,我不能……”

“其實,我爱的不是你。”

“……”

“在选择爱你之前,我的爱是属于我的哥哥洪栓的。只从我进入那条胡同,我的爱就只能不属于他的了。”

“不,芭蕉,你应该理直气壮地去爱他,他会原谅你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去爱他,这也是我的良心。”

静。屋内静得只能听到两颗心跳声。

完全偶然,完全侥幸,一切都在意料之外而又都在意料之中。生活往往是弄假成真,以假乱真。这好比一对扮演悲剧的戏子,开始的哭是假的,演着演着则便情不自禁了。

芭蕉与许放便是这对戏子,只不过他们的舞台是社会。一个无辜被害的少女,一个无辜害人的“罪犯”,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他们失去的都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他们应该得到,应该豁出勇气去得到。所以,人们所关心的事情基本落成草案,定在中秋节那天为他们举办婚事。

莫名其妙,闪电式的奇遇,闪电式的爱情,闪电式的择决与契合,这些芭蕉统统没有想到。仅仅一个月,极短而又极长的一瞬,极残酷而又极恶心,极突如其来而极合情合理的匆匆时日啊,给芭蕉多少打击和创伤?远比她十八年的经历还要深沉,还要漫长!她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一月间仿佛又长了十八岁。人生如梦,事事如梦,现实是醒着的梦。注定是命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外面,广播正在播唱《十五的月亮》,董文华悠扬的歌声,激荡着所有人的情怀。十五的月亮,每月一次,一年十二次。再过几天我就能看到了,看到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圆的,像皎洁的玉盘。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呀!中秋团圆,我与许放的婚礼,要多巧有多巧。也许人间事事都有巧合,包括孩子敲盆闹月,包括烧火把与摸秋。这是家乡的习俗,传统的习俗,我与栓哥的习俗。

“哥哥,你看月亮掉进水盒里了!”那年我刚好四岁。

“别动我来帮你逮!”栓哥卷起袖子,伸手就抓。

“给我,给我。”

“没逮到,还在水里。”

“你骗我,刚才的那个是圆的,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多么天真,多么幼稚的童年啊!这一切都被时间淡化为不堪回首的记忆了。是的,“这个”不是“那个”,今天不是昨天,许放不是栓哥。然而,我只能取信于“这个了。”

芭蕉想到这里,便提笔给洪栓写起信来。

栓哥:

称呼你一声我便不是你所值得敬重的芭蕉了。我只能勉强去做你不值得敬重的妹妹。一个月的生死万变,我不得不向你(我亲爱的哥哥)倾诉真情,假如你能原谅我的话,妹妹不该原谅的选择也就无罪了。

哥哥,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我给父母写信说我在H城做工这是事实,但促成这一事实的事实却给了我人生不可忍受的打击。就在妈妈让我进城卖鸡蛋的那天,我被两个流氓骗进胡同奸污了。我羞辱,我愤恨,我最终想到了死。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山林,企图寻找我的生命归宿,可是偏偏又被工艺厂的许放救下了。他关心我,同情我,照顾我,后来我们便心灵吻合了。

哥哥,我知道你是像我爱你那样一直在爱着我的,但为了报答你对我的一片赤情,我不得不以闪电式的速度择决我的终身。否则,我只好理由十足地离开人间,为了你也为了我。你是一个纯洁无邪的大学生,你的前途和事业已促使我不能再介入你的未来了。你应该得到更纯洁、更美好的东西。尽管你可以原谅我的过去,理直气壮地对我说:“我爱你,我不嫌弃你!”但我也一定向你和良心负责。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对你的圣洁之爱。

当然,父母为此会潸然流泪的,但我想他们最终会原谅自己女儿的。我知道,我这一生即使当牛做马也报不完他们的养育之恩。我已不再承认我的第一声啼哭是属于别人的了。他们就是我的亲父母,你就是我的亲哥哥。我不认为我的选择会给我和家庭带来什么幸福,但我只能这样做,必须这样做。

哥哥,月亮再圆的时候,就是我和许放的婚礼了,这个中秋团圆的佳节,多么富有诗意而又多么令人伤怀啊!我盼望你的到来,来参加我的婚礼,来原谅我的一切过失。

你的不称职的妹妹芭蕉

农历八月初六

芭蕉写完给洪栓的信,接着又给干姐朱亚男写了一封。时值夜半,芭蕉如释重负地倒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等待的一天终于来到了,工艺厂张灯结彩,准备为芭蕉和许放举行婚礼。

许放从没有今天这样高兴过,他不分大小,逢人便鞠躬。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欢欣。十八年了,他终于从死一般的酷刑中活过来,恢复了他真正的人性和良知。

“许放,”芭蕉领着一位摩登女郎走进屋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干姐。”

“我叫朱亚男,接到芭蕉的信我特地赶来参加你们婚礼的。”她向许放伸出手去。

“有失远迎!请大姐见谅!”许放握着她的手说。

“不必客气!”她取下肩上的挎包转向芭蕉:“来,妹妹,看我给你带来的礼物!”

芭蕉打开包一看,惊喜万分,一套新婚礼服。芭蕉穿上它,简直像一位仙女。

婚礼的仪式设在礼堂,副厂长郭凯主持婚礼。全厂的职工都到了,就等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芭蕉的心里不安起来,因为洪栓没有来,这是她万万没有料到的。

“当,当……”钟声终于响了。

“婚礼现在开始!”郭凯高声宣布道:“新郎新娘给大家敬礼!鸣炮奏……”

“芭蕉!”一声发喘的呼声打断了郭凯话语,一个青年风尘仆仆地奔了过来。

“栓哥!”芭蕉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礼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东西!”洪栓递给芭蕉一个红布小包。

芭蕉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透明的首饰盒。盒里没有其他东西,只在它的底部海绵绒上,嵌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檀木片。

“这……”芭蕉疑惑不解。

“这是爸十八年前捡你时,在你身边发现的,妈说可能是你生母特意留给你的。十八年来一直被妈珍藏着。本来,等我们成亲的那一天,送给我们做信物的,可现在,你是别人的人了,爸妈说一定让它物归原主。”

芭蕉用手托着这只小盒,一时间不知所措。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它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仅仅是唤起我的回忆吗?不!我什么也记不得,什么也无需要记,我不承认我是别的女人的孩子,我只承认我是洪家的女儿,洪栓的妹妹。那个不知在人间还是在地狱的所谓生母,即使找上门来,我也不会相认的。她真想一气之下甩掉这无情无意的首饰盒,但转而一想,这毕竟是哥哥受父母之托送来的;那么收下它吧,会时常给她带来忧伤的。怎么处理好呢?她突然想起了干姐朱亚男,干脆,就把它赠送给干姐吧。于是,芭蕉走到朱亚男面前,郑重地将它奉赠过去。

“不,这是你祖传的信物。我不能要。”朱亚男连看也没看就推辞了。

“好,这套礼服我也不要了!”芭蕉故意推脱。

“别这样,妹妹!我收,我收。”

“这才是我的好姐姐。”

朱亚男接过小盒仔细一瞧,不觉头部一阵昏眩。

“怎么啦,姐姐?”

“没什么!芭蕉找一只放大镜来。”

莫名其妙,要放大镜干什么。芭蕉只好叫人去取。功夫不大,放大镜拿来了,朱亚男用它对着首饰盒一望,“啊”的一声便昏过去了。

参加婚礼的人,个个莫名其妙,不明真相,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芭……蕉!”朱亚男醒来后已是个泪人了。

“姐姐,你……”

“我不是姐姐,我是你的妈妈!”

“啊!”芭蕉大惊失色,如巨雷轰顶。整个礼堂静如死寂。

“这就是见证!”朱亚男举起首饰盒,声泪俱下地说:“十八年了,我万没想到这记载着罪恶的东西又能回到我手里,我万没想到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女儿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凯一下子坠入五里雾中。

“十八年了。”朱亚男缓了缓气,面色冷峻地接着说:“那是红卫兵大串连的年月,我被武斗的凶神吓到一片树林里,未想到,那里面早潜伏进一个不明真相而又杀气腾腾的红卫兵。他奸污了我,这枚首饰盒就是当时从他身上掉下的。”

“什么?”许放一把抢过首饰盒,用放大镜一看,小木片上刻的是一株含露的芭蕉樹,树上镂着四个字:革命到底。

“后来,”朱亚男继续说,“我怀了身子,就被继母撵出家门。当时,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觉得这孩子是无辜的,要死也等生下以后。我挣扎着活着,靠做零工为生。当孩子降生时,我就用两片芭蕉叶把她包好,放在一个常有人来往的路口。我流干了眼泪后,就下决心卧轨自杀,不料,竟被一位老裁缝救下了。”

“妈妈,呜呜……”芭蕉一头扑到朱亚男的怀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芭蕉。我知道你会恨我的,因为我做了所有妈妈不该做的一件事。在人间,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甘心丢弃自己的骨肉的,这也是妈妈不得以此而求其次的所为啊!我的孩子,你能原谅妈妈吗?”

“不!妈妈 你是无罪的,真正的罪人是那个做恶的男人!”

“假如那个男人出现在这里,你们说该怎么办?”许放一下子吼起来,像对芭蕉,又像对大家。

“揍死他!揍死他!”大家异口同声。

“好,你们动手吧!”许放“扑通”一声跪在芭蕉和朱亚男的面前。大伙顿时目瞪口呆。

“许厂长……”芭蕉蓦地愣住了。

“我不是厂长,我是你爸爸!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天哪!”芭蕉又扑到朱亚男怀里,痛苦失声,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她新婚的礼服上。

“这盒子原来是我母亲装戒指用的,文革抄家时,戒指被人抢走了,剩下的空盒子,装的就是我亲手做的微雕。”许放捧着首饰盒,泣不成声地说:“当时由于无家可归,我成天把它带在身上,可是在串连途中,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十八年了,没想到它终于回来了。”

是的,终于回来了。十八年的记忆和创痛终于回来了。梦一般的岁月,梦一般的人生,一切都在意料之外而又都在意料之中。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天下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没有比这场误会更典型的了。不!这不仅仅是误会,不是用“误会”二字能通融的,这纯粹是一场毁灭人性和伦理的大爆炸,巧合而又顺理,偶然而又必然!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听得清的和听不清的,想到的和没想到的和没来得及想的,统统都回来了,都回到这个直径为十八年的中秋团圆节里。然而,这种颠倒历史和人伦的团圆,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无非是加剧每个人的痛苦。十八年了,该结束这场恶梦了。然而,即使结束,又有什么轻松愉快可言呢?芭蕉、许放,朱亚男,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礼堂的钟声又响了,这重重的一锤,敲痛多少思索的神经……

作者简介:

肖天,原名赵秀杰、笔名陶冶,祖籍安徽省淮南市,硕士学位,我国著名作家、诗人,中国十大策划家、领军人物及特别贡献奖获得者。

曾在《人民日报》《诗刊》《星星诗刊》《解放军文艺》《飞天》《散文》《儿童文学》等70多种报刊上发表作品1000余件,获国内不同级别的文学创作奖12次,作品入选十几种书籍。出版《半盏心声》《风雨人生路》《永名春秋》《淮南之光》《产品策划》《道破天机》《策划家列传》《岁月如歌》等著作;八十年代末从事CIS策划工作,在国内首次倡導“管理无定法、策划无定式、创意无定则、营销无定规”的四无原则,被业界同仁称为“智坛怪杰”;常以奇特、怪诞、突异的手法,成功地策划过案例上百起,在国内做过不同专题的报告、演讲400余场,先后担 任过280多家企业和政府部门的顾问,并常常为濒临破产的企业免费策划、点石成金,挽狂澜于即倒。

现为中国策划管理指导委员会常务副主席、《中国策划报》总编。另有《含泪的少女花》等书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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