氅衣有灵

刘昕言

故宮曾展出过主题为“天朝衣冠”的清宫服饰，朝袍朝裙朝冠朝珠，如霞似云，满目琳琅，维系过一个王朝的繁华鼎盛。

想那清宫女子，大抵便是珠翠满头，繁花锦重漫洒全身。身影袅袅，是宫中的一抹艳色。

可是，缠枝蓬缠缚住了雀跃的青春，花盆底让纤纤玉足如履薄冰。张爱玲说：再没有心肝的女子说起“去年那件织锦缎夹袍”时，也是一往情深的。然而，当被埋在巴洛克式的繁文缛节中，怕是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用繁花诠释自己的美丽，还是用自己的生命来供养繁花。

却有一件明黄色绸绣葡萄夹氅衣，是铺天盖地华丽中的一阚清唱。圆领、石柱、直身、衣肥袖宽而高高挽起，没有大团锦簇，只是明黄的底上有几蔓葡萄，不是堆砌的富贵景象，也没有刻意朴素的清丝个象，却有三月春桃的娇俏。

它既不承担王朝政治的重大主题，也无须排出名次位置，它只是难得的家常便服，是宫中女子用了心思自己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

宫中有令，凡到特定日期，无论寒暑如何，春装、冬装必定依着规定轮换，女子俨然成了衣架，埋葬在繁花里，青春也就暗淡了。

幸好，还有氅衣，它虽出自宫廷，却在权力的缝隙中绽出个性之花，至今仍明媚、轻柔、温暖。仿佛看得见，那女子是如何拈针穿线、纤指翻飞，将鲜活丰莹的颗颗葡萄，定格在独属于自己的衣服。

那是少女式的调皮与温柔的抗争。

洗去堆积成假面的浓脂艳粉，摘下淹没全身的银珠玉佩，脱去堆纱叠绉的层层外衣。

你让我做一个精致的玩偶，让我扮演整日静立的花瓶。可我偏要打破这陈规，这以美之名强加的约束，展露我不借修饰堆砌而浑然天成的个性之美。

于是挥着“孰渭雄才蓬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余脂粉耶”，于是剪去长发，踏进学堂。她们不甘愿做套中人，偏要打破束缚，她们不甘被养于深闺，偏要走出来疾呼。

自此，女子不再是玩物，不再是赘物。她们是此山此水此时此地的有情和有觉。是此生此世此情此景的敢爱、敢恨、敢活。

氅衣明媚，女子有灵，慧传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