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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理论
——谈霍尔的《编码/解码》两版内容变化的原因

2022-03-12吴妮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湖南湘潭411100

名作欣赏 2022年21期
关键词:霍尔解码编码

⊙吴妮[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湖南 湘潭 411100]

《编码/解码》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的英国,是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的经典代表作之一,初版是1973年霍尔在一次大会上作的名为《电视话语的编码与解码》(以下简称“73版”)的学术报告,文章主要阐释电视话语在复杂的社会系统中进行编码传达至受众,受众再进行不同立场解码的现象,编码的过程是受意识形态影响的过程。报告后经过增删和改写在1980年正式出版(以下简称“80版”),收录在伯明翰大学当代文化研究中心(以下简称CCCS)的论文集《文化、媒体和语言》中,目前流通的版本多为“80版”。这一经典被广泛传播和引用,但对这一文本的深入剖析依然十分有限。在以往对编码/解码的理论研究中,有不少的学术研究多将编码和解码理论作为一种受众研究理论模型,工具性地代入至中国具体现象中,造成理论的误用,这种误用忽视了不同国家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的差异。对理论更准确的认识需要进入具体历史语境,探讨文本变化的本质及背后的影响因素。本文试比较两版的差异,回归历史语境之中,从宏、中、微三个层次探讨影响改版的社会、体制、作者以及理论本身四个方面的因素,以加强对理论思想变迁的动态性认识,进而加深在学术研究时对理论适用性的思考。

一、社会主题的改变:由战后复苏到撒切尔主义

“二战”后的英国执政党推行福利政策,英国经济随之发生结构性的改变,第三产业所占比重日渐增大,中产阶级的人数明显增加,总体社会财富增加使受教育的机会也变大,人们的关注焦点从战争转移到生活上来。媒介方面,报纸媒介进一步发展,广播电视和电影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各种新媒介成为战后英国民众的心理创伤修复平台和宣泄出口。麦克卢汉说,“媒介即讯息”。媒介的价值不仅体现为它传递信息的工具价值,更体现为它作为信息载体开创无限可能的潜力。它赋予更多人表达的权利,大众文化借此得到发展,媒介技术给人带来的影响也成为学者们思考的问题。青少年是否会受影视节目中暴力情节的影响而产生暴力行为?信息传播速率的提升,带来的是知识的增长还是无意义的信息堆叠?

“73版”就诞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社会的主流意识是战后复苏,新媒介的影响处在不断的争议中。“73版”第一段就表明,文章所使用的方法是语言学的方法,采用的是符号学的视角,但是又不止于讨论学术概念,更关注的是传播过程中的各种社会关系和各种使用语言的人。霍尔在他1964年的著作《通俗艺术》中论述了青少年与“银幕暴力”的关系问题,在“73版”中,霍尔大篇幅地讨论西部片,讨论信息是如何在一套结构下进行加工,然后传达至受众的,这种原理性和批判性的思考正符合英国当时的社会主题。

从广播电视和报纸的发展动态可见社会主题随撒切尔夫人上台慢慢发生了转变。战时的英国对报纸业实行的是管控政策,新闻用纸实行的是配给制,该时期电视停播,广播也以服务战争为目的。战争爆发后,“常规的节目均被新闻快报所代替,并穿插以合适当时气氛的严肃音乐”。战时的束缚在战后得到短暂的解脱,1951年到1974年,英国报业的自主权得到了提升,报纸对党派的依附性有一定的减弱,“一些报纸邀请政治家撰写与其主导的编辑方针完全相左的文章”。1946年英国电视恢复播出,1954年议会允许开放商业电视,1972年议会决定开放商业广播。BBC独占广播电视的局面被打破,英国广播电视的商业化竞争给当时的广电市场带来了一定的活力。而1979年撒切尔夫人上台之后,“新自由主义”又让广播电视处于一种危险之中,广播电视的公共服务理念被打压。在撒切尔夫人第一届任期内,英国国民总值不升反降,但是她依然二次当选,霍尔在《艰难的复兴之路》一书中表明:“作为意识形态的撒切尔主义能够去解决一个民族的恐慌、焦虑和失去身份等问题。”怎么将意识形态成功渗透在文化中并通过媒体传达至受众,由此树立民族身份的认同感?她的意识形态和文化统治的成功之处引起了霍尔的关注。

“80版”体现着对具体社会现实的关切。“80版”对混用的含有“语言”的“language”“linguistic”和“discourse”等词进行了严格的区分,对“话语”(discourse)一词给予了充分的重视与关注。话语暗含意识形态上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以“常识”的方式渗透进人们的生活中,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看起来具有科学性的话语,其实也有可能是被建构的。“80版”在最后三种解码方式提出之前,新增了霍尔基于受众的视角,回答了关于解码方式是否具有统一参考标准的问题。他在此处强调,即使存在统一的参考标准,这个标准也是被建构起来的。这些细微的改变体现着霍尔对社会问题的洞察力,他立足于社会实践提出具有前瞻性的思考,又在变化中进行修补。

二、机构地位的提升:从边缘逐渐走进体制

霍尔从来不对文化研究下具体的定义,文化研究是流动和开放的,它是吸纳来自文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思想观念的一种“接合理论”。这种开放接纳的姿态也存在弊端。鲜明的学科特征使一门学科具有稳定性,而文化研究却不断流动,它不是对于文化的研究,也不是基于实证的社会学研究,游移于学科之间势必遭受来自体制化学科的攻击。霍尔在1968年到1979年正式担任CCCS主任期间,正式在编人员从来没有超过三位,1972年霍加特离开CCCS决定不再返回,校方当时曾经试图将中心关闭。机构为求生存,需要不断证明文化研究的意义与价值。“73版”提到詹姆斯·哈洛兰的名字,在一次访谈中霍尔表明,创作这篇文章是一次“挑战”,而“挑战”的对象是莱斯特大学大众传播研究中心,詹姆斯·哈洛兰时任研究中心主任,与霍尔的文学出身背景不同,他接受的是社会学的训练。以美国的大众传播社会学为代表的学科,带有比较浓厚的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气息,这种学科范式虽然可以通过实证的方式来验证理论的科学性,为阶级和派别服务,但当时的实证科学相对缺乏思想和立场。在他们还没有呈现出明晰的理论与政治诉求时,霍尔与CCCS的理论视角就已经嵌入了马克思主义的框架,“73版”具有浓厚的意义自证色彩。

CCCS成员还力图谋求进一步的发展。如果说阿尔都塞的思想让文化研究将视角转向了政治领域,那么葛兰西的思想则强化并完善了这一研究立场。葛兰西认为文化是统治集团的文化霸权和被统治集团的文化抵抗的结合,虽然在20 世纪80 年代霍尔才通过对文化研究的发展历程梳理,正式讨论文化研究的范式,但是早在20 世纪60 年代末霍尔就已经广泛涉猎了葛兰西的思想,“73 版”渗透着葛兰西的思想。在“73 版”的最后,霍尔提到了当前的文化政策问题,他认为在当时的英国文化传播中,那些看似中立而客观的技术问题,背后都是政治问题,社会科学的研究者们都在无意识地通过各种专业的方式,助推着精英立场的观点在受众中产生更好的传播效果。他的视角不仅停留在社会和文化本身,更是直指背后的政治问题。不仅如此,他们也在不断实践中有意识地检验着葛兰西关于“有机知识分子”的理论。在一次访谈中霍尔曾说,当时文化研究的主要成员理查德·霍加特(Richard Hoggart)、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E.P.汤普森(E.P.Thompson)以及霍尔本人都有在成人学校教书的经历,他们使用与在学校不同的教学思路,使用通俗的语言讲述小说和电影,这是与利维斯主义完全相反的贴合大众的实践。这些实践蕴含着他们在文化研究发展初期求发展的强烈心情。在不断摸索完善理论的同时,他们还试图通过对大众进行文化批评的教育,让人们能够明确和解释自己所接受的文化,意识到在政治场域中自己所处的位置。

对于特定背景下相关文字的简化和删除,正体现了文化研究虽然是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但是在1980年已经不再游移于学术研究的边缘。1973年到1980年期间,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已经有了许多研究成果,如1975年的《通过仪式抵抗》和1978年的《控制危机》。CCCS能够生存并发展,也得益于在向体制化和学科化的方向靠拢,在霍加特正式辞去CCCS主任之后,伯明翰大学文学院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机构进行考核,最后他们通过考核,被纳入文学院成为一个独立的系所,并且配有自己的主任和委员会。在体制中所处的位置和发挥的作用决定了资源分配情况,CCCS需要生存下去,资源是必要条件。体制化的CCCS与之前灵活自由的运行状态相比自然不同,他们享受体制带来的资源的同时也受到牵制。在学术研究和学术论文出版方面,他们需要考虑更多理论上的指导意义,因此删改之后的“80版”在写作风格上更像是一篇精炼化的学术理论指南,旨在说明某种理论,阐释某种观点。

三、学术旨趣的转移:从文学艺术到种族意识

文学专业出身的霍尔兴趣点非常广泛,电影就是其中之一。20世纪60年代初期,霍尔在伦敦大学切希尔学院担任电影老师,1964年他同帕迪·沃奈尔(Paddy Whannel)合著的《通俗艺术》一书问世,本书通过分析电影案例,提出“通俗”与“艺术”不能简单分割,在通俗文化中也蕴含着艺术。在这本书中他就已经开始对西部片进行研究,“73版”中大量出现关于西部片的相关论述,与霍尔本人的学术旨趣有明显的相关性。霍尔本人在“73版”的论述中涉及许多细致入微的观察,体现着他对电影浓厚的兴趣和独到的见地。他认为早期西部片中暴力射击、追捕、街道或酒吧决斗等元素多是进行程式化、风格化的组合,这种程式化的西部片不太可能引发对暴力行为的模仿。当暴力元素以有意识把控的框架被编码时,受众所理解的就是传达者想传达的,受众也能明确暴力元素并非现实。

他的关注点在后来转移至青年亚文化、种族和身份认同等方面。他20世纪70到80年代的一系列著作,如1975年的《通过仪式抵抗》和1978年的《控制危机》就是他转向的成果。对于青年亚文化的研究是基于战后媒介技术不断发展,大众文化不断发展的社会环境下,青年借此进行文化抵抗的行为研究,他对青年的抵抗行为给予乐观的期盼,力图透过对青年仪式性的抵抗的考察,发掘其中蕴含的对资产阶级的反叛意识。对种族的关注则源于霍尔的特殊身份,他是英国的殖民地牙买加人,后面流散至英国并一直居住在英国。他曾表明自己没有回牙买加的愿望,但同时他也不会是一个英国人,这种具有两面性的特殊身份使霍尔的研究方向专注在了关于种族和黑人上。这种转向正是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的,在英国求学到后来较长的一段时期,由于没有接触到黑人群体,年少时富足的家庭和外出求学时良好的教育环境淡化了他对肤色的注意。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期,在英国社会的一次社会事件中,黑人的身份被主流媒体夸大式报道的现象逐渐引起了霍尔对黑人种族的关注。在这之后,他以特殊的身份和身在其中的体验撰写了一系列的著作和知名文章。

“73版”体现了他个人的学术旨趣,在完成原版之后,大到时代和社会的变化,小到社会事件对他的心理与意识带来的变化,都影响着他的关注点和兴趣点。1980年学术指南式的精简改版,包括后来他再也没有对编码和解码理论进行补充与进一步的论述,也体现着他关注焦点的转移。

四、理论本身的发展:批判弱化到实证增强

社会科学中的一些假说和理论,是对具体社会现象的归纳和总结,它们往往在被证伪的过程中被赋予新的内涵。“编码”和“解码”二词最早出现在克劳德·香农(Claude Shannon)的论文《传播的数学理论》中,他通过数学模型建立了一条线性的传播模式。霍尔“73 版”对传播线性模式进行批判,突出传播过程中社会关系的重要性,通过对结构主义的批评性继承,援引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将传播过程视为一个复杂的系统。这是一次理论的进化,而“73 版”中编码和解码的理论,也在后来的研究中被探讨和补充。

“73版”中霍尔用大量的笔墨写西部片的编码方式,又借罗兰·巴特的相关理论(Roland Barthes)讨论电视符号的内涵和外延层次的意义,对不同编码环境下符号的内涵意义的变化进行阐释,无论是从篇幅还是从内容重心上来说,“73版”明显更注重阐释“编码”。而“80版”则删除了关于西部片叙事的编码论述,并且在对三种解码立场进行阐释之前,加入了关于“是否存在解码参考标准”的思考。“80 版”关注的重点向解码偏移,这种偏移是发生在戴维·莫利(David Morley)使用实证的研究方式验证霍尔的理论之后。1975年至1979年,莫利在CCCS工作,他通过对英国BBC讨论实事的大众化节目《举国上下》的电视观众解码方式的实证研究,验证霍尔的解码理论,并于1980年将研究成果出版为《〈举国上下〉的观众》一书,开创了受众的民族志研究。

“73版”问世之后受到了很大的热议,虽然霍尔关于受众三种解码立场的讨论重视了受众的主体地位,但是他的本意并非让自己的理论成为经验研究的工具,所以他对莫利的实证研究也颇有微词:“我创立该模型的目的,不是用它来指导长期的经验主义研究……关于大卫·莫利,我倒是有个疑问,你小子到底是怎样在真实存在的人身上检验理论的?”而这其实是霍尔理论批判性弱化可以预见的结果,在“73版”中关于西部片的大段描述,基本是霍尔个人研究经验的总结,并不能形成一个科学的指导模式,也体现了他范式探索期的矛盾:一方面运用结构主义的方式来探讨结构下的编码,另一方面关于西部片的阐述又带有浓厚的文化主义色彩。他一面承认结构和程式的作用,一面又对受众保持乐观,认为受众可以区分暴力和关于暴力的信息。在“80版”中,他删除了关于西部片经验性的论述,从文化主义向结构主义靠拢,但他又不是典型的结构主义者,于是在两者的权衡中,他借鉴了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作为两种范式的调和剂,这种转向本质上就是一种妥协。他放弃了葛兰西理论中关于阶级关系的支配与被支配的要素,试图在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寻找一种平衡。他重视权力,但他这种方式不可避免地泛化了权力,淡化了批判和革命色彩。如果说这是一个关于“正确”和立场的选择,那么毫无疑问他选择了“正确”。这种范式的建构为他后面的表征、种族、青年亚文化等相关理论的建立打开了窗户,但同时也关闭了批判的这扇门。

霍尔曾言,编码和解码理论是在批判英国现实的语境中提出来的,有一定的适用范围,但后来英国文化研究的影响不断扩大,扩展到了美国并被纳入体制之中。美国本土的传播学理论基础不是来自马克思主义、结构主义以及法国的哲学家,而是来自杜威、麦克卢汉等本土理论家。他们对于资本主义的态度也与欧洲批判式的研究范式不同,美国经验性的研究范式强调的是对资本主义现存矛盾的修正而非革命,本质上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维护。受美国本土学术传统影响,在实证主义和行为主义占主导的语境中进行本土化的一系列发展更是偏离了霍尔原本批判的初衷。

五、结语

除上文论述的原因,当然也有一些场景性很强的因素影响着文本的变化。两版产生的具体语境存在差异,“73 版”是一次大会的发言稿,所以在文章的开头有类似于“本次我将引入两个话题”等引入性的句子,通过口语的形式呈现出来,受众调动的是以听觉为主的视听接受感官;而“80 版”的传播方式是文字传播,符号意义的确定性得到了增强。对“80 版”的修改都是建立在“73 版”产生影响的基础之上的,文章的写作目的和观点自然不需要再次重申,“73 版”有针对性的句子,也在“80 版”中被删除了。

1980年至今,世界日新月异,经典理论的适用性需要进一步探讨。在跨文化的领土中,照搬不是明智的做法,在了解其发展历程的基础上进行适用性探讨,结合时代内涵根据文化的特殊性做好理论本土化,才能使经典再次鲜活。

①② 〔英〕詹姆斯·卡瑞、珍·辛顿:《英国新闻史》,栾轶玫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05页,第59页。

③ Stuart Hall.[M].London:Verso,1988:167.

④ 〔美〕迈克尔·古列维奇等:《赢得经典?斯图亚特·霍尔的〈编码/解码〉》,见〔美〕伊莱休·卡茨等编:《媒介研究经典文本解读》,常江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25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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