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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译《尚书》零句辑存

2022-02-22聂鸿音

西夏学 2022年1期
关键词:汉文尚书西夏

聂鸿音

《尚书》是旧时中原知识分子的必读书目之一,可是在西夏并没有产生人们预期的影响。据现有资料可以断定,西夏不但没有像翻译《孝经》《论语》《孟子》那样翻译过《尚书》,甚至对书名都没有形成统一的译法——“尚书”二字在《九经抄》中音译作“”(śjow śie,尚书),在《德行集》中意译作“”(sjij,书写),在《孟子》中译作“ ”(tśhji,经典),说明《尚书》并没有真正进入西夏党项人的文化生活。据《宋会要辑稿》(礼,六二之四〇)记载,夏毅宗谅祚在1062年向北宋求得了“国子监九经”,这表明《易》《书》《诗》、“三礼”和“春秋三传”这九部经书确曾一并进入西夏,但那显然仅仅是作为国家书库的典藏,并没有进入流通领域,更没有资料表明政府曾计划把其中任何一部典籍译成西夏文①李吉和、聂鸿音:《西夏番学不译九经考》,《民族研究》2002年第2期,第73—78页。。元代虞集的《道园学古录》卷四收有一篇《西夏相斡公画像赞》,其中说到西夏宰相斡道冲“八岁以《尚书》中童子举,长通五经”,不过应该相信童生应考所读的经书必是汉文原本而非西夏译文。

《尚书》的文句艰深晦涩,读来佶屈聱牙,因此在历来作品中的征引率远不如《诗经》和《论语》。现存的西夏文献里偶尔可以见到少量的《尚书》零句,包括西夏人编写著作时的直接征引和译著所据汉文底本原有的征引,通过研读这些名言警句的译文可以看出西夏知识分子对汉文典籍的理解能力。本文辑录所据的资料都出土于黑水城遗址,图版集中发表在俄罗斯科学院东方研究所圣彼得堡分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上海古籍出版社合编的《俄藏黑水城文献》第11册,1999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相关的资料来源计有以下四种①西夏译《类林》卷三《忠谏》“蹇叔”条记秦穆公伐郑前蹇叔哭师事,谓出自《尚书·秦誓》,实际载于《左传 僖公三十二年》,后人注《尚书》多有引用。并非《尚书》经文。:

《孝经传》,12世纪中叶翻译稿本,佚名译自宋吕惠卿同名著作,似乎是为西夏官学准备的教材。其中谈及《尚书》时在引文前直接冠以篇名,如“”(хu·iow dźiow,《甫刑》云)。

《孟子》,12世纪中叶写本,残缺严重,仅存卷四至卷六零叶②全文解读和注释见彭向前《西夏文〈孟子〉整理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佚名译自赵岐《孟子章句》,但注释已被编译者所删,似为西夏官学准备的教材。其中谈及《尚书》时在引文前冠以“”(tśhji ŋwu,《书》曰)。

《德行集》,天庆(1194—1206)初番大学院活字印本,中兴府承旨番大学院教授曹道乐新集译③全文解读和注释见聂鸿音《西夏文德行集研究》,甘肃文化出版社,2002年。。全书从众多汉文典籍中摘取片段,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主题重新组织成篇,旨在为新即位的桓宗皇帝讲解为帝之道,其中谈及《尚书》时在引文前冠以“”(sjij kha tshjij,《书》中曰)。《德行集》是西夏编译水平最高的著作之一,编译者读过不少中原古书,且对原文有比较准确的理解,无论是征引还是翻译都极少失误。

《九经抄》,照片刊布时拟题“经史杂抄”。西夏晚期刻本,卷尾残佚。佚名译自某种已失传的汉文民间编著,内容与敦煌所出《新集文词九经抄》最为相近④黄延军:《西夏文〈经史杂抄〉考源》,《民族研究》2009年第2期,第97—103页。,其中谈及《尚书》时在引文前冠以“”(śjowśie·jwɨr khatshjij,《尚书》书中曰)。这是一部乡塾使用的童蒙读物,大部分资料仅据民间口传而非直接来自古书原本,导致其间谬误频出。书中的谬误主要来自两个方面,最初是汉文原编者的疏失,包括引书时错录出处甚至经传互舛⑤如下例中误以《多方》伪孔传“外不忧民,内不勤德”为《书经》正文,其下接《泰誓下》“上帝弗顺,祝降时丧”。此类混乱并不少见,甚至有的句子明引《尚书》,但在《尚书》里全然不见对应的文字。,然后是西夏译者的疏失,包括对原文的失校和对原著语义的误解。这两方面的失误交错,导致这部西夏文的《九经抄》成了编译水平最差的一部著作⑥聂鸿音:《西夏本〈经史杂抄〉初探》,《宁夏社会科学》2002年第3期,第84—86页。。

如果删除《九经抄》里的误引,目前能够辑录到可靠的《尚书》零句凡25则(个别出自伪孔传)。以下所列诸条依照通行本《十三经注疏》的篇章次第排列,每条西夏译文后面括注文献图版位置,如“147上”表示译例出自《俄藏黑水城文献》第11册第147页的上图。

《五子之歌》: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西夏译文解作“民可近,不可下。民者为国之本,本固则国宁”,准确无误。

《五子之歌》: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

西夏译文解作“吾治众民,思其难,犹如以朽索驭六马”。“兆”字孔传训“十亿”,这里用来指极多的数量。西夏原有“”(mjijr,姟,万亿)和“”(sej,数,姟)二字,或可大致借来译“兆”,而文中仅用“”(·ji,众多)对译,大约是因为“”(mjijr)和“”(sej)的字义罕用,所以参照了孔传的“言多”。“懔”字孔传训“危貌”,西夏用“”(gie śjij sjij,思其难)对译,略感勉强,似不如用“”(khjɨ khjɨ,战战兢兢)。

《五子之歌》: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

西夏译文解作“明盛朕祖,为天下君。做理言德故,来至于子孙”。孔传:“典谓经籍。则,法;贻,遗也。”据此则“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实际意为“制定了经典和制度留给子孙”,夏译不知所云。

《仲虺之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西夏译文解作“自能得师者为王,谓人不若于己者则亡也。好问则为宽,自作意则为小”。按“自用”犹言“自以为是”,西夏译以“”(·jij рhji ·wji,自作主张),准确无误。

《伊训》: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西夏译文解作“行爱时惟始于亲,行敬时惟始于尊。此道者,初始于家国,终至于四海”。其中“”(thjɨ tśja tja,此道者)于原文无据,唯孔传“立爱敬之道”句中有“道”字,可为西夏译文提供参照。

《伊训》: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

西夏译文解作“天者,给予作善人百种吉祥,发放与作恶人百种祸”。按译者对本句理解大误。《尚书》那两个紧缩假设复句的原意并不是把人群分为“作善”“作恶”两类,而是说上天赐予的祸福并不固定地停留在一人一家,任何一个人如果做善事,天就赐给他许多好处,如果做恶事,天就会降祸于他。西夏未译“不常”,似当补“”(mji ·ju,不常)或“”(djɨj nja,不定)。又以“”(mə,天)译“上帝”,似本于孔传“天之祸福惟善恶所在”。按西夏文献中不用“上帝”一词,故经常代之以“”(mə,天)或“”(mə dzjwɨ,天帝)。

《太甲中》:徯我后,后来无罚。

西夏译文解作“待我主,主来无罚也”。按“后”字《尔雅·释诂》训“君”,则西夏用“”(gji,主人)译“后”,不如直接用“”(dzjwɨ,帝,君)。

《盘庚上》孔传:火炎不可向近,尚可扑灭;浮言不可信用,尚可刑戮绝之。

摘取“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孔传,其中“尚可扑灭”“尚可刑戮绝之”被西夏略去,译文解作“火炎勿亲近,恶言不可听”。西夏以“”(da niow,恶言)译“浮言”,不切。按“浮言”犹言“无稽的话”,不一定“恶”。

《说命上》: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这是殷高宗武丁对大臣傅说的期望,西夏译文解作“渡江河时,与舟船同;既为大旱,与雨露无异”。按汉文“用汝作”意为“把你当作”,“楫”字义为“船桨”,西夏均未予译出,且译文没有表现出原文的对仗关系。

《说命上》: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说命上》:惟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西夏译文解作“木者,从绳墨成直;君者,以听谏成圣”。孔传:“木以绳直。”西夏“”(rer,绳)上“”(dźjo,墨)字为译者所增,墨(墨斗)和绳(细线)是木工用来标画直线的工具。

《说命下》:若作酒醴,尔惟麹糵;若作和羹,尔惟盐梅。

西夏译文解作“若酿酒时,与曲米一般;作羹时,与咸盐同”。按西夏未译“尔”。又,“羹”指用肉煮成的稠汤,西夏译以“”(lhiow,脍,肉片),不切。“盐梅”,孔传:“盐咸,梅醋。羹须咸醋以和之。”西夏但译以“”(tshjɨ ·u,咸盐),未译用以调和酸味的“梅”(,tśhjwɨr)。

《泰誓上》: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

西夏译文解作“天地者,是人之父母”,似据《泰誓》上下句文字互舛而成。

《泰誓中》:我武惟鹰,侵于之疆,取彼凶残。

西夏译文下缺,现存十字,解作“我武惟鹰,侵彼之疆,□□凶残”。我武惟鹰,赵岐章句有“我武王用武之时惟鹰扬也”,当为夏译所本。《书》孔传训“扬”为“举”,“我武惟扬”意为“我发起战争”。又“”(lju)多用于“设营”“立垒”“驻军”,西夏以译“侵伐”,盖取其大意。

《泰誓下》:上帝弗顺,祝降时丧。

西夏译文解作“天不拥护,厄难乃生”。孔传:“祝,断也。天恶纣逆道,断绝其命,故下是丧亡之诛。”西夏译文与原文有异。按“顺”在此解作“附和”,“上帝弗顺”指天帝不附和纣王的恶逆之道,西夏译“顺”为“”(tśj·wejr,拥护),译“丧”为“”(njɨ ŋjir,厄难),均不切。

《泰誓下》:抚我则后,虐我则雠。

西夏译文解作“慈悲于民庶,则是君;苦楚于民,则成仇”。按“抚”在此义为“爱护”,西夏译以“”(njij śjow,慈悯),不切。

《旅獒》孔传:以悦使民,民忘其劳。

出“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传。西夏译文解作“以悦使民,则不觉疲劳”,符合汉文原意。

《旅獒》:不矜细行,终累大德。

西夏译文解作“不弃细行,则渐渐成大德”,意思是不放弃做小的善事就会积累成大的操守。按译者对本句理解大误。《尚书》原意是警示人要谨小慎微,要求人们不要忽视不好的细小行为,否则最终就会损害整体的操守。孔传:“轻忽小物,积害毁大,故君子慎其微。”知“矜”在此解作“忽视”,“累”在此解作“损害”,西夏分别误译为“”(рhjɨ,弃)和“”(mjij mjij,渐渐,积累)。

《蔡仲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西夏译文解作“天无其亲,归依于有德;人非所定,归依于行德”。“辅”字孔传训“辅佑”,西夏与“怀”同译为“”(bju tji,归依),不切。后两句是说百姓的心里没有始终不变的君王,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归附谁。西夏以“”(djɨj nja,非定)译“无常”,以“”(tśhja dźjij,行德)译“惠”,均不甚妥。

《蔡仲之命》: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

西夏译文解作“为善不同,皆归于正;为恶不同,皆是祸乱”。按西夏原有“”(mji,治理)字,文献多见,此处以“”(tśhja,德,正)译“治”,未详何故。

《多方》孔传:外不忧民,内不勤德。

出“因甲于内乱”传。西夏译文解作“内不行德,外不惜民”,上下句颠倒,是西夏的一种翻译习惯①彭向前:《夏译汉籍中的“颠倒”译法》,《民族语文》2011年第5期,第70—71页。。

《周官》:作德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

西夏译文解作“行德心逸豫,所为无忧恼;诈伪心劳苦,所为皆不安”。按此为“注解型”翻译,表意信达,然不能与《尚书》字词对应。

《周官》: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君陈》: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西夏译文解作“禁身孜孜,不为宽暇逸豫”。似出自孔传:“惟当日孜孜勤行之,无敢自宽暇逸豫。”按“孜孜”训“勤勉貌”,西夏译以“”(khjɨ khjɨ),意为“战战兢兢”,似不切。

《吕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西夏译文解作“一人有庆,姟民赖也”②引文前的出处原写作“”(хu ·iow dźiow,《甫刑》云),西夏文的字面意思是“《甫刑》里的公文”。按“甫刑”为《吕刑》又称。。与汉文语义相符。

古书中得以广为流传后世的语句需要具备两个条件,首先是字面的意思必须相对浅显易懂,然后是内容须具有规范人们思想或行为的正面作用。人们多年来仅在口头传播这些“名言警句”,往往会使之进一步通俗化,有时会改变经典的难字,例如把“揠苗助长”改成“拔苗助长”,有时也会曲解经典的本意,例如“每下愈况”的本意是“越往下看越能看到真实情况”,现在人们习惯说成“每况愈下”,意思也被理解成了“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从目前的资料看,西夏人了解《尚书》里的“名言警句”也大多是通过民间途径。在全部编译者中只有《德行集》的作者曹道乐是真正核对过引文的,而《九经抄》的译者则对中原典籍相当陌生,他只能面对一部现成的汉文童蒙著作逐字译来,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愿望去考求词句的实际出处和深层含义。

中国古代没有一个少数民族政权组织翻译过儒家的“九经”。关于西夏之前的《尚书》译本,目前只知道法国国家图书馆收藏有一件P.t.986号写卷,已被证明是《泰誓中》《泰誓下》《牧誓》《武成》的藏文译本①黄布凡:《〈尚书〉四篇古藏文译文的初步研究》,《语言研究》1981年第1期,第203—232页。。鉴于卷尾写有“尚书第六卷完”字样,可以相信那是整部《尚书》藏译本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敦煌曾经有人用藏文译过整部的《尚书》②吐蕃人译过整部的《尚书》,但不能在这基础上猜测吐蕃人译过全部的“九经”,除非人们发现了“公羊”“谷梁”的藏译本,那是人们在“九经”里最不常读的两部书。,只不过这个翻译传统没有在后来的西夏那里继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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