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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张贤亮小说的创作模式

2022-02-03姜晓彤

今古文创 2022年1期
关键词:苦难女性幻想

【摘要】 正是由于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人们便会不由自主地进行想象。而这种没有實现途径,较难实现的想象就是幻想。通过幻想,人们可以想象很多在现实中不能实现的东西。本文选取张贤亮几部讨论较多、争议较大的作品,探求其写作模式。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写作模式,这种模式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张贤亮文本中出现的关于困难神圣化的问题、有保留的忏悔和理想中的女性便是相对固定的写作模式。这种模式对张贤亮的写作有很多的帮助,也对张贤亮作品的接受程度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关键词】 苦难;幻想;忏悔;女性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2)01-0023-03

自张贤亮1979年复出之后,前期并未引起学界的热烈关注。张贤亮的中篇小说《绿化树》1984年在《十月》上发表后,立刻引起了文坛广泛的争论。[1]在1984—1988年对于张贤亮的研究可以说是层出不穷,之后对于张贤亮的研究便慢慢衰落。在这之后张贤亮又问世了几部新作品,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过多关注。

“一个幸福的人从来不会幻想,幻想只发生在愿望得不到满足的人身上。幻想的动力是未被满足的欲望,每一个幻想都是一个愿望的满足,都是一次对令人不能满足的现实的校正。”[2]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正是由于人们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便会不由自主地进行想象。而这种没有实现途径,较难实现的想象就是幻想,通过幻想人们可以想象很多在现实中不能实现的东西。按照弗洛伊德所说,这种想象或者说幻想是一种补偿性的满足,张贤亮作品中想象性满足尤为突出。

本文主要选取张贤亮20世纪80年代的作品进行讨论,从黄子平和陈晓明对于张贤亮的研究入手,引入弗洛伊德的理论更进一步分析,来探讨张贤亮写作模式内在的意蕴。本文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讨论张贤亮写作中关于“苦难神圣化”的问题,第二部分讨论张贤亮文本中的忏悔意识,第三部分讨论张贤亮笔下的女性。

一、苦难“神圣化”

张贤亮因为1957年写作《大风歌》,而后经历了长达22年的劳改生活。当张贤亮1979年重新复出写作时,这段经历不仅成了张贤亮写作的主要内容更是其文学作品的不竭资源。在张贤亮引起广泛关注的几本书—— 《绿化树》《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灵与肉》《土牢情话》中最常出现、较多引起人们关注讨论的是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这是张贤亮给他们出身的一种设定,分析张贤亮对于这些男性形象的塑造内蕴着张贤亮对于苦难的态度。

首先张贤亮在塑造这些男性的时候,大多采用第一人称来进行书写,虽然有些不是采用第一人称来进行书写,但是内在的情感表达也是从“我”这个本体出发的。当读者进行阅读的时候容易出现困惑,是张贤亮在抒发情感还是张贤亮笔下的主人公在抒发情感,读者读起来会有一种含混的感觉。由此可见,张贤亮文本中的叙述给人一种含混的感觉,这种含混感的出现恰恰是王晓明所说的“叙述人”在起作用。“他不但始终充当了小说的男主角,而且同时担任着故事的叙述人。他的出现可以说是张贤亮小说世界中最重要的事情,它意味着作者不再自己上场去评论那个颠倒的时代,而是请这个男人来追忆他在那个时代里的精神变化。”[3]这个“叙述人”不仅起着替张贤亮讲故事的作用,而且有时也是小说中的男主角。这个“叙述人”是张贤亮自己塑造出来的,如王晓明所言有时会失控难以捉摸,但是究其本质来说这个“叙述人”的作用就是代替张贤亮发言。

无论是《灵与肉》中的许灵均、《绿化树》跟《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章永磷,还是《土牢情话》中的石在。他们对于苦难的态度都是有着内在一致性的。他们面对苦难的时候并没有一味地埋怨命运的不公,也并不是狂热地认为苦难是对于他们的恩赐。他们对于苦难的态度是比较复杂的,有着一定的模糊性。“首先这里让我惊奇的是,这里有一种劳改农场完全没有的乐观的、毫无顾忌的气氛。在如此贫困、落后的荒村,竟能乐观和毫无顾忌,是多么可贵,多么不可思议啊!虽然这乐观与毫无顾忌是用粗俗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但这样更透出了朴拙与天真。回忆昨天劳改时的所见所闻,我发自内心地笑了。”[4]本来是痛苦的经历在张贤亮这里反而是一种开心,张贤亮把自己痛苦的经历进行了一系列的转化。张贤亮潜意识里主动认为自己应该受这些苦难,所以张贤亮经常给这些主人公设定的身份就是出身于资产阶级。那接下来就很自然,按照要求应该去改造自己,去除身上的“资产阶级血脉”。苦难在张贤亮这里有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具有了功能,苦难可以使张贤亮自己成为真正的社会主义公民。

张贤亮并没有在文本中直接对这段苦难的经历大加指责,而是有意识地进行了转化,赋予了苦难崇高的价值。张贤亮自己本人是真正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从张贤亮的总体叙述中可以看到张贤亮本人对于这段经历的态度。张贤亮没有过度鞭笞这段历史,也没有狂热吹捧这段经历。而是进行了一种内在的转化,使得苦难有了新的含义从而具有了崇高的价值。因此可以说张贤亮在文中赋予了苦难神圣化的功能,这也是张贤亮本人对于苦难的态度。

二、保留的忏悔

在张贤亮的文本中,忏悔是一个过程。想要完成忏悔这个过程需要有一定的“关节”在起作用。在张贤亮的文本中,有一个背叛—宽恕的装置,正是由于这个装置,才使得张贤亮文本中的忏悔可以顺利完成。而这个装置启动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女性的存在。

张贤亮的很多作品都有固定模式,这种模式被后人称为“才子佳人”的模式。将这个模式抽离会发现这就是一个受难的男性知识分子在遇到困难濒临绝境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圣母一样的母性来帮助这个受难的男性知识分子。这个女性是无怨无悔甘于为这个男性付出,当然这些男性一开始在接受这些女性的给予时,会有一定的纠结跟犹豫。但是在极度匮乏的环境中,因为各种缘由便都会慢慢地接受。但是在长时间的接触之后,这些男性都会发现这些女性身上的一些问题,也就是说这些男性与女性之间有较大的差距。最后的结局便是由于二者之间内在的差距跟二者之间外在的因素,最终这个男性选择离开这个拯救过自己的女性。

当这些男性选择离开这个女性的时候,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就已经产生了背叛的行为。关于这种背叛行为的产生,张贤亮做了一定的预设。其中比较明显的一点就是男性与女性之间比较大的文化水平差异。张贤亮在设定这些女性身份的时候,给她们的都是农民,或者说是劳动人民的身份,她们是比较少接触到知识文化熏陶的。就像章永磷觉得马缨花对自己很好,给自己充足的食物供自己读书,但是随着交往的不断深入,发现二者的文化水平有较大的差异。就像许灵均在得到补偿之后,更多关注的是自己的名誉问题,而秀芝更在乎的是那些钱能花多久。就像石在得到乔安萍写的信之后,还有“闲情逸致”找里面的错别字,而乔安萍还是一味地关心石在的安全。当男性选择离开这个女性之后,觉得自己背叛了这个女性,就会一直思索这个女性对自己的好。

关于张贤亮笔下的这些男性选择背叛的理由是很值得深思的。从表面上看,男性的背叛都有一定的合理性,并不是无理由地实施背叛这个行为,但结果是女性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张贤亮笔下的男性在完成或者准备实施背叛行为后,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忏悔。从表面上看是这些男性在真诚的忏悔,换而言之是张贤亮在真诚的忏悔。但是张贤亮却给这些男性进行背叛做了一定的预设,也就是说给这些男性的背叛行为找到了一些理由。其中有人性的因素也有社会的因素,但是当进一步去挖掘会发现并不完全是这些男性忏悔得不够真诚,而是这些男性的忏悔中带有很大自我辩驳的可能性。

张贤亮是一个经历过22年劳改生活的人,在当时那种艰苦的环境下为了生活会做出许多有损知识分子尊严的事情来。在《绿化树》中的章永磷为了多吃半瓢饭利用视觉差操作、为了便宜两块钱用三斤土豆换了五斤萝卜、为了少干活多吃点东西主动造炉子……在当时一个非正常运行的社会条件下,章永磷为了活下去做了许多为人所不齿的事情。“白天,我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我谄媚,我讨好,我妒忌,我耍各式各样的小聪明……但在黑夜,白天的种种卑贱和邪恶的念头却使自己吃惊,就像朵连格莱看到被灵猫施了魔法的画像,看到了我灵魂被蒙上的灰尘;回忆在我的眼前默默地展开它的画卷,我审视这一天的生活,带着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我战栗,我诅咒自己。”[5]

当章永磷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所以在生存面前,什么都可以让步。但是当生存问题不再紧逼的时候,章永磷内心的良知一下子就涌现出来。这时章永磷开始意识到自己为了生存所做的事情是多么的卑鄙无耻,因此,章永磷的心中就会有很沉重的包袱。究其本质来说,章永磷心中的包袱就是张贤亮心中的包袱。章永磷为了生存所做的事情,殊不知就是张贤亮本人所经历过的。怎么样能够缓解这些包袱呢?文学写作就起到了这样一种舒缓的方式,因此,张贤亮笔下的男性大多会有浓厚的忏悔意识。

但是,当张贤亮真正想要去触碰自己内心深处的包袱的时候,张贤亮作为诗人的气质使自己很难接受自己为了生存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在生存面前,这一切显得微不足道,可真的回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那些事情是如此的丑陋不堪。张贤亮是有所保留地去触碰,这就是一种有保留的忏悔。这种有保留地触碰和忏悔让人们在阅读张贤亮作品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换句话说,这种有保留的忏悔是产生不真实感觉的原因之一,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读者对于张贤亮笔下男性持较多的否定态度。

三、理想的女性

张贤亮笔下的那些女性在现实生活中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是张贤亮本人幻想出来的。这些女性本身不在张贤亮本人的生活中,其身上的诸多特质也是张贤亮本人理想中的。张贤亮为什么要去幻想这些女性呢?为什么要幻想出这样的女性形象呢?按照弗洛伊德所言,当人的现实愿望得不到满足的时候,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进行幻想,达到一种补偿性的满足。

张贤亮所塑造的一系列女性形象,都有一些比较突出和普遍的特点。从表面上看,她们都比较健康、朴素、美丽等。在文学批评史上,讨论女性的特征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母性、妻性、女儿性。张贤亮笔下的女性其母性特征是非常明显的。“既然人都咒开了自己的母亲,又有什么恶毒的念头转不出来?”[6]

这里是石在对于母亲的态度,石在认为诅咒母亲是一件非常恶毒的事情,既然都诅咒了母亲,那这个人又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呢?可见石在把母亲放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从张贤亮诸多的文本中都可以感受到张贤亮对于母亲的态度,也就是张贤亮本人把母亲放到了一个崇高的位置上,而且张贤亮所想象中的一系列女性都带有比较明显的母性特征。

在张贤亮的幼年时期,父亲几乎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成长过程中,出现在张贤亮成长过程中更多得是母亲的形象。相比较而言,张贤亮对于母亲更为亲近,甚至可以说,张贤亮具有比较明显的俄狄浦斯的“弑父恋母”的情结。但是劳改生活导致张贤亮很久见不到自己的母亲,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张贤亮对于母亲的缺失感会按照补偿性的原则出现在其文本中,因此其笔下的女性具有比较明显的母性特征。具体表现在文本中,便是这些女性给予男主角所缺失的食物、爱等。

前文讲到张贤亮的文本中存在着一个背叛—宽恕的装置。当男性背叛女性之后,经过一个过程触发了女性的宽恕,而这个装置能够起作用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女性的存在。想要背叛—宽恕这个装置可以完美启动,一定要有一个合适的女性存在。而什么样的女性可以更好地启动这个装置呢?就是张贤亮所塑造的这些母性特征明显的女性。母亲对于儿子深厚的情感使得母亲可以无条件地去原谅犯错的儿子。这些母性特征明显的女性都是心甘情愿为男性所付出的,不在乎什么回报。这些女性给人的感觉是比较丰满型的,不是那种瘦瘦巴巴小姑娘的感觉,而是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气息。这些女性有时候会运用自己的性别优势来换取一定的利益,无论是马缨花、黄香久还是乔安萍。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女性在受到男性的背叛之后,竟然最后都是无条件地原谅了这些男性。

由此可见,这些女性对于男主角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而这些女性身上的母性特征,也是远远超过其身上的妻性、女儿性的。这也就是张贤亮为什么会选择母性特征明显的女性的原因之一了。至此,通过母性特征明显的女性,张贤亮笔下的背叛—宽恕的装置得到了完美地实现,并由此激发了张贤亮文本中的忏悔意识。

从审美的角度上讲,张贤亮笔下的女性并不都是完美无缺的,反而张贤亮会指出她们的一些缺点,其中一个比较明显的缺点就是前文中提到过的知识文化水平不高,并且从她们的身上可以看到比较明显的劳动人民的影子。这其实与张贤亮本人的劳改生活是密不可分的,在要求高强度劳动的劳改生活中,太过于瘦弱的、劳动能力过低的人是很难在劳改中存活下去的。反而是那种劳动能力强,比较丰满的女性可以更好地在劳改生活中存活下去。于是,这就更加印证了张贤亮笔下的女性都是其本人理想中的女性。张贤亮所塑造的女性是在当时特殊环境下极度欠缺的补偿性满足,并且是基于当时历史境地的一种幻想。虽然张贤亮笔下的女性是幻想出来的,但绝不是空想,而是基于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

四、结语

作为当代文学不可缺失的一笔,张贤亮有其独有的价值。虽然张贤亮近年来的研究渐少,但是对于张贤亮的研究依然具有很大的价值。张贤亮的写作中存在着相对固定的模式,对于古代文学中“才子佳人”模式的继承与创新,吸收了俄罗斯文学等的影响,形成了一种相对固定的寫作模式。其文本中赋予了苦难新的含义,使其具有崇高的意义。

在张贤亮的文本中,忏悔与女性是始终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正是由于张贤亮塑造出来了理想中的女性,才使得背叛—忏悔的装置更好地发动,出现了有保留的忏悔情况。

参考文献:

[1]马英.八十年代以来张贤亮小说研究述评[J].湖北经济学院学报,2006,3(8):117.

[2](奥)弗洛伊德.作家与白日梦[A].弗洛伊德论美文选[M].北京:知识出版社,1987:23.

[3]王晓明.所罗门的瓶子[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32.

[4]张贤亮.张贤亮作品精粹——绿化树[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66.

[5]张贤亮.张贤亮作品精粹——绿化树[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82.

[6]张贤亮.张贤亮作品精粹——中短篇小说集[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10.

作者简介:

姜晓彤,女,汉族,山东潍坊人 ,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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