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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泰国当老师

2021-12-16郑贤文

云南教育·小学教师 2021年8期
关键词:课堂纪律流浪狗小狗

郑贤文

彝州楚雄有教师25000余名,我是其中最为平凡庸碌的一个。2013年7月由国侨办选派赴泰国任教后,便沾了祖国之光,连德高望重的泰国北部华文教育界老前辈也高看了我一眼,误以为从祖国选派的教师,必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4月和10月本是我所任教的清迈教联高级中学的两个长假,盼星星盼月亮盼到3月底,我急不可待地订了回国休假的机票。泰北华人村华文教师联谊会的王相贤会长却把我找去,说联谊会旗下的华心学校积弊甚多,华心学校董事长(泰北华文学校校务委员会上设学校董事会)央请王会长派遣人手,协助整顿学校积弊。王会长命我1个月内完成这项任务。

我听后吓了一跳,心中惶恐,自知能力不及,便一再婉拒。无奈王会长异常执拗,他两眼一鼓,说:郑老师,这是死命令!

推脱无望,只好硬着头皮上。外派泰国之前,我曾在西舍路小学办公室做材料,因工作使然,三番五次整理涉及学校管理的各项规章制度,不如依葫芦画瓢,把各项管理制度借鉴过去,套在华心学校上;再根据华心学校实际情况,稍作变通,只要有三分成效,也不枉我一番忙活。

年近古稀的华心学校董事长杨老先生亲自驾车来接,同行的还有玉溪教科所的魏老师,她和我一样同是侨办外派到泰北任教的。一路上,满头华发的杨老先生痛陈泰北华校积弊,说到痛心处连声叹息;又十分肯定中国外派教师对泰北华文教育所做的事,赞誉之色,溢于言表。老先生言辞恳切,对我和魏老师寄望甚厚。我心中亦感沛老先生一生致力于泰北华教,年近古稀仍不懈怠,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豪情,下决心尽我所能,不负所望,改变一番。

刚进华心小学,就看见六七条毛色体面的流浪狗横七竖八地睡在宿舍楼前,我素来不养猫狗,心中不以为然。魏老师则不然,她宠爱小狗,可猝然见了这七八条大狗,心中反倒发怵。特别到了月黑风高的晚上,白天懒洋洋的七八条流浪狗便满血复活,上蹿下跳,狂吠不止,似乎只要它们高兴,顷刻便可毁掉我们住的那栋楼。夜里惊醒,听着恶犬齐吠,心缩一团,再难入眠。

我很快发现华心小学弊病百露,其中最严重的是学生的课堂纪律。上二甲班的第一堂课,我已在讲台站了超过一分钟,教室里只坐着半数学生,且这半数学生,有捏着一团糯米饭在吃的,有脱下拖鞋前后对打的,有拎着垃圾要走出教室去倒的……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火冒三丈——必须给他们个下马威。正要发作,一个小孩提着扫把走到我面前,仰着小脑袋,说:“老师,请让一下,我要扫地。”我不自禁地退了几步,让下讲台。

就这样,尚未发作,我被孩子撵下讲台。事后反思,在国内,讲台是教师神圣的“领地”,承载着古已有之的师道尊严,孩子岂敢轻易站在讲台上与教师对话。或许这也体现了不同地域课堂文化的差异,泰国版图属亚洲,但教育方式更接近西方,他们在泰文学校的课堂气氛本身比较活跃、自由。我与孩子们在课堂上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行为模式存在分歧。

还记得我和另外三位中国老师在当地泰文小学学习泰语时,一间教室里,孩子们在前面上课,我们四个老师在教室后排拼了两张桌子学泰语。泰文小学里孩子的活跃程度让我们“大跌眼镜”,例如:有一节英语课,孩子们听了十分钟之后就开始捣乱,老师便不再讲授新课,把该课的英语单词写在黑板上,让孩子们照着抄写,抄了一会儿,孩子们又坐不住了,有个孩子自行离座跑到后排,仰着脸蛋问我们,她脸上的贴画是不是很可爱?有两个男孩子练习本上不写非要到黑板上写,老师由着他们不制止,他们反倒在讲台上因黑板区域争执而哭闹起来,不可收拾,老师干脆打开班上的储物柜,每个孩子发一台学习机,让孩子们用学习机来查黑板上的单词……

习惯了国内严肃的课堂,我觉得这些孩子简直没有一点学习的样子,将来如何面对竞争?可事实上,是我杞人忧天了,这一群群乱糟糟的孩子,他们张口便可说泰语、中文、缅语、英语。

“无规矩不成方圆……要想改变华心学校现状,首先要严肃学生的课堂纪律。”杨董事长听了我一番慷慨陈词,非常支持我的想法,但又担心当地教师固守现状不肯改变。我决定先从我任教的班级开始改变,一个星期之内,我要让课堂纪律有明显改变,让当地老师看到课堂纪律改善的益处,争取他们的信任,我从国内带来的各种规章制度也才能落地生根。

要在华心学校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首先得改善二甲班的课堂纪律。道阻且艰,接下来的一周,我把二甲班教室当作“没有硝烟的战场”,而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则成了“你死我活的勁敌”。每一堂课我都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对违反课堂纪律的孩子严加惩罚。孩子们开始惧怕我,越来越讨厌我这个牺牲假期来为他们无私奉献的中国老师。

魏老师则与我不同,她发现教鞭无用,就放下教鞭走到孩子们中间。学生教她做宋丹(泰国凉拌木瓜丝),她就教孩子们做中国结。如此一来,孩子们放学后仍舍不得回家,到宿舍楼前教魏老师说泰国话。魏老师倒成了学生,那些淘气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成了小老师。

教完中国结、剪纸、折扇、书法等,魏老师说她已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给孩子们了,她要回国休假了。我当时想,魏老师还是被那些夜里狂吠的流浪狗吓得落败而逃了,但我不能半途而废,我要迎难而上,对自己的假期有个交代。

魏老师离开那天,10多个孩子从泰文学校逃课来送她。他们在学校里拥抱、拍照,送了小礼物,然后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一直把魏老师送出很远。

我则继续战斗。为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每堂课前,我都会从“四大名著”中选出一个人物,以故事的形式呈现给孩子们。我给他们讲“黑旋风”李逵的故事——大闹江州劫法场:话说晁盖等人去救宋江,却见一个虎形黑大汉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手起刀落,砍翻两个刽子手。众军头都去挡他,哪里挡得住,他抡着板斧,杀得血流成河……

我见有孩子张大了口、瞪圆了眼看着我,自以为讲得精彩,得意地比喻道:黑旋风一板斧一个人头,像砍西瓜一样……

孩子却急了,问:“警察为什么不抓这个黑人?”

我愣了一下,想给孩子解释黑旋风不是黑人,是梁山英雄。但在孩子面前我一时语塞。我或许明白了几分,孩子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在他们简单的世界里,一个像砍西瓜一样砍人头的人是成不了英雄好汉的。

难道教育就一定要先改变孩子的简单世界吗?煞费苦心地让孩子们明白,那个砍西瓜一样砍人头的黑旋风是英雄好汉。

孩子们对英雄好汉的故事没有热情,倒是喜欢听我讲“一个和尚和四个宠物的历险记”,他们听后在课后还会讨论,哪个孩子像孙猴子一样调皮,哪个孩子像猪八戒一样贪吃……最后说我像那个和尚师傅——总是爱骂人。

时间紧迫,课堂纪律又总不能达到我预期的效果,我讲完故事要讲课,孩子们很快又炸开了锅。我用教鞭狠狠地拍打黑板,孩子们才暂时静下来,仍有一个叫惠芊的小女孩自顾自地低着头,不理会我。我压制着暴怒走过去,只见她脚背上趴着一只毛发凌乱的流浪狗,她正用竹签戳了肉丸喂它。我认识那条毛发凌乱的流浪狗,它经常被那七八条毛色体面的大狗追咬。好家伙!竟然把我的“战场”当成避难所。

教室成了动物避难所,成何体统?我跺跺脚,要将流浪狗赶出教室,可这条流浪狗不慌不忙地起身,从课桌下钻过去,懒洋洋地躺在另一个孩子的脚背上,我追到那头,它又不紧不慢地钻回来。我竟然被一条流浪狗当猴耍弄,还当着学生的面。如是几次,逗得孩子们哄堂大笑。

我终于气急败坏,抓起一把扫把,咆哮一声,用扫把重重地拍打桌腿,流浪狗受到惊吓,惨叫一声,窜了出去,再也不敢靠近教室。

所有的孩子都惊呆了。泰国是一个温和的佛教国家,他们或许从未见过身边的人如此暴怒。我也自知失态,可惜悔之晚矣。那一节课,没有一个孩子再调皮。但从他们的眼神里,我深切感到了比调皮更让我绝望的东西,孩子们都中规中矩地坐在座位上,不敢低头调皮,也不愿抬头看我,我失去了学生对老师最基本的信任,变成了一个想要控制他们的陌生人。

这种无声的沉默,令我感到窒息。教师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失去孩子们的信任,走到孩子们的对立面。

我本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很久,可我真是太不了解孩子们的天性了。第二节课,我从前门进教室,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起身大喊:“弄弄,掰,遛掰遛掰……”(泰语,意为“跑,快跑”)

在孩子们急促的叫喊声中,那只又溜进教室寻求庇护的流浪狗慌忙从后门窜了出去,径自逃远。继而,教室仍是炸开锅,似乎上节课我的暴怒已是上世纪的事。我这才明白,想通过大发雷霆来维护师道尊严是多么愚蠢的事。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遇见惠芊在买晚饭,小朋友太矮,费力地垫着脚尖,我便顺手帮她从手推车上取晚饭。她要了一份宋丹,要多加些辣,又要了一份肉丸,却叮嘱不加一点辣。我觉得奇怪,便问其故,她回答说,肉丸不加辣,是因为弄弄不吃辣。

我问“弄弄”是谁,她满怀敌意地看了我一眼,便不说话了。旁边的孩子笑道:老师,“弄弄”不是一个名字,是泰国话“弟弟”的意思。

原来她这份肉丸要分弟弟吃。我见惯了挑食厌食的样子,她却懂得关照弟弟,看着她懂事而可爱的样子,我心里感到暖暖的。旁边的孩子又补充道:弄弄就是被老师撵出教室的小狗。

我愣了一下:“可那只是一条流浪狗!”

孩子说:“老师,泰国没有流浪狗,行善的人不仅会供养寺庙里的僧人,也供养没有主人的小狗,我们供养这条小狗,就是小狗的家人……”

惠芊似乎鼓足勇气,抬头问我:“老师,那些大狗总是欺负弄弄,它很可怜,老师不保护它,为什么也不让我们保护它?”

这一问,我哑口无言。

孩子们已不再信任我。我想做些事来补救,我愿意诚心去向那条小狗道歉,所有孩子都把那条小狗当作家人,只有那条小狗原谅了我,才能消除我和孩子们的隔阂。可小狗总是对我避之不及,我心里清楚,我绝无可能在短期内取得孩子们的信任了,更不要妄想去驾驭他们的课堂——大刀阔斧地革新华心学校的计划就此流产。我能获得董事长的鼎力支持,却灰溜溜地败给了一条小狗。

离开华心学校那天,我特别希望孩子们能带着小狗来送我,可我等了很久,并没有一个孩子前来。孩子们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我执教经历中最狼狈的一个月,也是最幸运的一个月,我幸运我没改变那群孩子,也幸运那群孩子让我反思,让我改变。

魏老师回国后,我无意间看到一篇她发表在《湄南河》副刊上的散文《泰北的雨季》。她描写一群生机勃勃的孩子,光着脚丫,在大雨滂沱里追着皮球奔跑……在她的文章里我似乎听到了那群孩子的笑声,感受到了雨水的酣畅和孩子们成长的快乐,也感受到了魏老师的睿智。魏老师才是懂教育的人,她走到孩子们中间,微笑着陪伴孩子们成长,而不是冠冕堂皇地去控制孩子们的成长。

后来的2年,我承担清迈教联高级中学的教务主任职责,接触到天南地北来的很多支教大学生,有北大、清华的支教团,有复旦大学的支教生,更多的是云南民族大学、红河学院和昭通学院的实习大学生。他们来来往往,长的半年,短的三个月,很多人在離开前,都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要对学校的教务负责,要设法彻底改观这所华文学校的现状,不然这群没规没矩的孩子就彻底废了!”

他们的忠告,无外乎改善课堂纪律,规范教学形式,严格考试制度等。他们中有的人可以说是接受了中国最好的高等教育,他们已经适应了学校里的生活,可他们到华人村支教的这段时间,突然发现那些孩子在学校里是另一种状态,他们为之感到担忧,想让这群孩子走上“正轨”。可在教学实践中孩子并不买他们的账,所以在离开前把他们对孩子们的善意和忠告留给我。

有一位马来西亚的华裔,在北京大学攻读博士,结束了仅仅17天的支教体验后,他找了几篇关于规范课堂教学的论文给我,我感谢他的好意,并告诉他:“林博士,即便您把北大的管理制度原封不动地搬到这里,这里还是成不了北大。”其实这句话我是对我自己说的,曾经我也天真地以为,想要大刀阔斧地革新华心学校,只需要把健全的管理制度生搬硬套过去。其实我忽略了最为重要的,孩子们有他们各自的成长土壤,不顾实际的盲目嫁接只会让孩子失去最可贵的本真。

对于他们的善意和忠告,我大多一笑置之。学校不是批量生产产品的工厂,我和他们都曾迫切地想要改变那群孩子,让他们变得更好。可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他们一直没有改变,可他们一直很好。

我回到彝州工作后,时常会想起那只惨叫一声窜出教室的流浪狗,以及孩子们对我失望之后令人窒息的沉默,还有那群在瓢泼大雨里光着脚丫追着皮球奔跑的孩子。他们时刻提醒我,即使我没本事教会孩子们多少知识,也要努力教会孩子们去爱;即使我没能力教会孩子们去爱,也千万不能破坏孩子们去爱;即使我不能走进孩子们的世界,也不能冠冕堂皇而又粗暴地破坏他们简单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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