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什么是全球化时代的世界文学?

2021-12-06赵志义

关键词:诺顿歌德欧洲

赵志义

(浙大城市学院 外国语学院,浙江 杭州 310015)

自德国伟大诗人歌德在18世纪早期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后,“世界文学”一词就成了西方人文主义思想的一个重要概念。随着欧洲势力与影响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张,“世界文学”一直强调西方的世界观与文化观。长期以来,欧洲文学主宰着世界文学,充当着世界文学的代名词,扮演着霸权主义的角色。然而,伴随着全球化语境中欧美文化与当地文化、民族主义文化冲突的升级,非西方地域的作家在文学领域的名声鹊起以及越来越多的第三世界文学作品受到世人的关注,世界文学的欧洲中心论偏见正受到严重的质疑与挑战,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趋势。

“世界文学”一词最初由德国作家兼政治家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提出的。1827年歌德与自己的秘书爱克曼讨论一本中国的传奇小说《风月好逑传》时说:“……所以我喜欢环视四周的外国民族的情况,我也劝每个人都这么办。民族文学在现代算不了很大的一回事,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出力促使她早日来临。”[1]112当歌德提出这一概念时,欧洲刚刚结束了拿破仑战争所带来的巨大浩劫与动荡,急需从战争的对峙与仇视中走出来。因而,歌德正是希望借助文学媒介的巨大影响力,促进人们的彼此了解,调和不同文化和民族之间的冲突与对立。歌德坚信,只有通过文学,人类才能超越地理、政治和语言等方面的区分与界限。文学作为一种最普遍、最为人们接受的文化载体,本身就是作为沟通人类心灵的桥梁而存在的。“文学最终将发挥其全部的变革力量,唤起世界各国的集体精神,共同实现建立一个乌托邦式的联邦共同体与国家联盟的愿望。”[2]歌德是西方首位接触到其他国家文学杰作(诸如东方文学等)并进行了严格的审查与分析的文人。当他谈到中国文学的时候,曾经说过:“中国人在思想、行为和情感方面几乎和我们一样,使我们很快就感到他们是我们的同类人,只是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也更合乎道德。……因此和我写的《赫尔曼与窦绿苔》以及英国理查生写的小说有很多类似的地方。”[1]113他认为,一个人不应该将自己囿于狭隘的牢笼里——这是任何单个语言领域或世界中任何孤立部分画地为牢强加于人们的。诱发歌德提出“世界文学”概念的动机则是始于他对一部中国言情小说的阅读,说明“他的阅读范围正在从欧洲的德国、法国、英国和意大利等国家的文学,扩展到包括中国、印度等遥远的亚洲国家文学,还有阿拉伯语、波斯语、梵文等。但另一方面,19世纪德国国家分裂的现状也促使歌德在思想观点及写作立场上更多地采取跨国的立场。”[3]

歌德认为:“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1]113说明歌德对世界文学在世界的范围内构建充满了乐观与自信,也是对世界文学作为一种全球范围内人们沟通交流的手段的高度认可。文学只有在突破狭隘的民族视阈,为整个人类和谐的未来服务的时候,它才具有真正的价值。这就是歌德心目中的世界文学:“只有属于全人类的文学才是真正有价值的文学。”[1]82在他看来,真正能够符合这一要求的世界文学模式则是希腊文学:“我们不应该认为中国人或塞尔维亚人、卡尔德隆或尼伯龙根就可以作为模范。如果需要模范,我们就要经常回到古希腊人那里去找,他们的作品所描绘的总是美好的人。”[1]113-114希腊文学就是世界文学的杰出代表,由于希腊文学地处欧洲,无形中欧洲文学成了世界文学的经典与规范的标准。歌德的世界文学根置于欧洲启蒙运动时期的普遍主义,认为从文化哲学的研究视野出发,一部分人的文化与价值更能代表与概括人类的特点与“普遍价值”,从而将一个本属特殊的文化视为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价值加以普遍化、全球化。因而,歌德在世界文学的思想内涵、建构世界文学的概念性框架以及地域性的参照对象等方面,显示出了其狭隘与局限之处,因为他的思维及意识中,真正的世界文学作品,出自欧洲大国,诸如英国、法国、德国及意大利等,而极少数的东方文学杰作被视为“普通文学”。事实上,在世界范围内,将带有强烈的“欧洲中心论”色彩的世界文学在世界范围内进行推广,并不仅限于歌德一人。在欧洲,许多持有普遍主义观念的思想家、文学家都无形中将欧洲文学作为代表全世界文学的价值与尺度在世界范围内进行推广:“在所有情况下,欧洲文学的观点似乎总是关注西欧各国文学之间的关系。它们被视为‘最好’的国家,对世界的殖民化始于欧洲之内,并点燃了优越的和普适文明的火种——西方的或来自西方的光明。”[4]英国著名的学者托马斯·麦考莱(Thomas Macaulay)作为典型的文化帝国主义的代表,提出了用英国文学对印度殖民地的青年进行改造与再教育,他的依据就是英国文学在本质上优于“东方”文学。此时的世界文学已从诗人歌德所建构的“梦想”——推动人类整体和谐、减少对峙与冲突——发展到宣扬“白人至上”、推行帝国主义文化的重要策略。

当今的世界文学已经成为人们争论不休的温床,一方面是歌德的世界性文学,而另一方面是马克思与恩格斯的政治经济学。歌德将世界文学的财富定位于阅读、教学与研究等这些美好的愿望,但在人类彼此的交流过程中,因受到全球化资本的影响,不可避免地呈现出强烈的经济与文化色彩。歌德高度认可外国作家,包括中国作家对世界文学的贡献,但没有意识到从中国北京到德国魏玛的流通过程是多么的复杂,包括译者、出版商、发行商以及运输商等众多机构的参与,涉及到经济、哲学、政治、技术等因素。在殖民主义者的内心深处,西方的思想、文化及文学价值与传统居于世界文化的主导地位,正是借助经济、政治、科技与文化等途径,含有“一种帝国主义的眼光”,将欧洲文化至上和帝国有理的观念传播到第三世界:“我们将看到帝国主义是如何把欧洲影响散布到世界各地、从而将迥然不同的文化拉近而使它们相似。”[5]世界文学不再具有其独特的浪漫内涵,而带有明显的殖民化的倾向。

在欧洲或欧洲以外的地区,开设世界文学这一门课所需要的教材内容尽量考虑到世界各地、各民族优秀的作品,努力使世界文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文学”。尽管如此,欧洲中心主义的倾向与趋势还是彰显了出来。欧洲的经典作品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篇幅上,都以绝对的优势压倒“边缘化”、殖民地以及“东方”等国家与民族的作家与作品,充斥于任何一部所谓的“世界文学”教课书。

《诺顿世界名著选集》(TheNortonAnthologyofWorldMasterpieces)(以下简称《诺顿选集》)是目前世界上最为权威、内容最为丰富以及使用最为广泛的一部世界文学教科书。自1956年(第一版)问世以来,它至今经历了7次修订,分别在1965年(第二版)、1973年(第三版)、1979年(第四版)、1985年(第五版)、1992年(第六版)、1995年(第六版扩展版,又称《诺顿世界文学作品选集》)、1999年(第七版)进行修订。2002年起,开始沿用1995年《诺顿选集》(第六版)扩展版的名字,即《诺顿世界文学作品选集》(第二版),延续至今,最新版本为2012年出版的《诺顿世界文学作品选集》第三版。可以说,世界上任何一部文学著作在内容上都难以与之媲美,甚至都无法与其中的任何一册相提并论。然而,《诺顿选集》简短的出版史表明了自己非常权威地制造、并强制地推行着一种带有明显偏见的世界文学观,彰显着一种帝国主义的逻辑。

《诺顿选集》由梅纳德·麦克(Maynard Mack)出任总编,1956年以上、下册首次问世。随后,除了1995年版本之外,在其他7个版本的标题页上,都附有副标题“西方文化文学”,这明显地包含了选集中“欧洲中心论”的倾向与偏见:“世界文学”不仅完全等同于“西方”文学,而且,副标题满不在乎的言论,以及每一版前言中的重点,都表明了“欧洲中心论”已经成了选集编纂的标准。我们更不会感到意外的是,这7个版本都遵循了西方文学标准的编纂时间顺序——古典时期、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启蒙运动时期、19世纪和20世纪等等;同时,在前4个版本中,除了《旧约》的一些片段,没有任何非西方的文学作品入选。正如世界文学和文学研究学者克里斯汀·罗斯(Kristin Ross)认为:“当我们谈到在我们的教学中摆脱一种西方资产阶级的模式的时候,我们只会空谈将多元的文化增加到或合并到一种更好的、更具有代表性的整体内,即一种更完整的全球内。因为我们复制的在根本上只是一种西方资产阶级的文化社会:西方文明等同于世界文明。”[6]这就是《诺顿选集》1995年“增补”版所采纳的范式。

《诺顿选集》为了成为真正的“世界”文集,避免在前两版中对第三世界和东方国家中杰出作家与优秀文学作品的忽视,于是,在第三版(1973年)、第四版(1979年)、第五版(1985年)中又做了补充。副题为《东方文集》的“附加册”成了《诺顿选集》的补充部分。既然是作为主要文集的一种补充和附加的部分,可想而知,它也只能处于一种“附属”地位,在整整4000页中,只能占据着区区300多页。该补充文集反而揭示出世界文学的不平等的划分:西方文学在《诺顿选集》中占据着主宰的部分,而东方文学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诺顿选集》如此,《诺顿妇女文学选集》更是如此。

由美国女批评家桑德拉·吉尔伯特和苏珊·古巴合编的《诺顿妇女文学选集》(1985年版)是一部女性作品的巨著。它因收录的女作家的作品之多、年代之长远而被纳入到诺顿的系列产品之中。它按年代顺序(14世纪——1981年)罗列的女性作品似乎不受国别的限制,但是仍然突出了欧美强势国家的优先地位,以及对其他国家与民族的作品的排斥。英国文学、美国文学以及世界名著成了该文集的“经典”作品及内容:“全集148家中,加拿大、澳大利亚、爱尔兰、印度、非洲等国作家加起来不足20人;古代以英国为主,现当代以美国为主;美国的多民族性反映也很有限,黑人作家多一些,约12个,印地安血统的2名,还有一个不知在多大程度上能反映华人文化的汤婷婷。”[7]

《诺顿选集》尤其强调与尊重西方希腊罗马文学的经典作品,随意地对待非西方的作家与作品,反映了西欧与北美在全球化关系中的历史轨迹。该文集确立希腊罗马文学作品在世界文学中的经典地位与传播对象,在全球范围内推行与灌输一种霸权主义的理念。一方面,它以欧美国家的文化价值作为参照体系,为合理化的殖民主义披上优美的外衣,在确立欧美文学为普遍价值的同时,也通过文明教化摧毁其他文化。另一方面,在当今的全球资本体系里,世界文学也是一种新的行销手段,成为一种强加在世界之上的另一种美国普遍主义。因而,世界文学之中的“世界”其实等同于“西方”,而所谓的“东方”及其文化产品只能处于次要与附属的地位。这时刻提醒着我们,世界文学与“欧洲中心论”以及全球资本存在着潜在的共谋关系。

佛克马、蚁布思在《文学研究与文化参与》一书中就认为,作为一门课程,世界文学可以说带着浓厚的欧洲中心主义色彩:“然而,在批评家(欧洲健在的、至少其思想仍然健在的批评家)或其他人中间,比如我们自己中间,欧洲中心主义的态度是依然存在的。学者在与欧洲的环境联系在一起的特定标准和教育目标的基础上讨论经典的内部构成问题。没有一个扎根于社会历史环境中的具体视角,批评是不可能的。我们选择文学经典时,我们是欧洲中心主义的。”[8]205-206无论是欧洲还是欧洲以外的地区,在开设世界文学这一门课时所需要的教材的内容尽量考虑到世界各地、各民族优秀的作品,努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文学”,但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倾向与趋势还是彰显了出来。欧洲的经典作品成为任何一部所谓的“世界文学”的教课书的主宰,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篇幅上,都以绝对的优势压倒“边缘”的、殖民地的以及“东方”国家与民族的作家与作品:“目前,荷兰的情况是,在中学里,老师和同学是不讨论西班牙语、意大利语或俄语作品的,而且,课程设置中从来就不包括来自欧洲以外的伟大文学传统中的作品。大学里的情况不太一样,但只是偶尔有些差别而已。”[8]201

与《诺顿世界名著选集》比较而言,2002年、2012年出版的《诺顿世界文学选集》收录了更多的欧洲之外国家的作家与作品,尤其是中国文学成为重要的组成部分,逐步纠正以西方文学为中心的偏颇,推动世界文学能够真正成为跨地域、跨意识形态的世界性的文学。

进入21世纪以来,世界文学在美国的文学研究中占据着中心位置,在世界其他各地也越来引起学者的重视。芝加哥大学的英国学者理查德·格林·姆尔顿(Richard Green Moulton),在1911年出版的《世界文学与其在普通文化中的地位》(WorldLiteratureandItsPlaceinGeneralCulture)前言中,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世界文学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单个文学相加的总和,而是一个统一体,一个从英语民族的视角来看待的文学领域。”[9]姆尔顿在解释与讨论“世界文学”的过程中,包含了两层的含义:其一就是“真诚地希望提高本国读者对世界文学的理解,其二是对本国文学如何在更广泛的世界文学领域内具体地定位”[9]。瑞典学者Stefan Helgesson也曾经指出:“世界在全球化背景下构思文学绝不是一种自然的或中立的操作,与之相反,全球化视角的意义是在一个需求和利益争夺的力场中产生、实施与被破坏的。”[10]在全球化背景下,需要在世界文学领域内对大量的民族文学重新定位,而民族文学的概念也在发生着根本变化。

世界文学的概念也不再指向“欧洲中心论”,而具有新的“多元化”的概念。随着殖民地国家的民族意识的加强与欧洲国家内部移民的增加,世界文学以欧洲文学为普遍价值在全球内推广的世界主义或普遍主义正日益受到殖民地的民族性与地方性的反抗与抵制。殖民地经济地位与政治地位的低下、世界文学的一元化模式以及西方文化自身发展的危机征象都唤起了被殖民者文化上的民族意识。重新审视民族文化与价值,提倡世界文学中的多元化,以独立的身份参与到世界文学的建设中,来解构西方文学的霸权地位,成了被殖民者的目标与理想。于是,世界文学的舞台上不再只听到一种声音,即欧洲的声音,而是容纳了来自欧洲以外的世界各地的声音。它包容欧洲以外的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等地区优秀的具有本民族特色的文学,所以,世界文学的“世界主义”恰恰是文学的“多元性”。民族文化的“多元性”成了当今世界文学的最大特点。

世界文学的另一个挑战则是基于西方发达国家内部日益明显的多元移民文化。不同的种族移民到美国、荷兰、德国、比利时、法国和英国等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随着人口数量的增加,逐渐形成了具有独特文化身份的移民群体。他们来自世界的各个地区,代表着种种非主流的文化,因而,他们对平等文化与政治权利有着强烈的要求。在这样的文化结构中,世界文学或文学的世界主义就不再是以欧洲文化模式为惟一的价值尺度,而是包容多个民族、多个文化,具有一种新的内涵的世界主义:“无论是在荷兰、德国、比利时、法国还是英国,在学生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学生或他们的父母都是来自世界各大洲的。在教室里就座的不仅有来自土耳其、北美或欧洲的孩子,而且还有来自中国、印度、巴基斯坦或加勒比地区的孩子。我们之所以要考虑一种新型世界主义这个概念而不是集中于一种具体的外来文化,其中更为具体化的原因即在于此。”[8]202-203在《文学研究与文化参与》一书中,佛克马、蚁布思曾经指出:“为了理解他人,有时是理解遥远的异族文化,中等教育中的文学教学应该超越国界并且灌输一种新型的世界主义的思想——并非欧洲中心主义的一种世界主义,而是尊重不同伟大传统间的差异并试图阐明差异的世界主义。”[8]201-202当佛克马等人讲这段话的时候,西欧正处于欧洲一体化进程和汹涌而至的移民大潮中。不同文化身份的人们涌入这些国家,逐步形成了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移民社区与社会。他们在这里栖息繁衍,产生了新一代的移民后裔。因而,对他们进行教育就需要多元性的文化,设立多元性的教学模式以及包容性的世界文学教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我们生活在西欧,而且面临着欧洲一体化进程以及来自于土耳其和北美的移民现象,因此,我们将会设立一套和生活在莫斯科、北京或旧金山的人将会喜爱的那些经典不同的文学经典。我们认为,高中的课程设置不局限于用本国语言创作的文学作品阅读课,而是应该把外国作品以及那些学校里不教授的语言所创作的文学作品都包括进来。”[8]13

世界文学的“世界主义”在这里不再是由欧洲中心论演化而来的西方文化价值与观念的体现,而是真正包含世界上所有国家与地区民族的优秀作品。“多元化”结束了长期以来世界文学“一元化”局面,化解了西方文化与地方特色的民族文化的对抗。越来越多的具有民族特色的非西方文学走进了世界文学的课堂,甚至多年以来一直被视为非西方国家作家禁地的诺贝尔文学奖也逐渐向他们开放。具有民族特色的非西方文学与西方经典的作品一起,构成了世界文学多元的因素和内容,在此意义上,世界文学真正成了世界性的文学:“世界主义并非一个抽象的目标。那些来自伊斯兰国家的少数民族,他们的子女正在读高中而且也要阅读文学作品,从他们的角度来说,世界主义是一切实在的必要。”[8]203

近10年来,世界文学一直是美国最热门的、有争议的话题。然而,世界文学作为美国文学研究的新范式,它的兴起实际上仅仅是二战以来在美国文学研究界所发生的一系列重新定位中的最新一次。

歌德提出“世界文学”时,他实际上是设想了文学的一种未来状态而不是提出了文学判断的一个标准:“不过我们一方面重视外国文学,另一方面也不应拘守某一特殊的文学,奉它为模范。”[1]113正如韦勒克、沃伦指出的那样,“世界文学”作为一个民族文学演变的历史策略“是一种要把各民族文学统起来成为一个伟大的综合体的思想,而每个民族都将在这样一个全球性的大合奏中演奏自己的声部”[11]。在世界文学中,要特别注意international与cosmopolitan的区分。前者翻译成中文为“国际的、国家间的”等,后者为“世界主义的、世界大同主义的”等。从字面意义上看,二者差别不大,作为读者也很难做出明确的区分,但是,从词的构成看,能看到二者之间的差异。“inter”表示“跨国家、跨民族的”等独立的存在,而“cosmos”则代表着“世界或宇宙”一个整体。“要成为国际的,首先必须是民族的……国际和平意味着国家间的一种和平,而不是国家毁灭之后的一种和平,如同佛教倡导的那样——个性毁灭之后的和平……在基督教的世界中,人们彼此相爱,而在印度教的世界中,人们将转世成为彼此。”[12]因此,世界文学事实上并不是消除民族文学特性基础之上的一种新型文学,一种“cosmopolitan”意义上的文学,而是具有“international”的特性,是国家间、民族间文学的文集或文选,其中,各民族文学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美国知名的学者、文学历史学家大卫·达姆罗什(David Damrosch)对此持有相同的观点。达姆罗什在2003年出版的《世界文学是什么?》一书中,重新讨论了歌德最初提出的世界文学的问题。达姆罗什认为,在二十一世纪初,这个问题又具体表现在以下方面:世界文学究竟是哪些文学,又是谁的世界?它又与民族文学有哪些关系?在西欧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古代与现代之间、新生的大众文化与精英生产之间又有什么新的关系?民族文学在传播的过程中,尤其在一种对外的接受过程中,往往会受到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性操作:“所有作品在对外的接受过程中,注定受制于权力的操纵、形状的改变,甚至某些成分的缺失。”[13]186在达姆罗什看来,世界文学不应只从权力的中心(文学与现实世界)来看,也应从边缘来看。世界文学是“授与取”操作的结果,文学的各方都会引入自己的文化与意识形态动机。达姆罗什最后的结论是,世界文学“总是既关注宿主文化的价值与需求,也同样关注一部文学作品的源文化,更加关注二者互动的、动态的交流”[13]283。他在处理世界文学与民族文学二者之间的关系时,摒弃了世界文学由各国最优秀文学作品直接组成的简单论断,引入了“椭圆形的折射”理论。他认为,世界文学就是民族文学的一种“椭圆形的折射”,意味着民族文学在其他的文化中流通时,获得了双重的特质,即保留了标志着它们民族身份与起源的部分标志,同时在接受文化中获得了其他的特质。达姆罗什的“椭圆折射”理论成为全球化时代世界文学研究的重要理论,辩证地处理了民族文学在世界文学的视域内身份的认同。

世界文学的概念如何助力民族文学身份的恢复与保存?世界文学为人们提供一个全景的透镜,帮助我们以一个更清晰的视角来洞察其他边缘化群体的生存状况。世界文学界限不断地扩展,内容更加地丰富,遴选的标准也在不断地调整,除了传统意义上的正典及文学巨著外,需要我们更多地关注那些边缘化的作家与作品。在2003年,达姆罗什在《比较文学》中就列举了那些被传统的英语文学史忽视的作家:“世界文学并不像民族主义文学史那样总是滴水不漏。到目前为止,用西班牙语或依地语写作的美国诗人和作品很少被纳入美国文学课程或选集,而爱尔兰人和威尔士人则从19世纪的英国课表中被完全剔除。即使像弥尔顿这样的经典作家,我在英国文学经典中也没有见过他用拉丁语撰写的诗歌,尽管他的拉丁语水平非凡。”[13]213还有那些翻译的作品,以及跨国的作家及其作品等,都需要我们进一步关注。后殖民理论家霍米·巴巴的后殖民理论值得关注。他的富于创新与挑战的论文集《文化的位置》(TheLocationofCulture)试图构建一种文化“混杂理论”来重塑身份和民族归属的概念。他提出的“混杂性”概念,极力反对类似话语中的二元划分,认为此种划分没有看到后殖民话语中交织一起的复杂关系。“混杂理论”挑战了多年来一直被殖民者与被殖民者视为当然的身份描述。[14]世界文学能够促使不同文化身份实现彼此的交融与亲善,具体如下:通过对殖民地文化与文学的了解,从而摆脱根深蒂固的种族与文化偏见;通过吸纳相应的东方作品来去西方经典中心;通过在他们的作品中引入奇怪的(对西方读者)概念,来瓦解西方传统经典的所谓统一性。

世界文学往往充当了摆脱帝国主义种族歧视圈套的一种解放工具,扮演着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社会互认的桥梁。被殖民者能够认识到英语文学产生的复杂性与局限性,容易将起源于西方当代偏见与种族文化优越性的主张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前殖民者着力培养关于种族问题的意识,试图调解其与被专横地抛弃的殖民地国家之间的关系。而且,对彼此真正、现实的文学地位也存在着相互的理解:“在阅读行为中,有一种认同彼此差异的平衡,其中,东方与西方读者要利用彼此不同的预先决定的文化背景认同彼此的处境。要熟悉两种或两种以上文化的问题可以通过思维的合作伙伴关系与富有成效的联系来解决,即使在研究生中也是如此。”[15]

在全球化时代,因多元文化主义、跨文化移民、世界主义等理论的引入,世界文学越来越引起读者的关注,其意义也更加凸显。从文学层面上看,人们开始关注那些边缘化的作家及作品,从而丰富并完善世界文学独有的文化内涵;而另一方面,世界文学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的文学,由世界上最优秀的文学成果组成,并属于所有的民族与国家,跨越了性别、阶级、族裔、文化、语言、种族等设置的局限性。世界文学通过彼此的交流与融合,能够抵制任何奉行政治、种族与族裔党派关系的霸权国家或社会党派提倡的排他性与专权,服务于人类永恒的人文主义与和平思想。现在,在世界全球化的过程中,依然存在着误解与冲突,甚至暴力,需要各民族及其文化精神团结起来,协同努力,减少对抗,最大限度地实现最终的和平共处。“文学最终可以说在发起和构想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互动、促进文化外交等方面具有决定性与永久的作用。它真正地培养对多样性的容忍,并在世界范围内培养一种共融而非对立的政治、种族、性别与社会意识。”[2]

结 论

歌德最初提出世界文学时,心中的理想就是相互认可,促进不同国家与种族之间的和解。然而,当前激进化的对抗力量对当今世界各国之间永恒与相互的目标构成巨大的威胁。因此,世界文学主要任务就是要打破区隔不同文学经典之间的界限,整合不同民族,尤其是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等不同的文学作品。只有这样,二者才能够汇聚在统一的社会、政治与文化旗帜下,世界文学中二元对立的状态才能终结。

猜你喜欢

诺顿歌德欧洲
欧洲“芦笋季”
中班社会活动诺顿和大熊
一个符号,表示否定
晚年的歌德
欧洲之恐:欧洲可以迅速扑灭恐怖袭击,但仍做不到防患于未然
诺顿的求职理由
爱德华·诺顿环保绿巨人
在欧洲邂逅温州人
我要歌德的书
欧洲面临42年来罕见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