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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草垛

2021-12-02苏银东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21年6期
关键词:柴禾麦秸草垛

苏银东

在乡下,要论标志性景物,草垛,绝对算一个。

天井院里,房前屋后,街头空场之上,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圆的方的,草垛一个个,或站,或蹲,或趴,包围着乡村,依偎着房屋,亲近着乡亲们。

要看最壮观的草垛,还请到场院里去!手把手亲密无间的,孤零零孤家寡人的,高矮差不多的兄弟垛,一大一小的母子垛……星罗棋布,铺陈在蓝天下,那绝对是一道别样的风景!

阳光,云朵,飞鸟,从上面轻轻走过;秋虫呢喃,蛙鸣清脆,鸽哨悠扬,从旁边慢慢飘过;袅袅炊烟的余香,清晨草木的清香,姑娘辫梢、纱巾和红格格衣裳的香味,从草垛身边淡淡流淌……

草垛啊草垛,领略过多少乡间的风景,沾染过多少庄稼人的情愫,聆听过多少四季的歌声!

家乡的草垛,以麦秸垛玉米秸垛为主,杂草垛随时随地做着补充。要成其为垛,先要垛垛。垛垛至少要两人配合,一人站在垛下抛扔,一人站在垛上收整。每年麦秋轧场完毕,场四周就堆满了一堆堆的麦秸。挑一个晴天,开始垛麦秸垛了。垛下的年轻人,用一个胳膊粗的木杈,挑起麦秸,扬手用力往上抛,画出一道弧线,落在草垛上;年老的站在草垛上,颤颤巍巍,手拿一张镰刀,或者一个木杈,顺势将麦秸接住,均匀铺开……几袋烟工夫,垛两三米高了。等垛到差不多高了,垛垛之人就会将其渐渐收拢成圆形,用绳子十字花封好,压上土,也有压蒿子棵卤蓬棵的。

绳捆土压几天,麦秸垛被压实了变矮了。挑水和泥,泥上一个盖子,给草垛戴上了帽子,也像孩子们的“帽垫子”发型。有了泥盖子,就不怕风吹雨淋,里面的柴草永远干净新鲜,不发霉不污染。玉米秸高粱秸垛,一般方形的居多,捆扎好的秸秆一层层码放整齐,当垛到两三米高时,站在草垛上,就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大爷爷自打年轻就晕高,从不敢站到垛上去,他说站起来就感觉天旋地转的,恶心重影,腿肚子发软。爬到屋顶上去,也有那样的感觉,只是屋顶平实,反应不那么强烈罢了。

那时候,我家堂屋里有两个土灶,费柴禾,柴禾成为稀罕东西。春夏两季,忙于农活,无暇顾及拾柴禾。秋后,才是拾柴禾的最佳时节。爹娘推着独轮车,拐了大筐,拿了镰刀镢头等工具,到大洼里拾柴禾——打花柴,捡豆梗,割芦苇,把这些杂柴弄回来垛成垛,垛在院子里,或者屋后,或者大街空闲地场。一个个小柴垛,成了鸡鸭鹅们觅食游戏的好场所,狗们猫们也经常光顾。每次做饭,娘挎了筐子提了袋子,来到垛下,撕些柴禾,不一会儿,灶囱里便冒出了袅袅炊烟。那炊烟,蕴含着浓厚的柴草气息,飘出老远,芬芳好闻。

脚跟脚,赶趟儿似的,左邻家,右舍家,村东头,村南头,大小高低的烟囱,都陆续冒出了青虚虚的烟。正是日暮时分,断断续续的炊烟,跟夕阳余晖浸染融为一体,好像是大画家随意涂抹的油彩。暮色中的乡村,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屋上屋下,村内村外,到处流淌着人间烟火。

朴素的柴草垛,成了家庭过日子是否殷实的象征。谁家麦秸垛玉米垛大了,就证明谁家打粮食多,谁家就不缺吃不缺烧。在乡下,谁家半大小子,到了十七八说媳妇找对象的年龄,家里没有几个像模像样的草垛,大人心里就不踏实,唯恐女方要求相看他家的草垛。村子里二小儿,人长得不怎么样,说媳妇一次就能成,多亏了邻居家几个大草垛呢。媒人说,看见没,场院里那几个小山一样的草垛,就是二小儿家的,日子过得咋样,还用说吗?腼腆的媳妇二话没说,就痛痛快快答应了亲事。二小儿家没有像样的草垛,只好与媒人串通,偷梁换柱,拿邻居家的草垛说事——谁让媒人是二小儿的亲娘姨呢?

草垛,是孩子们游戏的乐园。秋收场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了牛欢马叫,只有一个个草垛在默默留守。家乡的月亮特别亮,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草垛上,草垛变成月夜中的剪影,显得高傲孤独。孩子们跑来,在草垛旁打闹着追逐着,银铃般的笑声在无边的夜色中渗透。闲下来,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掐指数天上的星星,那遥远的星河总能引来无限遐想。骑马打仗,玩占山为王,一个个草垛,就成了天然的屏障与道具。

到了冬天,草垛旁,成了老人们晒太阳拉呱儿的地方。搬了马扎儿,在朝阳的草垛边一坐,或者干脆抄了手,随便一蹲,陆陆续续,不少老哥们聚过来,围坐一块儿,扯开了闲话:光棍儿四叔托人说了王寡妇,就要办喜事了,寡妇带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倒省事,半路儿女双全;村东头的小五儿,参军入伍穿了军装披了大红花了,将来说不定是当将军的料儿;二婶子追狗崴了脚,四奶奶撵鸡闪了腰,满囤家小孙子说着说着就要过百岁了……大事小情,东家长西家短,都在“草垛发布会”之列。

草垛,更是女人喜欢扎堆的地方。一年四季,乡村女人总不得闲,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操不完的心。趁着伏天的雨水剥油去泥,她们聚在草垛旁,拆洗自家的被褥,洗着大人孩子的衣裳。也有凑热闹,扯了麻绳纳鞋底儿的。巧媳妇纳鞋底,穿针引线,那个娴熟劲儿就甭提了,纳出的针脚整整齐齐,像一朵朵花骨朵,拉麻绳的声音都动听,像说书人拉弦子。拙媳妇呢,笨手笨脚,纳得慢不说,还经常被针扎了手,扎了手赶忙扔了鞋底子,掐着挤,挤出几滴血珠儿来。旁边“快嘴二婶”赶忙凑上来安慰几句,临了还带着几分笑话:“眼看着,手拿着,咋就往那手上扎?”

草垛,也是母鸡们的最爱。有些不守规矩的母鸡,下蛋不去鸡窝里,直接把草垛当成家,就近找个草垛钻进去,趴下身子,安安静静地等待下蛋。因为母鸡的这一习惯,草垛经常给娘惊喜。当她系着碎花围裙,去草垛旁抱柴禾准备烧火做饭时,不经意间,三五个白亮亮的鸡蛋整齐地摆列在草垛下。更具有传奇色彩的是,我家那只失踪多天的母鸡,某一天竟然从草垛钻出来,还领出一窝儿毛茸茸的小鸡崽儿,它们叽叽喳喳跑到院子里,让我们全家又惊又喜——都以为它不知迷糊到哪里去了呢。

遇上晴天,天蓝蓝,风轻轻,树梢微微摇动。那只漂亮高傲的芦花母鸡,拖儿带女,在草垛前自在地踱步。草垛上,爬满了葫芦花牵牛花,争奇斗艳,简直成了大花坛。人有人言,鸡有鸡语。从它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可以看得出大鸡小鸡之间不同的情绪:疼爱、撒娇、训斥,还有争吵——鸡的世界,也是丰富多彩的。这時,不由得让人想起那首老鸡教育小鸡的童谣儿:

老鸡骂小鸡,

你是个笨东西,

我叫你唱“咕咕咕”,

你偏要唱“叽叽叽”。

四奶奶年轻时,柳叶眉,丹凤眼,白白净净,绝对美人一个,只可惜开怀晚,三十多岁才有闺女,取名荷花。老来得女,两口子自然当宝贝一样疼着养活着。都说“种葫芦爬墙,养活闺女随娘”,荷花姑勤劳善良,而且生得眉清目秀,一头乌黑秀发黑缎子一般,两只大眼睛黑葡萄一般,算得上是方圆十几里出类拔萃的俊姑娘。婶母大娘们见了都夸,真比南湾里盛开的荷花还要鲜嫩艳丽呢。本村邻村多少小伙子,排着队追求她,托媒说亲的踩扁了她家门槛,她一概不应,偏偏看上了穷小子张成邦。她以看电影、学绣花为名,多次巧妙躲过四奶奶的询问,多少个夜晚,偷偷跑出去跟心上人约会,约会地点就是大草垛。月光下星光下,两个人依偎在草垛旁说了多少情话,诉了多少心声,许了多少诺言,谁也不清楚,只有那默默的草垛最清楚——大草垛,幸运地成了他俩甜蜜爱情的唯一见证。

儿大不由爷。四爷爷再倔强,最终也没拗过荷花姑,怕她寻死觅活,只好依了她。但他忘不了警告荷花一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板凳拖着走,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黑小子张成邦稀里糊涂交了桃花运,一辆骡马车,欢天喜地把荷花接过去,拜了天地。第二年,荷花顺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垛儿”。大家都说,明摆着这是纪念那个为她保守秘密的多情的草垛呢。

家乡的草垛,越来越少,渐行渐远。一个挨一个连片的草垛,铺陈在平原之上,围绕在村庄周围,那情景,只能留在记忆中了。当下,家乡再也难见草垛的影子,它成了游子梦里最动人的家乡符号。

而在我记忆深处,温馨的画面一个个叠加出现,越来越清晰可见——

太阳升了,公鸡叫了,草垛醒了;

草垛醒了,灶膛亮了,炊烟起了;

炊烟起了,日子红了,乡下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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