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现代书法的革命者井上有一

撰文=刘垚梦（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创作中的井上有一（伊藤时男摄）

井上有一（Yuichi Inoue，1916-1985）是20世纪下半叶日本书法界杰出的艺术家，被誉为日本战后现代艺术的代表人物。井上有一自称“书鬼”，为书法倾其一生，他的作品跨越了书法与绘画的界限，打破了人们对传统书法的认知和理解。他倾其一生探索着诸多超常规的创作形式，最终开拓出自成一派的书法世界。井上有一不只是以笔沾墨的书写，而是整个人与笔合二为一，在身体带动巨笔的运动中走向“写的行为”，与20世纪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大师波洛克遥相呼应。2021年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东瀛的钟声——井上有一作品回顾展”中，呈现了112件贯穿井上有一创作生涯的经典作品，揭示其对中国书法、西方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领域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尤其是从别具一格的墨韵中传递出震撼人心的东方大美。

井上有一 《间》 1968年作 146×243.5 cm 中国嘉德（香港）2019年春拍 成交价HKD 531,000

书法与绘画的边界：

“一字书”（ichijisho/singlecharacter works）是井上有一最具有代表性的书法形式，即在一张纸上仅写一字，或是为数不多的文字。其也被视为书法的现代形式，呈示出书法与绘画的交叉点，将绘画与文字语汇结合，展现出绘画意象与言语构筑的世界。这一书法形式的诞生，缘于20世纪70年代井上有一个人生活的转折变化。70年代早期，井上有一私宅附近的公寓建造令其搬家，直至1975年才归于安定。翌年，井上有一退休，终于能够全心致力于书法创作。但好景不长，1978年他被诊断出肝硬化，并在次年的2月至5月因食道静脉瘤住院治疗。1978年起，井上有一自觉时日不多，开始将生死观纳入创作，对于文字的选择也愈发审慎。自此至1985年去世之前，他在逆境之中创作了诸多旷世杰作，诸如《爱》（Ai/Love）、《足》(Taru/Content)、《贫》(Hin/Poverty)、《鸟》(Tori/Bird)等。随着人生境况的变迁，从失恋到患病几经人生磨难，其作品风格亦随之转向，愈发随性而又耐人寻味。

1966至1971年间，井上有一经历了一段痛苦的“忍恋”。

1966年，在寒川中学做教务主任的井上有一暗恋上了比他小28岁的同校美术老师茧乃。期间，井上有一指导茧乃练习书法，并把对她的爱恋写在日记本里。那时，井上有一已是年过五十的已婚男人，他并不想把自己的思慕告诉茧乃，而是选择“忍恋”——恋是比爱更加重要的东西，恋之觉悟，终极是忍恋。而忍至死，思至死，至死亦不出口，则是忍恋的最高境界。①《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 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03页。直到1972年，茧乃以结婚为由辞去教职，离开了寒川中学。爱上年少近30岁的女性，却一直隐忍不言，而今她要嫁人，这时对井上有一来说，“爱”这个字的意义是什么？他把对茧乃的爱付之于创作，至今存世的书法作品《爱》共有126幅，其中大部分集中创作于1972年（92幅）和1973年（20幅）间。②《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06页。创作于1972年的《爱》笔触坚实有力，在浓重的墨色之间，渗透着对茧乃炽烈的爱意。创作于1973年的《爱》则笔画结构松散，像是井上有一对茧乃的爱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消散，直至永沉于记忆的深处。

上图：井上有一《爱》1972年

下图：井上有一《爱》1973年

井上有一关于“贫”的创作理想，主要源于《老子》“知足者富”的思想。他一生书写《贫》64幅，其中11幅为1968年到1977年52岁到61岁十年间所书。③《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12页。在1968年题为“为书法而生——其问题点”的演讲中，井上有一提出艺术与生活并没有矛盾和葛藤的观点，主张艺术与生活合二为一的理想境界。不求物质上的富有，但求优游自在的简朴生活，只有这样才能返璞归真，才能实现职业与艺术的融合，才能摆脱因工作而无法创作的苦恼生活。这幅创作于1976年的《贫》如同一个行走于世的人，迈着铿锵的步伐，在不平坦的人生道路上摸索着、闯荡着，直至到达理想的彼岸。

书法对社会的批判：

井上有一《贫》1976年

井上有一关于战争残酷性的批判以及对社会现状的不满，主要表现在他的“多文字书”（tamojisho/multiplecharacter works）创作中，即一种连续书写文章的书法作品。井上有一书法艺术的巅峰之作《啊！横川国民学校》（Ah Yokokawa kokumin-gakkō，1978）可谓实现了其率真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这件作品的创作源自被称为东京大空袭的悲惨事件。1945年3月10日凌晨8分，325架B29型轰炸机出现在东京上空，而后两个半小时内投下1700吨燃烧弹，将东京的平民区化为焦土，一夜之间十万人丧身火海失去了生命。当夜，正在横川国民学校值班的井上有一亲身经历了这次轰炸。井上有一蜷缩在楼梯下的狭小贮藏室中而逃过一劫，在历经数小时的假死状态后，终于在第二天清晨苏醒过来，因此保住了性命。而后他便得知，很多同事和孩童已经丧命火海，情景惨不忍睹。

井上有一的《啊！横川国民学校》便描述了那一夜发生的事件：“美机夜袭至东京，漆黑东都化火城；江东火海变地狱，男女老幼泣无声；本所横川国民校，难民千人难逃生；铁窗玻璃声裂碎，校内烈火红夜空；逢生欲逃逃不得，无奈困锁铁笼中；父母紧抓手不放，孩儿呼叫声不停。啊，妈妈！只闻呻吟答无声。天明火烬尸如山，唯有焦砾空寂静……”④《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51页。时隔三十年后，这件表现战争体验的作品出现在1979年日本和光厅举办的“壁报”展览会中，井上有一将长年在心底燃烧的激情，如闸门般倾泻而出。他在创作感言中说：“我打算对东京空袭那个夜晚深入刻画、生动再现，然而汉字的排版让人不耐烦，便改用汉字假名羼杂，总之出来了一篇长‘诗’……提笔落墨便想起当夜的一幕幕，泪如泉涌，自己的沉吟也脱离了原文，文字和书法都一塌糊涂。”⑤《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243页。

《利润扩大》（Rijun-Kakudai，1978）也是井上有一的多文字书代表作，体现出他对现代社会发展与人类生存的反思。作品自始至终持续着汉语强调的四字节奏，比如“利润扩大、狂气暴走、经济成长、全土开发、自然破坏、生态混乱、大气污染、海土污染、牛豚药渍、鱼类亦然、野菜无季、农药化肥、鸡卵制造、食物悉皆、无味无香、砂糖泛滥、甘味皆喜、人间亦甘、钝感堕弱”等，表达了他对一味追逐经济利益而无视社会弊端的慨叹，以率直的特质，恣意涂抹的笔触和口语化的表达，刻画出随之堕落的人类以及生存现状。

上图：井上有一《利润扩大》1978年

下图：井上有一《花下草上》 1965年

游刃于书画之间：

除了“一字书”和“多文字书”，在涂底的银纸上进行绘画和书法创作，也是井上有一较为常见的表现形式。此类作品最初只用于写经，有时也用于书写他自己满意的独创语汇，并与地藏菩萨结合，将绘画与言语的创作置于同一幅画面之中。诸如作品《花下草上》（Kaka-Sōjō，1965）是井上有一绘画类作品的代表，即在花之下、草之上的位置，绘制了笑容可掬、迎面伫立的地藏菩萨形象，仿若在乡间小道偶遇的“地藏先生”，他把宗教中的神圣人物以一种最为亲民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上图：井上有一《虎》1963年

下图：井上有一《鸟》 1976年

以书法文字的言语构筑绘画的形象世界，在井上有一的“一字文”中亦有强烈的表现。1963年创作的《虎》仿似一幅象形的书法画作，它用书法的笔画线条，描画出一只憨态可掬，仿佛在奔跑跳跃的小老虎形象。1976年创作的《鸟》有着孔雀般灵动的翎羽，鸟头像是在回转中梳啄着身后的羽毛。书画同源——这一中国传统书画观念在井上有一的作品中淋漓体现，从而突破了日本书道与绘画的界限，使书法充满了绘画的意趣，在书法的笔画中见出活泼的形象。

1952年，井上有一在日本《墨美》杂志第9期刊登了《书法的解放》一文。他在文中说：“书法是万人的艺术。解放书法吧！”“‘回归原始’，‘回归孩提’，这已经成为世界上前卫美术家的口号。唯有原始，才是被机械奴役的现代文明人最热烈的怀旧。第二次文艺复兴，人性革命将从这里开始。如果书法家是生活在现在的人，而且是真正企盼人类幸福的诚实艺术家，他理所当然地应该参加这场人性革命。”⑥《书法是万人的艺术》：[日]海上雅臣 著 杨晶李建华 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05页。他的作品打破了人们对传统书法的认知和理解，让文字从习以为常的“表意”功能恢复原有的“象形”意义，从而“以书入画”，让文字本身具有绘画造型的动态与意蕴。井上有一要求解放书法、解放书法家。作为第一步，首先要对封建的书法界造反，并带着批判和革命的精神向日本书法界发出呐喊。他的呐喊之声，如同来自“东瀛的钟声”，激起我们对书法未来发展的诸多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