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年华谁与度

欢喜

有人说，青春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过都觉浪掷，回头一看，都要生悔。

1

暑期夏令营的第一天，李青北悄悄地带着雪花王混了进去。

雪花王是一条白皮黑边的蛇，无毒无害，又懒又馋，总是喜欢缩在椰子壳里睡大觉，是李青北最好的朋友。去新环境结交新朋友，怎么说也不能忘记老朋友，对吧？实在不行下午还能把它带回去。怀着这种想法的李青北，还非常贴心地给雪花王带了口粮——一只肥硕的小白鼠。结果他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乌泱泱塞满了人，只剩下角落的位置空着了。他寻了门边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把包放在腿上，呼出一口气，举目四顾，周围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聊得热火朝天起来了，几个人短暂地朝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李青北拉开书包拉链，看着已经从椰子壳里爬出来溜达的雪花王，突然不想把笼子拿出来了。

他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一样呢？不合群的人难道换了一个环境就会变得受欢迎起来吗？他敛了眉眼，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却突然听见一声小小的惊呼。

“哇，这也太酷了吧。”

李青北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刚刚换了主意，觉得太多人知道也是麻烦，于是把手指竖在嘴前，“嘘”了一声。

对方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把声音压得更低，问：“它叫什么名字啊？”

“小花。”李青北把书包拉链完全拉开了。

李青北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完全超乎她意料的可爱名字，这让好奇的林溪和悄悄地将嘴角的弧度藏了起来。她伸出手在李青北的书包上方摇了摇，是打招呼的意思。

“小花你好，我叫林溪和。”

林溪和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怕吓到雪花王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面前是一只小兔子呢。问题是，谁会跟蛇做自我介绍啊？但是李青北很开心，即便林溪和完全没有接收到这个信息。

李青北绷着脸，问：“你怕老鼠吗？”

“不怕，”林溪和回答得太快，爽快得连自己都有些心虚起来，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让自己多些底气，“只要它们不突然窜出来。”

“小花吃小白鼠，我带了一只过来。”李青北短暂地停了两秒，又说，“如果你想的话，待会儿可以帮它投食。”

“好啊。”林溪和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十六七岁男生喜欢的东西，游戏、篮球、玄幻小说……李青北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平日里忙着照看他的那些小宠物，了解习性，欣赏花纹，按时投食，闲时聊天……可是别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同样，那些球队、网游的话题，他也一无所知，时间久了，大家都懒得跟他解释，他也累了。一个人也挺好的，对吧？

于是，夏令营结束，李青北也没有交到朋友，除了林溪和。勉强算吧，毕竟她喂了他的小花……不管啦，反正他单方面宣布，她是他的朋友了。因此，语文老师选课代表的时候，他站了出来。

2

第一堂语文课，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有谁愿意做语文课代表吗？”

李青北其实不关心这种事的发展，只是刚刚开学，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于是他手臂撑在桌子上，托着脸发呆。直到听见林溪和报出自己的名字，他才明白过来——她刚才毛遂自荐做语文课代表了。

“谢谢溪和，”李老师温柔地笑了，“我还需要一个男生，毕竟不能让我的小姑娘干所有的重活。有谁愿意吗？”

李老师的话音落下去两秒，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也许有人在犹豫，但终归没有人出声。

既然是朋友了，那么应该互帮互助吧？

李青北咬咬牙，举起了自己的手。

李青北从不主动参与班级事务，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担任班内职务。他总觉得有点别扭，好像整个熟悉的世界一下子不对劲儿了起来，就像一不小心混了根头发在嘴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隐隐约约让人心烦。

他今天要把课表抄在黑板上，因此特意来得早了些。教室里阒无一人，空荡而安静，可是他还是觉得芒刺在背，怎么写都不满意。

林溪和走进来的时候，李青北下意识想去拿黑板刷，把自己写的字全都擦掉，只是因为“会不会反应太强烈”的想法从脑中闪过，所以动作没跟上。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愣在原地，正忐忑地担忧着林溪和的反应，就听见她惊喜的声音。

“李青北，你的字好漂亮啊！不愧是我的搭档。”语气中有惊讶，有兴奋，是赞美……总而言之，没有任何一点不好的东西。

李青北的情绪感应器疯狂运转，又慢慢冷静下来。夸张了吧，明明就很普通啊，他想。而林溪和看着他，眼睛明亮，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李青北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一下子全跑光了。被夸了，很开心。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谢谢”，觉得自己之前做了个不坏的，不，是很好的决定。

没人会不喜欢林溪和这样的女孩子吧。

她總是习惯用真挚的眼神注视别人，把别人的美好齐齐装进眼眸。

“李老师，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啊。”

“王嘉慧，你好白呀，我刚在食堂里看见你，还以为你在发光呢。”

“张宏达，你的卫衣很酷哦。”

……

被承认，被欣赏，被鼓励，这些是每个人都乐意得到的。就像，有人把沙尘捡起，仔细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放入口袋里，像对待一枚金币。

3

当林溪和说起自己手臂拧伤的事情时，李青北很惊讶。

当时刚下语文课，他们站在讲台前，一人擦一块黑板。突然，林溪和喊了一声。

“怎么了？”李青北紧张地望过去。

“脊柱调整。”林溪和答。

李青北每个字都认识，但这些字连成句子从林溪和嘴里说出来，他却好像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我有点驼背，”林溪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出原因，在旁人面前坦陈自己的缺点，总是需要勇气的，“你没看出来吗？”

完全没有啊。

“所以你是为了矫正姿态，锻炼时把手臂拧伤了？”李青北拼凑出来龙去脉。

“被你复述出来，我怎么觉得自己好笨啊。”林溪和笑起来，眼睛弯弯，弯成月亮，可爱的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去医院看过了吗？”李青北听着自己干巴巴的话，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要做点什么。

“没有，”林溪和眼神飘忽，笑得心虚，“没事啦，过几天就自己复原了。”

“那这几天的黑板我来擦吧。”李青北憋了两秒，才挤出一句“注意休息”。

李青北冷着一张脸，仿佛惜字如金，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得好像威胁一样。这个反差让林溪和笑了起来：“那就……非常谢谢你啦。”

林溪和送来口罩的时候，李青北的目光从她的手里移到脸上，没有吭声。

“吃那么多灰，脑子会变笨的。”林溪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于是李青北没憋住，一下子笑了：“胡说。老魏每天吃灰，设计的数学题我们还是解不出来。”

老魏就是喜欢看我们抓耳挠腮的样子，林溪和想，可是……

“李青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像黑夜里最亮的那颗星星，又像月光下穿过竹林的风，耀眼，清朗。

她此时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4

没想到林溪和的手臂刚好，李青北又感冒了，仿佛约好了轮流受伤生病似的。

下午大扫除时，李青北出了汗，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冷风一吹，脑子便有些昏昏沉沉的了。晚自习的时候，他更是强撑不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老魏过来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他迷迷糊糊地拒绝了。

“也许要去祈福。”课间，林溪和扭头看向李青北，小声嘀咕。

李青北一觉睡到下晚自习。他醒的时候，四周一片静谧，风经过窗外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灯光静静流淌。他一时不知时间，抬头看了看黑板正上方的圆钟——22：04。都这个点了啊。李青北感慨着，不经意地扭头，却发现除了他居然还有人没走。

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林溪和的背影，可他只是看着发愣，好像想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许是感冒病毒让他的脑子有点糊涂了，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直到林溪和收拾完东西，转身向他的位置走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直直相撞。

“你醒啦？”林溪和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了，“走吧，我们去买药。”

她看着他，语气颇有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青北没有马上回应，没有马上回应便是想要拒绝。他讨厌吃药，而且感冒是小问题，不吃药也会好的。

“万一传染给你家里的小动物了怎么办？小花可不想感冒。”林溪和暗笑。

好像也有点儿道理。李青北点头。

感冒状态下的李青北看起来很乖，明明和往常一样，一声不吭，没有表情，林溪和却从他有些凌乱的发顶看出了呆愣和可爱。他乖乖地跟着她走，也不问去哪，好像去哪都没关系，去哪都无所谓。直到转入一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林溪和被隐匿在黑暗中的人给吓到了，后背直直撞上李青北的胸膛，这时，疼痛才唤回他的意识。待看清眼前的情形之后，李青北走上前，将林溪和挡在身后，目光也逐渐锐利起来。

是两个酒鬼，还是外国人，不知在争执着什么，英文像是烫嘴一样一串一串被丢出来，他们短暂地停下看了李青北和林溪和一眼后又继续陷入纠缠之中。

要应付两个成年男人，非常麻烦。

李青北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个人，然后下意识地去牵林溪和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她护在身后。他们正要绕过那两个外国人时，突然被叫住了。

一個金发男人直直看过来，深邃的五官在光影下显得很有压迫感。他扔了一串英文给李青北。李青北呼吸一滞。他从来没有如此后悔没有好好学英语。

气氛微妙地僵持着。

“你好漂亮。”突然，李青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溪和站在李青北背后，抓着他的外套，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你、好、漂、亮。”

对方抛出来一句“Thanks”，单词尾音还没落地，林溪和和李青北就拔腿跑掉了。他们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气喘吁吁，直到脸颊发红，直到相握的双手有了微微的汗意，直到李青北觉得自己的感冒都快好了，才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呼吸平稳下来，林溪和才意识到他们的手仍是牵着的。两人的目光在握紧的双手上相触，随即便不约而同地松开。李青北把手背到身后，视线也无所适从似的落到了离他们最近的那盏路灯上。

他清了清嗓子：“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问怎么用中文骂人。”

“嗯？”李青北一愣，随后马上爆发出一阵笑声。他捂着肚子，在路灯下笑弯了腰。一想到两个外国人气愤地对彼此大吼“你好漂亮”的场景，他就笑得停不下来。

“谁让他们吓唬我们的，还没礼貌。”林溪和也笑了，语气又得意又俏皮。

5

“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学好英语。”李青北看着雪花王，面无表情地说出雄心壮志。

于是林溪和发现，最近李青北去哪儿都带着他的英语单词小册子，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喃喃有词，吃饭排队的时候也掏出来看，她甚至怀疑他连说梦话都要背单词了。

上午的时候，林溪和悄悄去了一趟英语办公室。下午的英语课，张老师就宣布了一个帮扶计划，由英语成绩好的同学帮助不擅长学习英语的同学，一对一传授学习方法。

李青北的第一反应是：班上的总人数是偶数，无论如何，不受欢迎也好，不主动也好，他都不会落单。结果他并没有等到和剩下的人抱团取暖。英语课刚结束，就有人过来找他了。彼时他正艰难地整理着课堂笔记，见一只手敲了敲他的桌子，是英语课代表孟一凡。

李青北和孟一凡的友谊，正是开始于那个下午。后来，高考完的同学聚会，李青北特意说起这件事情，认真地感谢他：“孟一凡，谢谢你当时教我英语。”

孟一凡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说：“我当时正烦恼着运动会长跑项目没有人报呢，然后有人跑过来跟我说，有一个人选非常适合，只是他最近在烦恼学英语的事情，英语成绩不进步的话恐怕没有心情参加运动会……”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谁？”李青北笑着问出口，自己却在问题脱口的瞬间想到了答案。

6

最后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已经是12月中旬了。前一天晚上落了雪，教学楼前的矮树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毯子。办公室里开了空调，温暖熏人。李老师拜托李青北和林溪和从打乱的语文试卷中分出自己班上的，还买了泡菜犒劳他们。休息的时候，林溪和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张嘴咬了一口。

“食欲不好？”李青北翻找试卷的动作不停，却对林溪和的小动作一清二楚。

林溪和被抓了个现行，万分惊讶，决定先发制人转移话题：“李青北，你后脑勺长了眼睛吗？”

李青北扭过头，目光沉沉，一声不吭，表情颇能唬人。林溪和与他合作久了，懂得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意思，于是心一横，把事实全部吐露出来了：“我看见一个帖子，说仰头的时候张嘴合嘴能练出下巴线条，我就照着练了，结果口腔咬合出了点问题。”

李青北的眉头越皱越深，林溪和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用担心啦，我去看过医生，每天拿热毛巾敷敷就好了。”

李青北抿起嘴角，颇有些无奈的意味。林溪和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了，慢慢眨了两下眼睛。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他摇头，却没挪开视线。

“那你不要盯着我看啦，再多看一会儿，什么缺点都被你看出来了。”林溪和笑着往后撤了一步。

“例如？”李青北不解。

“额头太大，人中太长，颧骨突出，太阳穴凹陷。”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林溪和像倒豆子一樣，哗啦啦给自己列出了好几点面容劣势。

“我觉得你很好看。”

李青北说得很认真，对林溪和刚才的话恍若未闻。也许是很少说这种夸赞的话的缘故，他自己倒有些害羞起来了，睫毛轻颤，眼波流转，白皙的面皮染上一层薄红。

“有点热。”他嘀咕着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冽的风骤然涌来，外边暖色的灯光映着雪意，连寒冷都被削弱了。

林溪和也凑了过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瞬间盛满胸膛，让她把刚才的话题远远抛在脑后了。

“真漂亮，好想去看雪景啊，”她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对李青北说，“等放假了，我们去祈福吧？”

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7

积雪覆盖的灰色屋顶，赭黄色的墙壁，大红的灯笼，朱色的大门，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向人传递着一种安静祥和的感觉。

林溪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声音也闷闷的：“李青北，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你呢？”李青北呼出一口气。

“我啊，我可贪心了，我要说好多好多的话。”林溪和笑着说。

来这里祈福的人很多，他们等了很久。终于轮到林溪和了，她把围在脸上的围巾拉了下来，面上带着恬静的微笑。李青北静静看着她，默默想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他希望家人身体健康，希望林溪和健康快乐，希望自己努力进步，希望小花胃口好吃嘛嘛香……原来他也有这么多愿望啊。

回去的路上，李青北先开了口：“我刚才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林溪和急急忙忙制止，眼睛瞪得大大的。

李青北却笑着继续说了下去：“我刚才许完愿，突然想，帮人实现愿望的神仙忙不过来怎么办？所以，有些我能做到的事情就不要麻烦他们了。”

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叫她的名字，表情郑重而认真。

“林溪和，好像你们女孩子都这样，希望自己又白又瘦，瓜子脸还不够，鹅蛋脸最好，还得要高鼻梁，九头身，天鹅颈，希腊脚，筷子腿，好像只有具备了所有这些条件，才称得上是美丽……”

调查显示，只有1%的人对自己的外貌非常满意，对自己外貌不满意的人则占了55%，非常不满意的有14%。可是，是谁定义了这样的标准？这样的标准又是为谁定义的呢？就好像，谁规定了十六七岁的男生“应该”喜欢游戏、网络小说和篮球？

“没有人是完美的。完美多苍白！你是你自己，这就很好。你的眼睛很漂亮，睫毛也很长，还有，大家都很羡慕你的好皮肤……”李青北一口气说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脑袋因为激动扬起又垂落下来，“林溪和，你总能看见别人的亮光，可是却看不见自己也是如此闪耀。你应该多欣赏自己……算了，这种事以后由我来做吧。”

李青北面容沉静、目光熠熠，像节日里盛大的烟火。

8

有人说，青春太好，好到你无论怎么过都觉浪掷，回头一看，都要生悔。

可是，少年比雪还要洁白耀眼的真心，终究让这锦瑟年华不被辜负。

编辑/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