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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送蚝香

2021-06-16黄康生

散文选刊·下半月 2021年6期
关键词:石滩草帽礁石

黄康生

很多人都说,生蚝是来自大海的“牛奶”。但在我们湛江,生蚝却是贱卖的。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湛江大大小小的蚝摊儿上,生蚝卖得几乎都是白菜价,一分钱一个,6 分钱任意吃到饱。多年来,我对于生蚝味道的所有想象,一直停留在小镇的生蚝吆喝声里。后来,去一趟硇洲那晏海石滩,我才真正了解生蚝的前世今生。

那晏海石滩,一头连着千年古道,一头连着百年古塔。海石滩上布满或灰褐或深黛的礁石,礁石上又长满或淡黄或褐红的生蚝。我抵达那晏海石滩时,正值秋分。蓝天白云下,海鸥低飞掠水,“凹”字形的海石滩一眼望不到头,渔民三五成群,穿着水靴,拿着蚝刀,正忙着凿生蚝。

湛江凿蚝、制蚝、吃蚝的历史,始于汉代。相传西汉元鼎五年(公元前112 年)汉武帝派伏波将军率兵征讨南越作乱,扎营在武乐水(今太平库竹渡)北岸,北人南下,不习水性,水土不服,头晕呕吐,难于应战。士兵采摘岸边附在礁石上的蚝煮了吃后,不再晕浪,一举平定南疆。千百年来,当地渔民一直沿袭“礁石凿蚝”这一习俗,每年秋分一过,各家各户驾着一叶轻舟来到海上,把长在礁石上的生蚝凿下。后来,渔民们又在传承中守护,在守护中创新,开创了“插竹养蚝”的历史,将野生采蚝转变为人工养蚝。再后来,湛江渔民又采用“棚架吊养”技术,将蚝的养殖从近海滩涂延伸到深海区域,书写了湛江生蚝的历史传奇。

湛江渔民除了培育出官渡蚝、北潭蚝、太平蚝外,还形成了一系列的生蚝生产习俗和文化习俗。在湛江人眼里,生蚝与“好”“豪”谐音,有“好市、生财”之彩头。湛江人逢年过节、结婚生子、升职升迁、乔迁开业,总少不了生蚝,以表“好市”之遂愿。尤其是嫁娶礼单中,更要有蚝豉这一项,有的人家订婚过礼还以担算,蚝豉越多,礼越重,越体面。这种延绵数百年的民间风俗,积淀了湛江独特的“蚝文化”。这种独特的“蚝文化”不仅烙刻在蚝屋上,还流传在蚝歌里:“八月十五流干涸(流,潮水),见嫜打蚝海中央(嫜,对年轻女子的称呼)。脚妃戴銮手戴蜀,因乜哪条来打蚝(乜:为什么)?我母感伤在床上,不吃得饭想蚝汤。上又无兄下无弟,逼着我娘来打蚝。”一位头戴遮阳草帽的渔民站在那晏海石滩上唱起了蚝歌。她的歌声清脆、嘹亮、高亢,唱出了渔民礁石之上打蚝劳作之艰辛。歌毕,她握紧蛎刀,刀尖儿朝蚝壳尾部一插,然后用力一剜,一插一剜,蚝壳即与礁石分离。

我依葫芦画瓢,也尝试着去凿生蚝。生蚝凹凸陂陀,掩覆如盖。它跟石头贴得很紧,重重叠叠,密密麻麻,累累如蜂巢。我手捏一柄蚝刀,向蚝壳尽力砍去,结果只砍掉几个零星的小碴儿,蚝壳纹丝不动。平日里总觉得敲蚝只是简单的手工活儿,其实干起来一点儿也不简单。我弯腰反手抓住蚝刀剜生蚝的根部,却是纹丝不动,一丁点儿碎末都捣不下来。我找一把尖刀,向着蚝壳刺去,但因用力过猛,摔倒在石边,手被蚝壳划破,鲜血直流。“草帽蚝姐”砸开一个生蚝迅速贴在我的伤口处,血立即止住了。“草帽蚝姐”说:“生蚝是天然的创可贴。”

潮水渐渐涨了起来,木桶里的生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和“草帽蚝姐”扛着木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岸边走去。岸边,绿色编织布搭建的帐篷排成了一长溜。每个帐篷里,都有人在敲生蚝壳挖生蚝肉。锤子敲打蚝壳之声,声声入耳,诉不尽这千年蚝民的生生不息。

“草帽蚝姐”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顺手捡起一颗大大的生蚝。生蚝外表纹理明显,淡灰且黑,仿佛有一种历史的沧桑感。“草帽蚝姐”用五只手指压住蚝壳,刀尖儿朝蚝壳尾部缝隙处刺去。紧接着,她手腕一转、一抠,蚝壳即应声而开。蚝壳打开后,青云似的蚝肉一览无余。“草帽蚝姐”用手轻轻一挑,将肥腴的蚝肉挖出来,递到我面前,示意让我尝一尝。此时,莫泊桑笔下的那种“开壳即食”的情景,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哧溜”一声将那颤巍巍的蚝肉连同汁水一起吸进嘴里,起初,是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后来咀嚼一两下就感到一丝微甜,随之是满口鲜甜,咽下肚里时,口感异常新鲜甘美,感觉将整个大海吃到了嘴里。我真没想到,这种表面凹凸嶙峋,样貌丑陋的生蚝,里面却隐藏着如此温软的“内心”。三分钟,唇齿之间,蚝肉仍是甘美清甜。

自此,吃蚝便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一种想戒也戒不掉的习惯。“食之甚美,未始有也。”我隔三岔五就会去酒楼、酒家“打卡”,寻找生蚝最纯粹的味道。很多人都说,吃生蚝会吃出大海的味道和大海的记忆。的确,生蚝自出生之日起,就不知疲倦地过滤着海水,它不仅将大海的风情锁在壳内,还将大海的记忆刻在肉里。每只生蚝都藏有一片海,每只生蚝都刻有一道海湾风情。在湛江海边,每隔三里五里就有一间独具海湾风情的海鲜酒家,间间都以“蚝”作为招牌菜式,有的酒家甚至还推出全蚝宴,让人吃蚝吃个爽快。随便走进一间海鲜酒家,都能听到敲击生蚝和吮吸蚝汁的声音。

最近一段时间,湛江又兴起一种炭烧生蚝。炭烧生蚝就是将洗净的半边蚝壳放在炭火上烤。烤得巧妙时,生蚝表皮就会泛出金黄的色泽,端上桌后,蚝肉还在蚝壳里颤动。

一夜之间,炭烧生蚝就在湛江的大街小巷风靡起来。每当夜幕降临,湛江的大街小巷都飘荡起烧蚝的味道。街巷里的夜宵档一档挨着一档,档档都打着“无蚝不欢”的招牌,夜宵档内摆着熏得黢黑的铁炉,铁炉上架着铁网,铁网下堆着木炭,铁网上摆着已去半壳的生蚝。烧烤小师傅拿着小扇子使劲儿地扇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很快,半壳蚝“吱吱”地冒起水泡,小师傅拿来酱料,一蚝一勺,把整个蚝肉覆盖。之后,来回翻转。翻转间,香味飘起来了。

风送蚝香,月落窗前。我闻香寻蚝到赤坎。虽然夜已深沉,但百园路烧蚝街的人气依然旺盛。街内大大小小的餐厅都在“烤”生蚝,街外大大小小的餐桌都坐满了食客。食客们边吃烧蚝边喝酒,边猜拳边打闹。食客们的市井人生、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似乎全包藏在一只生蚝里。

我找一张桌子坐下,先叫上三个已烧好的生蚝。刚刚端上来的时候,生蚝还是烫手的。轻轻一嘬,将蚝肉连着汁水一起吸入口中,唇齿顿时盈香。炭火烧过的蚝头爽脆,蚝身柔软嫩滑。我闭上眼睛慢慢嚼,似乎嚼到了大海的味道。我大声喊老板娘再加十个生蚝,现开现烤。

老板娘右手拿着开蚝刀,沿着蚝壳缝隙处插进去,撬开。然后,将半边蚝摆到烤网上烤。老板娘手执葵扇对着炉子扇风,火星吱吱响着,火很旺,壳体导热也很快,贴边的汁液吱吱作响,不一会儿,细腻软嫩的蚝肉缩成一团,并溢出一小汪盈盈秋水。看到蚝肉开始跳舞时,老板娘即加入一勺蒜蓉。

随着噼啪的欢快声响,浓烈的香味徐徐散发出来。我自觉不自觉地沉醉于鲜香之中,脑海里也自觉不自觉地涌出无限想象。老板娘把汁水收干,再反面烧烤。又是几下吱吱的响声……终于,老板娘将炉子上的熟蚝一只只夹起,递给我。烤熟的生蚝,蚝肉紧贴着蚝壳,蚝壳锁着蚝汁,外酥内嫩。我将那热腾腾、香喷喷的炭烧蚝往嘴里塞,顿时,热、辣、腥、鲜、甜,各种味道一起袭来,蚝肉在嘴里很软,入口即化,吃起来有又软又糯的感觉。紧接着,我拿起蚝壳,从较宽的一端将蚝汁吸入嘴里,一股北部湾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弥散开来。

啊,炭燒生蚝,蚝香湛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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