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尬X”的构式特征及认知形成机制研究

梁美霞

（郑州大学 外国语与国际关系学院，河南 郑州 450001）

当今社会，新词语的出现时有发生。随着这些新词语在网络上的快速传播，它们被应用到日常交际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近年来，“尬舞”“尬聊”“尬笑”等“尬X”族词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其中“尬聊”一词更是成为了2017年十大网络流行语。由于其能产性和较高的使用频率，“尬X”已经发展成汉语中较为稳定的一个构式，其语义演变和结构特征受到语言学界学者的关注。目前，关于“尬X”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词源、结构、语法功能、语素化、形成和发展等方面，如张谊生和赵彧从语素化的角度着手，研究了“尬X”的扩展路径、形成动因与表达效果［1］；陈景元论述了“尬X”产生与发展的两条主线，分别是音节语素化和语言接触的影响，又进一步挖掘了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2］；高秋玲和李海英分析了“尬X”的分布、语义特征和语法功能，又从语素化、模因论和大众传媒三个角度讨论了“尬X”词群的成因［3］。然而，至今还未出现从构式语法的角度解读“尬X”族词的研究。本文拟尝试运用认知构式语法理论探究“尬X”的特征及其认知形成机制。

Adele E. Goldberg于20世纪80年代末提出的构式语法理论（Construction Grammar Theory），属于认知语言学的一个分支。Goldberg曾对构式作出如下定义：“任何语言构型只要在形式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能从其组成部分，或不能从其他已存构式中严格预测出来，就可被视为构式。”［4］按照Goldberg的观点，任何形义配对的语言单位，只要无法从其组成成分或已有的构式完全推知其意义，就可被当作一个构式，词汇也应包含在构式的范畴之内。

构式语法理论为先前一些不好解释的语言现象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解读角度。近年来，国内已经有不少学者尝试从构式语法角度对网络流行语进行解析，并已取得了不少成果。例如，刘玉梅以构式语法为视角，研究了“吧”族词形成的认知机制，发现“吧X”与“X吧”中X所受的压制并不相同［5］。游玉祥探讨了“X门”构式的语义信息并对“X门”构式的形成进行了认知解读［6］。王健颖探讨了“X精”的构式特征和衍生动因［7］。由此可见，从构式语法的角度研究汉语新词汇逐渐成为一种新趋向。

一、“尬X”构式的缘起和发展

“尬X”族词的“尬”，《说文·尤部》段注：“尬，尴尬也。从尤，介声。”［8］《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没有对“尬”的单独释义，“尬”见“尴尬”一词，有两个义项：A.处境困难、不好处理；B.（神色、态度）不自然［9］。从辞书释义中可见，“尬”字仅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和“尴”字一起构成联绵词“尴尬”才能表义。“尴”和“尬”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被视作一个不能分离的整体，不可分开解释，只有极个别语料呈现出两语素在特定情况下的可分离，如“不尴不尬”“尪尬”等。然而，通过分析近几年流行的“尬X”族词可以发现，“尬”已经逐渐打破原有的语法约束，朝着自由化的方向发展，具备了独立赋义的功能。

“尬舞”作为“尬X”族词中最先出现的词语形式，来源于台湾地区的“较舞”，指舞者之间较量舞蹈。在台湾闽南语中，“较”字发“gà”音，与“尬”的发音相近，用别字“尬”代替。因此，“尬舞”一词就被用来表示“较舞”，这便是“尬舞”的来源。在2010年甚至还出现了一款与舞蹈比赛有关的游戏，名为《尬舞online》，此时流传的“尬舞”仍然意为“比拼舞技”。2016年，少女魔幻剧《舞法天女朵法拉》在网络上播出。该剧的主演不分时间与场合地跳舞，于是它被网友评价为“观看五分钟，尴尬两小时”，后来又被戏称为“发明了全新的舞蹈流派——尬舞”。这里的“尬舞”开始与其本意有所偏差，又衍生出一层新的含义，即“舞姿不佳的人胡乱对扭身体，场面十分尴尬”。

二、“尬X”的构式特征

（一）“尬X”的句法特征

通过整理新华网、光明网和其他网络新闻平台的“尬X”语料并进行统计分析，发现“尬X”构式在句中可作动宾结构和偏正结构，“尬”也可单独使用于句法结构中。

1.“尬X”为动宾结构

“尬”借助闽南语“较”的用法时，作动词，“尬X”在句中作动宾结构。其后的X多为单音节名词或双音节名词性词语。

（1）澳洲袋鼠高速上与司机尬车 警方紧急派人拦截（新浪网，2018-01-16）

（2）《闺蜜2》发三分钟解读特辑 闺蜜团与越南老大尬酒（搜狐，2018-03-01）

（3）周杰伦台北开唱众好友助阵 与萧敬腾现场尬篮球（中国青年网，2017-09-29）

（4）王嘉尔撒贝宁尬粤语，何炅躺枪，气出一口浓痰（爱奇艺，2018-02-26）

例（1）、例（2）中的X是单音节名词，例（3）、例（4）中的X是双音节名词短语。

2.“尬X”为偏正结构

“尬X”在句中可作偏正结构，此时的“尬”主要是沿用了“尴尬”的形容词用法，其后的X多为单音节词。

（5）一周尬图丨王俊凯入学被围观、港姐冠军因丑被喷、景甜机场吃辣条（中华网，2017-09-10）

（6）共享单车的尬态：“橙黄”华丽出海，昔日友商无奈“下乡”（投资界，2017-09-06）

（7）中国式父子情：尬聊时很远 喝酒时很近（新华网，2020-01-22）

（8）恐怖紧张感不见了，《铁血战士》只剩无脑尬笑（北京日报，2018-11-01 ）

当变项X为名词时，“尬X”往往作定中结构，即名词性偏正结构，譬如例（5）和例（6）中的“尬图、尬态”；当变项X为动词时，“尬X”常作状中结构，即谓词性偏正结构，如例（7）和例（8）中的“尬聊、尬笑”。

3.“尬”单独使用

“尬X”族词在被频繁使用和传播过程中，还出现了独立使用“尬”的现象，即其后不跟“X”，其句法功能仍是继承联绵词“尴尬”。与“尴尬”相同，“尬”在句中单独作谓语时，常与程度副词或指代程度的指示代词搭配使用，如“很尬、太尬、有点尬、这么尬”等。例如：

（9）然而在我看来，《飞驰人生》整部片子的观感颇为割裂：前面很尬，后面很燃。（羊城晚报，2019-02-18）

（10）至少前作看着没这么尬，这部的剧本烂到家了，全程尴尬。（北京日报，2018-04-02）综合以上三点，“尬X”构式句法特征，见表1。

表1 “尬X”的句法特征

（二）“尬X”构式的语义特征

分析语料发现，“尬X”的整体构式义已然突破了其传统意义，无法从固定项“尬”和变项“X”的字面意义严格预测出来。“尬X”构式有两种语义：A.比拼；B.尴尬。

“尬X”作“比拼”意义讲时，主要是基于闽南语中的“较”字，此时的“尬X”往往在句中作动宾结构。如例（2）中的“尬酒”是“比拼喝酒，比拼酒量”的含义，例（4）中的“尬粤语”是“比拼说粤语”的意思。随着“尬X”词组在网络媒体上的频繁出现，该构式出现了另一种语义，即“尴尬”。此种情况下，“尬”具有了独立赋义功能，继承了“尴尬”的两种义项。“尬X”族词作偏正结构时，构式中的“尬”均为“尴尬”义，如例（5）、例（6）中的“尬图”和“尬态”，例（7）、例（8）中的“尬聊”和“尬笑”都只有“尴尬”的含义，不再有“比拼”或“比赛”的含义。“尬”单独出现时，其语义仍为“尴尬”，如例（9）、例（10）中的“很尬”“这么尬”，其后未出现X，这两个句子中的“尬”都表示“尴尬”义。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尬X”词语在某一具体语境下兼有“比拼”和“尴尬”两种含义。

（11）女主播挑战韩红 尬唱天路疑似吓死观众（中国娱乐网，2017-07-20）

（12）温州一中学2男孩课间尬舞，舞姿妖娆（凤凰网，2020-11-10）

例（11）中的“尬唱”，联系上文语境“挑战韩红”和下文语境“吓死观众”可知，既可理解为“比赛唱歌”，又可理解为“尴尬地唱”。同样，例（12）中的“尬舞”既有“比拼舞技”的意义，又有“尴尬地跳舞”的意义。

由此可见，“尬X”构式所产生的“比拼”和“尴尬”这两种语义构成了一个连续统，见图1。

图1 “尬X”构式的语义特征

（三）“尬X”构式的语用特征

在“尬X”族新词出现以前，“尴尬”一直作为联绵词出现，“尬”字几乎不与其他词搭配使用，也未曾出现“尬”单独使用的情况。“尬舞”一词的出现引起了“尬X”族词的大量涌现，比如“尬车”“尬酒”“尬颜值”“尬点”“尬黑”“尬秀”“尬景”“尬境”。该构式的产生，一方面丰富了汉语的表达方式；另一方面，相较于“尴尬地唱”“尴尬地跳舞”“尴尬地聊天”等表达，“尬唱”“尬舞”“尬聊”等词组简洁又充满趣味。

“尬X”作为新的表达方式，还有着丰富的感情色彩，在不同的语用环境和交际需要下，往往含有调侃或戏谑的意味，这为一些言语表达增添了诙谐感、幽默感。因“尬X”族词发音顺口，趣味性强，易受年轻人追捧，故多见于娱乐新闻、综艺节目和社交平台，较少用于政治、科技方面。

三、“尬X”构式的认知形成机制

语言作为人类思维的载体，可以记录客观事物。随着新事物和新观念的出现，人们需要借助新的表达式来进行沟通交流。然而，这些新创的表达式并非是任意、无理据的，它们会受到多方面的压制。从“尬舞”这一偶然事件到“尬X”发展成稳定的构式，历经了多种认知过程，其中转喻、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以及社会文化因素的压制对“尬X”构式的形成起着重要的作用。

（一）转喻

语言在本质上是转喻的［10］。“尬X”构式的演变同样离不开转喻。首先，“尬X”构式表示“比拼”含义时，存在着名词代动词的语法转喻。例如，“尬酒”意为“比拼喝酒”，“尬篮球”意为“比赛打篮球”，“尬车”意为“比赛开车”，这里的名词“酒”转喻了“喝酒”这一动作，名词“篮球”转喻了“打篮球”这一动作，名词“车”转喻了“开车”这一动作。其次，“尬X”表“尴尬”义时，“尬”字借助“部分代整体”的转喻方式，指代“尴尬”。“尬”字本不能单独表义，必须与“尴”字构成联绵词“尴尬”才能表义。但是随着“尬X”族新词的传播，“尬”字借助“部分代整体”的转喻方式，表达了词语“尴尬”的内涵，可以单独表义。同时，“尬”被赋予了与“尴尬”相同的形容词属性。基于此，“尬”后可跟名词或动词，构成偏正结构，比如“尬点”“尬笑”；抑或单独使用，比如“很尬”。由此可见，“尬X”构式随语义的不同所借助的转喻类型也有所不同。

（二）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

构式应当同时存在两种压制，即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前者构式起主导作用，后者词汇起主导作用，将其意义和用法压制向构式［11］。因此，解读构式形成的认知机制时不应只考虑构式压制，还应兼顾词汇压制。本文所探究的“尬X”构式因语义的不同所受的压制也不同。

从历时角度看，“尬舞”是“尬X”的最初原型，最早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尬舞”成为汉语中一个固定的表达后，“尬”就有机会从“尬舞”中脱离出来，与其他字词结合成新表达式，比如“尬车”“尬酒”“尬篮球”。当此类型词语的使用频率达到一定程度时，“尬X”构式就被人们从言语活动中抽象出来。分析语料发现，此阶段的“尬X”在语义上受“较”含义的压制，意为“比拼”。这种构式义是固定项“尬”和变项“X”都没有的，但为了适应其构式义，“尬”做出了让步，获得了新义——比拼/较量。在句法特征上受“动宾构式”的压制，“尬”具有了动词属性。这就是构式“尬X”对词汇“尬”压制的结果。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当“尬X”构式的语义为“比拼”时，构式压制发挥了主要作用。

之后，“尬X”构式发生了语义演变，扩展了新用法。“尬”字从“尬舞”中望文生义，并借助转喻的方式，获得增义——尴尬。此阶段，“尬X”构式作出让步，语义作出了调整，其“比拼”构式义在语境中消解。在句法特征上，“尬”的词性与“尴尬”一致，“尬X”构式常作状中结构或定中结构，而不再是动宾结构。由于人们更倾向于在“尬X”和“尴尬”之间建立起联想，因此“尬X”作“尴尬”语义时，更容易为人们所接受，这从心理角度进一步固化了“尬X”构式的构建。词汇“尬”对构式“尬X”所起到的语义压制的作用，可以看出该语义下词汇发挥着主要作用。

对于既有“尴尬”语义又有“比拼”语义的“尬X”族 词，比 如 例（11）、例（12）中 的“尬 唱”“尬舞”，则是词汇和构式互动的结果，很难区分是词汇压制还是构式压制，两者都在起作用。因此，对“尬X”构式而言，词汇压制和构式压制随语义的不同也构成了连续统，见图2。

图2 “尬X”构式所受的压制

（三）社会文化因素的压制

语言作为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具有典型的社会属性，而社会则能够在一定时空场景下主导语言的生产。首先，社会上新事物或新思想的出现会驱动语言创新表达的产生。在产生新创表达的过程中，原有语言知识会为新表达式的建立提供基础。“尬X”族词的兴起是在机缘偶合之下借助发音相近的闽南语“较”，表达“较量，比拼”含义；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又基于已有词“尴尬”，表达“尴尬”义。因此，社会上原有的知识和文化为“尬X”的产生和发展创造了条件。其次，一个“尬”字可以传达“比拼”和“尴尬”两种含义，这也符合人类认知经济性的要求，有助于减少认知负担。最后，当一种创新的表达出现后，大部分人都会竞相模仿，尤其是喜欢追求新鲜事物和想法的年轻人。“尬舞”一词出现后，其语义开始逐渐被大众理解并掌握。在相应的语境下，人们就会尝试使用该词语来表达“比拼舞技”，进而衍生出其他的“尬X”词组。随着“尬X”词组出现频率的逐渐增加，最终它演变成一个约定俗成的构式，得以在语言体系中固定下来。由此可见，社会文化因素对“尬X”构式的形成同样起到了压制作用。

四、结语

本文以网络流行语——“尬X”为研究对象，以构式语法为理论视角，分析了“尬X”构式的特征，并进一步挖掘了其背后的认知形成机制。“尬X”的构式特征表现为：句法层面，“尬X”构式在句中可作动宾结构或偏正结构，“尬”也可单独作谓语。语义层面，“尬X”构式可表示两种含义，“比拼”和“尴尬”。语用层面，“尬X”运用于口语中时，能使表达更为生动、形象，有时甚至会为言语表达增添一些诙谐感。“尬X”发展成现代汉语中一个稳定的构式，其认知形成机制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转喻、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以及社会文化因素的压制。转喻层面，“尬X”表“尴尬”义时，“尬”字借助“部分代整体”的转喻方式，指代“尴尬”；表“比拼”义时，存在着名词代动词的语法转喻。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层面，“尬X”表示“比拼”含义时，是构式压制的结果；表示“尴尬”含义时，是词汇压制的结果；兼有“比拼”和“尴尬”义时，是构式压制和词汇压制共同作用的结果。社会文化因素压制层面，社会上原有语言为“尬X”的出现提供了现实基础，同时“尬X”的创造也符合人类认知经济性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