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羽
2021-04-18胡亮
胡亮
弹 奏
那个女生为考音乐学院,买回来一架从德国
进口的三角钢琴。当时秋风正紧,
十余只白鹭弹奏着流水,偶尔跃出鲫鱼
般的休止符。几只松鼠
弹奏着松针,无数松针相互弹奏,
根本分不清键盘或手指。
秋风的手指呢,也从黄叶滑向了真理般的枯枝。
(选自《草堂》2020 年第4 卷)
作 业
乌云策划着豆子般的雨点,撒向了——
不是昔日的水田—— 而是下午的U 咖啡馆。
那又有什么区别?当我冲泡
一壶白茶,那忽而旋转的反而是往事。
什么都在加速:不过二十来分钟,
爬山虎的嫩叶或枯茎—— 像虎爪,
也像鱼尾纹—— 已经探到了二楼,
碰到了我的额角。
就在安业街五十五号,在安业街
和桂苑巷的夹角。不过二十来分钟,
小邓还没有磨好咖啡,
她的五年级女儿还没有写完作业。
(选自《广西文学》2020 年11 期)
异 禀
——致阿嘎子金
小仙女阿嘎子金,泪痣如晨星,她脱离了凉山
和青冈树林,来到一座不讲理的小别墅。
就如象牙脱离了象,犀牛角脱离了
犀牛,油彩般的尾翎脱离了
孔雀,美味的胸鳍、腹鳍和尾鳍脱离了
眼看活不成的鲛鱼……我是多么地担惊受怕:
即便只有几位,天才啊,祝愿你们
在自己的异禀中永远平安……
照 看
我在森林里小住了两日。雨呢,说下就下,
说停就停。我赶走了脑子里的半首诗,
像驱散了乌云。到了深夜,
班头鸺鹠敲响了面山的窗玻璃,提醒我照看好
肺叶内的润楠,照看好黑耳鸢、棘腹蛙
或蹼趾壁虎的分身:我以外的我,诗以外的诗。
仙 境
这片指甲大的仙境还没有被密探撞破:红尾
水鸲越来越多,斑鸠和黑尾
蜡嘴雀也越来越多,它们从玛瑙堆里选走了
黄色、黑色或灰褐色的草籽。
(以上选自《文学港》2020 年9 期)
清 凉
—— 致蔡天新
这九棵老樟树见过晚明戏曲家汤显祖,还见过
南宋诗人范成大。它们的枝叶织成了
翠绿的低空,又与小河中的倒影
构成了精密的对仗。这九棵老樟树都是青少年
神仙,以翠绿的闭合环拒绝了
我的任何一根白发探针。这九棵老樟树讥笑了
我从网上购来的旅游鞋,又讥笑了
我从虎口得来的闲暇。这九棵老樟树,
把讥笑与慈航,都化成了枝叶间的一首首清凉。
(选自《中西诗歌》2020 年2 期)
浮 云
记得是在小学四年級,或五年级,我抄录了
《心经》,贴上床头的石灰墙。
几年后,又提前接受槐树和桉树的鼓励,
连续数日持诵了《陶渊明集》。
承恩了这样几次清氛与光明,我已渐渐
分不清卡车和浮云。在西山路,
在嘉禾路,每当看到卡车追尾了皮卡车,
我都会说漏了嘴:看吧,浮云追尾了浮云!
(选自《江南诗》2020 年3 期)
迁 徙
—— 致儿子
当你说完这句话,“对于人来说,死亡还是
太深奥了”,儿子,我扭头望见了
西山路新栽的一排小松树,梢头的松针
又细又黄又嫩。深奥从来就不排除
恐惧,也不排除甜蜜。
这排小松树早就平静到不排除任何迁徙。
群 贤
我再次步行上山。逐字逐句读到了结满果子
的银杏树,多刺的槐树,
绿得发黑的松柏,像是落满了枯叶蝶
的青冈树。还有渊博的斑鸠
和白鹤。从较高的虬枝,
到较低的虬枝,松鼠滑翔,抱着松果,
—— 这是多么英俊的惊叹号!
就这样,当我登上了不算
太陡峭的虚静,
已经拜谒了所有大师。
(以上选自《当代中国生态文学读本》总第18 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