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洲移民北上美国悲情路

南方周末记者 毛淑杰 南方周末实习生 唐欧阳蓂 吴文希 杨苓妍

当地时间2021年1月19日，数千名洪都拉斯非法移民越境进入危地马拉。自1月15日起，已有大约7000名至8000名洪都拉斯民众，闯过边境封锁线进入危地马拉，计划经墨西哥入境美国寻求庇护。　　　　人民视觉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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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3日，拜登夫人吉尔·拜登（Jill Biden）曾参观马塔莫罗斯难民营，并和这些中美洲移民一起度过圣诞节。在媒体镜头下，吉尔·拜登笑容可掬地向难民分发满装食物的餐盘，还将圣诞玩具分发给了儿童。“我们都是移民，我们的国家是建立在移民基础上。”吉尔·拜登发表讲话说，“我们是一个热情的国家。但我们在边境传达的信息是，‘停下来，不要进来！这不是我们。”

Julio也是难民营里的一员。“我见到了她。她为我送上了一盘食物，我非常激动。”Julio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当得知拜登赢得了大选时，他们都非常高兴，“拜登是给我们带来希望的人。”

拜登的亲密搭档——后期当选为美国副总统的卡马拉·哈里斯也是移民后代。2020年11月7日，拜登在胜选演说中强调称，哈里斯是“美国有史以来第一位移民女儿当选的副总统”。

上任第一天，拜登就签署了多项与移民有关的命令。其中包括“恢复童年抵美者暂缓遣返、取消特朗普相关旅行禁令、停止美墨边境隔离墙建设”等。

美国国土安全部代理部长佩科斯基签署的一份备忘录显示，从2021年1月22日开始暂停“某些非美国公民被驱逐出境”100天，这也意味着许多被定罪和指控的非法移民不会在这段时间内被驱逐出境，推翻了前总统特朗普的政策。

2019年，特朗普政府和萨尔瓦多、危地马拉、洪都拉斯等中美洲三国分别签署协议，希望发挥三国“缓冲带”作用，阻挡非法移民北上。按照协议，想要跨越美墨边界入境美国的非法移民，必须先在这三个国家申请庇护。

拜登政府上台后，这项政策也同样被推翻。2021年2月，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宣布，暂停上述协议。“拜登政府认为，为应对地区移民问题，我们有更合适的方式与其他国家政府配合。”布林肯说。

其实，拜登政府想在移民政策上走得更远。

2021年1月20日，拜登政府向美国国会提交了《2021年美国公民法》，其中包括为1100万非法移民提供合法化身份的途径、优化边境控制、解决移民问题根源等措施。该法案将删除“外国人”（alien）一词，并以“非公民”（noncitizen）代替。

该立法的主要支持者包括加利福尼亚州的民主党众议员琳达·桑切斯，她是墨西哥移民后裔；新泽西州的民主党参议员罗伯特·梅嫩德斯则是古巴移民的儿子。

“民主党人过去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屈服于拒绝接受移民对我国的贡献，无论这对国家安全有多么重要。”梅嫩德斯表示，在经济和道义的需求下，亟需进行大胆和包容性的移民改革。

雷诺兹是联合国难民署（简称UNHCR）驻美国和加勒比地区代表。他于2021年2月3日表示，拜登所采取的行动“令人感到鼓舞”。“移民应对方案可以既符合人道主义又确保国家安全，这向所有国家传递出一个重要信号。”雷诺兹说。

2021年2月25日，一辆大巴载着马塔莫罗斯的25名难民，缓缓停在美国得州布朗斯维尔市的巴士总站。车门打开，在媒体和公益机构人员的欢呼声中，他们踏上了美国土地。这一刻，他们已经盼望了近两年之久。

“非法移民浪潮”隐忧

对这项宽容的移民改革，拜登的反对者们已经表达了担忧。

2021年2月19日，白宫前顾问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接受福克斯新闻视频采访时，发表了将近五分钟的抨击法案讲话。他称这是美国历史上“最激进”的法案，是“对民族观念的全面攻击”。

米勒说，根据该法案，每一个仅向美国政府提交工作申请的非法外国人，能立即获得工作授权。即使没有提交申请，雇主也可以立即雇用非法外国人。“现在有2000万美国人因为新冠病毒大流行找不到工作，而（这个法案）对非法雇用和非法工作进行赦免。”米勒说，“如果你试图写一条法案以消除国家这个概念，那这就是你要的法案。”

2月24日，密西西比州议员罗格·威克在《每日报道》（Daily Journal）上撰文称，“拜登的移民计划比奥巴马的计划更糟糕”。他表示，没有对边境安全的认真承诺，拜登总统的提议可能会通过奖励违反美国法律的人而鼓励更多的非法移民浪潮。

3月8日，内华达州州长皮特·里基茨（Pete Ricketts）也发表声明称，“拜登总统最近在移民政策上的行动，似乎更多是在扭转前总统特朗普的决定，而不是实际上保护美国人和希望依法进入美国的人们的健康和安全。”

里基茨称，拜登的举动向中美洲国家传达了一个信息，即美国的边境保护正在减弱。“如果总统继续奉行这些政策，情况将继续恶化。”

同时，拜登政府官员也警告移民不要尝试非法越境。美国务卿布林肯在取消特朗普的庇护协议后的一份声明中也提到：“这些行动并不意味着美国边界是开放的。”

皮尤研究中心于2019年11月12日发布的一份报告称，美国人“对移民政策目标的看法因党派和意识形态的不同而泾渭分明”。共和党人比民主党人更有可能加强边境安全。

2021年2月12日，皮尤研究中心又发布一份数据称，在美国国会，无论是移民还是移民子女，民主党人的数量都远远超过共和党人。据该中心数据显示，移民和移民子女在国会山议员中所占的比例虽然很小，但“在不断增长”。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移民和移民子女分别约占五分之一，而这些立法者中的大多数都来自墨西哥或古巴。

曾经有美国学者警告，美国的国家认同由民族、种族、文化和政治四部分构成。但是，伴随大量移民的涌入与多元文化主义的冲击，美国的国家认同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仅以共同的政治信念维系国家非常危险。

当被问及移民的合法性时，Ju-lio说，“我从来没有想过非法进入，是我们国家的不安全感让我来到这里。美国宪法允许我们请求庇护，我相信我们有这样的自由。”Julio说，“我们来到美国并不想成为一个麻烦，而是为了生存。”

南方周末记者 毛淑杰 南方周末实习生 唐欧阳蓂 吴文希 杨苓妍

当地时间2021年2月19日，墨西哥提　华　纳　的　El Chaparral　入　境港，中美洲移民等待参加庇护　听证会。那些寻求庇护的人已经在提华纳等地等待了数月甚至数年，以便获准进入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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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2月19日，墨西哥提华纳的El Chap-arral　入境港，司机们排队等待通过边境。美国国土安全部此前表示，美国当局从2月19日起启动第一阶段计划，开始受理因前总统特朗普"留在墨西哥"政策滞留在美墨边境人员的入境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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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美国的移民们面临着犯罪团伙和趁火打劫者的“猎杀”。Julio在路上目睹过绑架、盗窃，还需要躲避边境毒枭。“我们还要试着像墨西哥人一样说话，这样就可以不被人注意。”

“拜登的移民计划比奥巴马的计划更糟糕。”拜登的举动向中美洲国家传达了一个信息，即美国的边境保护正在减弱。“如果总统继续奉行这些政策，情况将继续恶化。”

2021年1月14日凌晨，数百名洪都拉斯人从圣佩德罗苏拉市出发。昏暗的路灯下，人们徒步走在道路一侧。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尾，先行者已没入远方的黑暗。队伍里有不少老人、女性和儿童，每个人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或者手提袋。面对媒体的镜头，有年轻人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这是2021年第一支移民大篷车队伍，北上寻找美国梦。上帝保佑他们。”洪都拉斯媒体《旁观者报》在社交平台发文称。

“我不得不离开一切”

2018年至今，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移民一路向北。人们只要携带简单的生活必需品就会上路，随时会停下在马路边休息和睡觉。途经之处，不断有新成员加入。他们大多来自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尼加拉瓜、萨尔瓦多等中美洲国家，希望经由墨西哥到达美国。

也有少量成员来自更遥远的南方。危地马拉移民主管吉列尔莫·迪亚兹于2月29日受访时表示，新一轮移民大篷车队伍里，还包括许多古巴人和海地人。他们穿越哥伦比亚和巴拿马边界危险的达里安峡丛林，然后抵达中美洲。

这样大规模、组织化北上的移民团被称为移民大篷车（Migrant Caravans）。据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公布数据，2021年1月，美国当局在美墨边境逮捕了近7.8万名非法移民者，逮捕人数达近十年来最多，其中大多数是洪都拉斯人。

洪都拉斯位于中美洲东部，面朝加勒比海。历史上，这里曾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而洪都拉斯一词在西班牙语中意为“深渊”。自1821年独立以来，洪都拉斯发生过多次政变，执政者频繁更迭。

1904年，美国作家欧·亨利（O.Henry）创造了“香蕉共和国”一词，讽刺洪都拉斯及其周边国家经济上依赖单一农产品出口，被美国水果大亨们控制经济命脉。直到现在，这个热带农业小国仍是中美洲最贫穷的国家之一，黑帮、毒品相关的有组织犯罪猖獗。

过去的一年里，迅速扩散的新冠病毒、罕见的双重飓风，让情况变得更糟。

2020年3月1日，洪都拉斯卫生部长阿尔巴·康索洛·弗洛雷斯（Alba Consuelo Flores）宣称，“洪都拉斯政府为防备Covid-19冠状病毒做好准备。”一周后的3月8日，洪都拉斯总统胡安·奥兰多·埃尔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ández）也在新闻发布会上宣称：“截至目前，洪都拉斯没有新冠病毒病例。”

然而，洪都拉斯并未躲过这场席卷世界的“大流行病”。截至2021年3月，洪都拉斯官方公布新冠确诊病例已超过17万人，感染者遍布全境。总统埃尔南德斯和第一夫人也未幸免。二人曾于2020年6月16日确诊，其检测结果均呈阳性，因而被要求隔离和观察。

2021年2月2日，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CDC）发布旅行须知，“洪都拉斯疫情风险为高，旅客应避免所有前往洪都拉斯的旅行。”

为控制疫情，洪都拉斯多地实施强制性宵禁，这让旅游业、服务业从业者的日子变得艰难。随后，接踵而至的大西洋飓风，更是让不少洪都拉斯人流离失所。

2020年11月，飓风艾奥塔（Io-ta）和埃塔（Eta）先后袭击洪都拉斯，并引发了暴雨、山洪、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一名洪都拉斯的29岁鞋匠在接受ABC新闻报道时说，“飓风让我失去了孩子、房子和我所拥有的一切。很多人都死了，我回不去了。”

拉丁美洲和加勒比经济委员会（CEPAL）于2020年1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两次飓风给洪都拉斯造成损失约19亿美元，有超过400万人受到影响。收容所中有92000人，受影响的房屋有62000户。报告评论称，“洪都拉斯的两次风暴对经济和人道主义的影响都是毁灭性的。”

“危险的旅程”

2019年10月27日，Julio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从洪都拉斯圣佩德罗苏拉出发，坐上了北上美国的巴士。

“如果你想去墨西哥，只需要买一张汽车票。每人大约100美元。不过，这是一段非常危险的旅程。”Julio对南方周末记者说，“之前我从没想过会发生在我身上，但我不得不离开一切。”

在洪都拉斯第二大城市圣佩德罗苏拉，Julio经营过一家饮食店。除去员工工资和房屋租金，他一个月能赚约2000美元。然而，2017年底开始，他遭遇多次黑帮勒索。“一开始他们让我每周交25美元，后来涨到了每周100美元。这对我来说太多了。”Julio表示，自己的饮食店是“小生意”。“拒绝支付就意味着伤害乃至死亡，那里是洪都拉斯，我相信他们敢这么做。”

从洪都拉斯到美墨边境，Julio一家用了24天，这并不算迅速。洪都拉斯距离美国有数千公里，北上的移民们随时可能遭遇毒枭、趁火打劫者的“猎杀”。

“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定价的。”Julio说，“如果你想快速而不麻烦地到达，你可以付钱给毒枭，5天就可以到达边境。”

据Julio介绍，一路上，他目睹过绑架、盗窃，还差一点儿被危地马拉一名难民机构工作人员敲诈。

最让Julio害怕的是墨西哥卡特尔（Cartels）。这是盘踞在墨西哥及中美洲地区的跨国贩毒组织的统称。这类组织“屠杀、剥削过境移民”，诸多犯罪令人发指。

“卡特尔控制着一切，他们很危险。感谢上帝，我没有被他们抓住。”Julio说，“我们还要试着像墨西哥人一样说话，这样就可以不被人注意。”

2011年2月，墨西哥国家人权委员会曾发布报告称，“在过去六个月中，有超过1.1万名移民在墨西哥被绑架。大多数受害者是试图到达美国的中美洲人。”

除了猎杀者，踏过国界的移民们还需躲避沿途主权国家的阻拦。

危地马拉边境往往是洪都拉斯移民们的第一站，这里距离圣佩德罗苏拉市大约260公里。

2020年10月，当一支庞大的洪都拉斯移民大篷车队伍出发时，危地马拉颁布了一项“预防状态”法令，暂停了与洪都拉斯接壤地区的集会自由。危地马拉当局认为，这支大篷车“威胁到公共健康和国家安全”，派出警察和军队驱散，最终将近4000人送回了洪都拉斯。

2021年1月14日，危地马拉再次颁布了“15天国家预防法令”。几千名移民徒步进入危地马拉东南部的一个村庄后，数百名安全部队人员对其拦截，并使用了棍棒和催泪瓦斯。

冲突发生后，危外交大臣佩德罗·布鲁洛·维拉（Pedro Brolo Vila）指责洪都拉斯政府没有采取更多劝阻大篷车移民的举措。

“此前，洪都拉斯政府承诺派出安全部队阻止移民。如今，洪都拉斯安全部队却陪同那些移民朝我们的边界移动。”布鲁洛称，移民进入边界的方式暴力而粗鲁，是在侵犯危地马拉领土主权。

已经抵达危地马拉的移民将面临下一个难关。由于墨西哥政府对边境桥严格把控，部分移民不得不选择水路游过苏契特河，进入墨西哥境内。《卫报》摄影记者Amy Fleming在1月20日的报道中称，移民们不得不渡河前行，河水能淹没到成年人胸口，河底都是积石。

墨西哥国家移民研究所在2021年2月16日的一份声明中说，自1月25日以来，当局已对墨西哥南部和中部的货运列车进行了50次突袭，拘留了近1200名移民。

美国近在眼前却可望不可即

马塔莫罗斯市（Matamoros）位于墨西哥塔毛利帕斯州，美墨边界河格兰德河（Rio Grande）绕城而过。穿过该市东北部的盖特威国际大桥，即可到达美国得州的布朗斯维尔市。在墨西哥一侧的河岸边，有一个容纳上千名中美洲移民的临时难民营。

截至2021年2月底，Julio一家在马塔莫罗斯难民营已经等待了15个月。受特朗普政府“留在墨西哥”政策影响，一年多来，他和家人不得不滞留于此。对于他们来说，美国近在眼前，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2018年底，美国国土安全部宣布了《移民保护议定书》（简称MPP）。依据该政策，请求庇护的难民们在等待庇护听证会之前，必须留在墨西哥。在漫长的等待中，有人打道回府，也有人铤而走险，冒着被边境警察逮捕的危险，执意北上。

2021年2月18日，一名8岁男童在渡过美墨边境的格兰德河时溺水身亡。墨西哥国家移民局在声明中说，这名8岁男童来自洪都拉斯，事发时正准备通过寒冷的河流穿越美墨边界。其间，他被急速的水流淹没，并沉入水下数米。

之后，男孩的父母及妹妹到达了边境线上的美国一侧。但他们随即被美国边境巡逻队逮捕，并带回墨西哥，认领溺水男童的遗体。

这样的悲剧并非孤例。在Julio的记忆中，这条大河吞噬了太多移民们的生命。2020年8月27日，Julio曾在一天内看到了三起溺水事件。他在社交平台上发问，“难民营里有成千上万的难民，美国所谓保护移民的协议（MPP)真的保护我们吗？”

在马塔莫罗斯难民营，人们住在由防水布、木板等搭建的简易帐篷里。每到夏天来临，上涨的河水会淹没部分营地，粪便、塑料袋、旧衣服就会漂浮在水上。“这里就像是生活在大街上，几乎没有保护。”Ju-lio说，“好在公益组织给我们提供了食物和水，感谢他们的帮助。”

诺玛·皮门特尔是格兰德河谷天主教慈善组织的执行主任。一年来，她和团队为马塔莫罗斯难民营提供了诸多帮助。2021年2月，暴风雪猛烈地袭击了美国南部，美墨边境上的难民忍受着严寒、断电、缺水等重重煎熬。

皮门特尔在社交平台上发起募捐，希望为移民捐赠御寒用品。2月16日，她在社交平台发布一则视频。营地里，一个小男孩双脚冻伤，躺在帐篷里放声大哭。“低温让帐篷变成了冰箱，给家庭造成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希望拜登实现承诺

相较于上届美国政府，现任美国总统拜登及其团队正在向中美洲移民传递积极信号。

早在竞选阶段，拜登团队就曾承诺，胜选后将改革美国移民政策，其中包括停修边境墙，暂停驱逐移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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