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造型与体验：国产动画电影的故事经济策略与未来发展

王 雯

(江汉大学 人文学院，湖北 武汉 420056)

国产动画电影的快速发展有目共睹，无论从题材发掘、人物造型、故事编排、幕后制作还是审美追求上，都呈现出与时俱进、与时代接轨的积极姿态，并不断刷新票房纪录。由动画电影的中国内地总票房排名可知，近年国产动画电影活跃度趋高。

排名电影名称票房(亿元)上映年度1《哪吒之魔童降世》50.1320192《疯狂动物城》15.3020163《寻梦环游记》(Coco)12.1220174《神偷奶爸3》10.3820175《功夫熊猫3》10.0220166《西游记之大圣归来》9.5620157《冰雪奇缘2》8.6120198《狮子王》8.3120199《熊出没∙原始时代》7.18201910《功夫熊猫2》6.122011

尤其在2019年，国产动画与迪士尼动画、吉卜力动画在中国银幕上竞相绽放，最终国产动画冲出“重围”，将超高人气和超高票房纳入麾下。其中，《哪吒之魔童降世》不仅占得2019年国内票房魁首，而且还跃身中国影史票房总榜第二名。它的成功进一步见证了国产动画故事经济探索的成效。

2015年上映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是国产动画故事经济发展的起点。它为国产动画电影商业化开辟了新天地，点燃了观众和动画制作者们相互注视、相互扶持的激情。从此，国产动画消费成为影院常态。《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之后，中国动画电影创作趋于大胆与大制作，不仅敢于改写经典故事，而且在造型上也将技术与艺术紧密结合，发挥想象极致。《哪吒之魔童降世》与《狮子王》《冰雪奇缘2》《千与千寻》三部外国经典同场竞技，正说明了国产动画的勇气与自信。可以说，故事经济让中国动画电影进入了故事表达的新阶段。

一、场景：基于中国地理人文的镜像建构格局

二、角色：记忆构建自觉意志的镜像自我造型

黑格尔将辩证法运用于美学研究，并将矛盾论发展成“悲剧性冲突”观念，提出“悲剧性冲突是戏剧性动作的推动力量”。冲突产生于人的意志与环境之间的不平衡。劳逊将环境理解为社会必然性，即“别人的意志、社会和自然界的力量。”布伦退尔认为，戏剧应该表现“人类意志的发展，克服天命、命运或环境所造成的对意志的障碍”。个体的自觉意志指其自愿“以趋向一个已知的、欲求的目标”而奋斗。2015年以来的国产动画大片常常通过核心角色的记忆凸显其自觉意志。

记忆概念源于古希腊神话“记忆女神”和柏拉图的回忆说。赫西俄德《神谱》记载，记忆女神谟涅摩绪涅是众缪斯之母，是艺术的源泉。柏拉图在《美诺》中指出“一切学习都只不过是回忆罢了”，即“知识就是回忆”。海德格尔在其艺术论中将记忆称作“思的聚合”。记忆是人类更高发展的精神活动，是重新再造的意识构成的时间客体。胡塞尔则在《内时间意识现象学》里探讨了时间客体的显现方式，即对某时间客体的知觉，起于一个“原印象”的“刺激”和对它自发的“滞留”，“每个以后的滞留并不仅是从原印象中脱身出来的连续变异，而且也是这同一个起始点的所有以前的不断变异的连续变异”。滞留是“人的内知觉意识”对原印象的纯粹的保持，滞留使一切过去的再现成为可能。因之，滞留“参与造就的时间流及其深度使得次生回忆或再回忆成为可能”。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以大闹天宫的叙事话语开始，此段落结束时，观众才发现自己和婴儿是聆听者，婴儿父亲是讲述者。此后，故事的陈述才真正开始。无论对于故事中的角色，还是对于剧场里的观众，孙悟空大闹天宫已经成为中国人的共同记忆，成为反抗精神的文化符码。而在影片中，它与孙悟空的记忆紧密联系，开启了国产动画角色的自觉意志叙事。

影片中的孙悟空一共有两次视觉化记忆：一是忆起与江流儿的过往并由此联想到自己闹天宫；二是结尾化身齐天大圣后冲向混沌一决雌雄的瞬间，他“看”到了江流儿。区别于传统悟空故事，这里孙悟空的自觉意志由自我向他者转变，保护江流儿成为他自觉意志的核心。影片的重要记忆段落起于孙悟空被江流儿恳求的声音刺激和对它自发的“滞留”，乃至这声音印象中带有的“前摄”。接着是次生回忆，即山林中，江流儿站在巨石上演绎叱咤风云的孙悟空。最后，回忆唤起孙悟空的深度记忆——闹天宫。这一段既构造了时间客体，又形成了时间流，孙悟空自觉意志的选择轨迹一目了然，同时还折射出其明确的自我认知。

与大圣故事不同，《大鱼海棠》和《白蛇：缘起》用倒叙法，讲述了椿和白蛇记忆中灵魂亲历的故事。虽然它们都由回忆建构视觉系统，但两者却有差异。《大鱼海棠》是椿对青春往事的主动回忆，其自觉意志主导整体视觉叙事。《白蛇：缘起》则是他者帮助自我寻找记忆。白蛇的自觉意志在与他者的碰撞中由弱到强、从被动到主动，其视觉符码的轻重缓急也由此展开。

通过记忆建构自觉意志的视觉化造型，是近年国产动画商业叙事的重要特征之一。它的叙事依据是当今社会人们对“自我”的深切关注。除了依此来增加时间维度以外，动画电影还欲尝试发掘其空间表现的深度。几乎每一部中国动画长片都在试图回答“我是谁”的哲学命题。对这一哲学命题的反复追问，也许能够反映出国产动画电影对发掘自身人文价值的强烈愿望与不懈努力。

三、情节：理性与情感的双重镜像体验渠道

故事经济取决于故事的精彩程度，“精彩的故事能够同时创造两种互为镜像的体验：理性体验和情感体验。”观众的镜像体验程度是检验故事的标准。在镜像体验中，理性镜像体验“始于好奇，并终结于好奇”，它映射出观众“在生活中也会问自己的想法和问题”。情感镜像体验“始于共鸣，也终结于共鸣”，观众在潜意识里认同主角，“从而间接地接近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欲望”。这也就是说，观众是匆匆过客还是稳定的消费群，取决于故事能否给予观众“好奇”和“共鸣”，即观众能否经历理性与感情的双重体验。

2015年以来的国产动画电影集聚了一批忠实消费者。《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催生“自来水”实现票房逆袭的事实说明，“自来水”对新悟空故事的镜像体验激励其采取行动，自动扩散、发酵口碑，催生了更多消费行为。此后《大鱼海棠》《大护法》《风语咒》《白蛇：缘起》《哪吒之魔童降世》等影片，都在故事的镜像体验上下足了功夫。这突出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一)努力刷新品牌体验

无论是传统故事里的经典形象(孙悟空、白蛇、哪吒)，还是原创故事里的新面孔(椿、大护法、郎明)，他们均以独特的视觉造型、情感价值和故事世界打造品牌。他们将当下现实生活中“人”的困境、勇气与理想落实在主人公身上，刷新受众对动画明星的惯性认知，重新体验理性好奇和情感共鸣，进而获得消费快感，刺激消费行为。

(二)用目标受众感同身受的核心价值锤炼故事

国产动画电影的核心价值探讨不断拓展：如懦弱与勇气、友情与爱情、顺从与抗争、忘恩与报恩、成见与公平、认命与不认命、失败与成功等。主人公的自觉意志在核心价值上的最终选择是趋于正向的“勇气”“爱情”“友谊”“抗争”“成功”“报恩”和“不认命”。故事中，主人公的正向选择过程即是观众的深度镜像体验过程。主人公焕发出的人性闪光点，构成故事“善”的核心，从而像磁铁一样牢牢吸引消费者。观众认可主人公，并与之进行潜意识互换，从而暂时满足了消费者自身的现实理想和情感需求。

制片人胡明一曾强调过情感互动对于动画电影的重要性，即“移动互联网时代，电影应该具备这个时代的属性，应该更关注到用户的情感上的一种需求，满足了就能产生互动，能散发出一种能量”。的确，互联网的要义之一是满足用户情感需求。未来动画品牌将为精准用户带来更真切的双重镜像体验。

四、对中国动画电影创作的未来反思

(一)扎根时代语境的价值观探讨

当前，中国动画植根于时代语境的创作思路取得了一定的成绩。动画人团结协作，共同完成着打造中国全龄层动画世界的梦想。为成年用户创作动画，必将聚焦于他们在现实中的困境、焦虑与期望。因此，未来动画主角的挣扎与当代社会个体的挣扎更加相似，价值观的碰撞与探讨也会更加广阔。因之，深入时代语境，发掘其渴望的目标需求，发现其未被满足的情感体验，将是国产动画故事经济策略的重要方向之一。

(二)加强视觉符码的造型创新力度

动画是造型的艺术。动画故事在与现实语境不断靠近的同时，造型设计上也应大胆匹配当下审美意趣。在对传统视觉符码继承的同时，也要注意其可能带来的体验弊端：冗余和疲劳。《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在应对造型的重复体验上做得主动且成功。前者是在继承传统基础上的改塑；后者则是在反传统原则下的重绘。两者都受到了观众和市场的认可。他们的共同优势是：新造型带给观众以陌生化的“亲近感”。这些“亲近感”不是单层次的，它有美好、乐观、积极，也有颓废、暴躁与被动。更重要的是，故事敢于细腻地表现英雄个体的负面情绪和出圈言行。在近年较成功的动画片视觉符码系统中，常常以较完整的篇幅直面主人公在逆境挣扎中的暴怒、沮丧、失败和逃避。正是这些负面的、非常态的英雄“落难”经历，让观众与主角产生潜意识互换，观众将自己映射到了视觉符码所营造的虚构世界之中，一起深度体验着普通个体从负向克服重重困难走向正向的艰难与必然。相信未来国产动画故事的弧光将“带领消费者从生活中的某处缺失走向圆满，从需求走向满足”。

(三)促进声音回响的艺术提升

国产动画电影声音部分的发展中规中矩。未来动画影片的声音应注重个性化发声和超现实设计。除了用现实声音塑造人物、营造气氛、表达情绪以外，超现实声音、表现性声音、象征性声音的探索将增强动画电影视觉符码的戏剧性与表现力，进而拓展动画故事的情感共鸣渠道。即“一旦你穿越这条界限，明白到声音不需要植根于现实，而是可以从任何地方信手拈来，以表达人物的内心思想，那么一扇巨大的创新之门就为你打开了”。声音的想象力和实验性的提升，是当前国产动画创作的短板，应该得到重视。国产动画电影在发挥“看”的想象极致的同时，“听”的脑洞也需要进一步打开。这样的故事经济探索将提升受众对国产动画电影的品牌依赖与产品忠诚度，进而延伸国产动画品牌的生命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