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一先生的田野调查原则与研究方法考究——以民间泥彩塑为例

仓诗建 钱梦梦 于洺珠

天津科技大学

在现代文明进程中，民间艺术和传统工艺生存土壤的缺失导致人们对民艺的兴趣正慢慢丧失。我国民艺种类繁多、形态多样，“保存”或“留取”民艺中有助于华夏文化传承和发展的积极因素，使其在现代社会中薪火相传并发扬光大，是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时代在发展，民艺生存状态的不断改变使民艺研究的思路和方法随之变化。如今虽然国家在扶持民间艺术和传统工艺发展方面做了很多努力，但是还是很难把我们耳熟能详的民艺拉回到民众的视线中，因而民艺的传承和保护任重道远。张道一先生作为我国民艺学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他在民艺研究方面的独到思想需结合时代的发展而深入探究，特别是其田野调查原则与研究方法亟须丰富和深化。张道一先生认为，在民艺研究方面，首先应做好调查工作，即发掘、了解、收集、记录、整理，在此基础上通过一定的研究方法展开研究，形成具体、详尽的民艺理论。在这个过程中既要弄清民艺学的一般概念，又要探寻中国民艺的独特之处。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的第一手材料作为依据，还要有较高的综合与辨识、判断的能力，力图从个别上升到一般。否则，仅仅凭着个人的某些感受、个体的一己之见，以偏概全，难免会陷入偏颇和拘虚，如果形成一时之风，便有可能铸成失误，于事业不利［1］。民间泥彩塑作为我国非常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中华文化的传承发挥了重要作用。本文将以民间泥彩塑为例，系统归纳和总结张道一先生的民艺调研思路和研究方法，一方面有益于进一步研究民艺，从另类视角完善我国民艺的理论研究体系；另一方面也可为民间美术乃至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提供新思路。

一、民艺的全面调研

民艺研究的对象不是单纯的造型艺术、色彩搭配等视觉形象，而是涉及百姓的生产、生活方式和地方民风民俗、审美意趣等文化现象，因而民艺研究不同于其他学科，纯粹地翻阅文献典籍等历史资料的书斋式研究显然不够，更要以调研的形式深入乡间田野、走访民间匠人，充分掌握地方风土人情等文化生态，获取第一手资料；然后结合民艺的基本理论阐述民艺的个别现象，如民间文化、民俗内涵等，从而为了解民艺本质、功能以及文化内涵提供实据性的参照，在此基础上确定民艺的研究方向，为更深层次的理论研究打下坚实基础。具有重要学术意义和文化意义的田野考察是民艺研究的基础方法，也是民艺当代传承和现代意义构建的重要组成部分。张道一先生认为，考察、调研、收集及整理工作是民艺研究获得第一手资料的重要途径，也是民艺研究的重要理论基础。张道一的民艺田野调查法遵循以下三个原则。

第一，主体性原则。民艺的调查研究应重视对民间匠人的走访。一方面，民艺是活态的、流动的、发展的，它的延续和传承更多地取决于人的因素；另一方面，民艺的创作者主要是农民、牧民、渔民以及一部分手工业者，他们的创作手法与制作理念有别于纯艺术家。因此，民艺的田野调查应注重当下的人文环境，避免见物不见人，只有从民间匠人的角度进行调查和访问，考虑民间匠人的生活环境、访谈场景等因素，才能理解他们思维和行为，找到民艺项目自身的传承规律，以及从人与民艺、民艺与周边环境的关系中找到更多有规律性的东西。

第二，客观性原则。客观性即客观实在性，是指文化的客观存在。客观性原则包括文化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两方面［2］。张道一认为，在理论研究上，由个别到一般，是以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为依据的，而结论的实在与否也要看资料的可靠性。然而在民艺的田野调查过程中，调查者往往根据此前的田野调查经验和知识体系对调查结果形成某种理论预设，在访谈过程中一步一步地影响被访人的回答，给被访问者挖掘“陷阱”，使结果更加符合预期的设想。上述情况不仅无法将记录内容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理论提升，也不能实现对目标和结果的理性梳理，有悖于田野调查的初衷。譬如，张道一认为，“图腾”是一个专用于原始部族的自然崇拜的概念，数千年过去了，在民间文学和民间美术中，还能看出不同程度的痕迹（或是残留），但是并不代表现在民间美术中到处是“图腾”，做田野考察时轻率地视作图腾，实在是一种误解。

第三，反复性原则。钟敬文认为，要把民艺吃透，不能做表面的艺术处理。田野调查绝非一时之功，不要局限资料的收集，更不要为调研而调研，对于一个问题要上升到更高的层面，做到持续关注、长期观察、反复研究、不断归纳，做好规律性的总结。民艺的全面调研要把握调研信息的全面性，切忌依据片面的调研信息得出结论，要把握调研信息的关联性，即因果关系、相关关系、结构功能关系等方面的田野调查。如张道一为避免人们对“老鼠嫁女”的误读，经过大量的实地走访与调研工作，清楚地解释了人与鼠之间的关系、老鼠“选婿”的原因等问题，并解读出传统文化的重要网络关系。此外，他用了60余年时间研究“纸马”，其间曾多次撰文，最后于2016年出版专著《纸马：心灵的慰藉》。正如苑利所说：“做田野调查不能蜻蜓点水，照几张照片、做几个采访，这样没有任何意义，田野调查必须一竿子插到底。”但在现实中，田野调查是漫长且复杂的过程，作为外来人员，研究员很难在一个地方蹲守一生或来回奔波，因而更要重视培养当地人才，确保田野调查工作的可持续推进以及调研成果最大化。

此外，在田野调查结束后应共享调查成果。对于田野调查的文本整理一旦完成，其成果不仅属于研究者，也属于大众。研究员应将调查照片、录音、录像等调查成果呈送给地方政府、调查对象以及其他相关人士，实现资源的多方共享，为民艺的保护和传承提供重要的资料支撑。

二、民艺的研究方法

苑利认为，如果说田野调查是发现问题的开始，那么在调查结束后，学者就应该在既有材料的基础上分析问题并拿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时，选择什么立场、秉持什么态度显得至关重要。张道一先生针对民艺研究提出综合研究、分类研究、比较研究等方法，依据这些方法研究中国民艺，可以找出中国民艺的特点，并解决中国民艺发展中的实际问题，具有重要意义。

（一）综合研究方法

从学术角度而言，民艺是文化的、哲学的、艺术的；从社会角度而言，民艺是大众的、生活的，其意义无法用一个概念简单概括。张道一认为，“对于民间美术的研究，当然要注意其欣赏性，分析其艺术的成就，但是仅仅做到这一点还不够，还要结合着生活和生产、民风与民俗以及民间禁忌、信仰等，作综合性的思考，从中找出一些在艺术上带有原理性的问题。这是一个提炼的过程，就像从自然物中提炼维生素一样，然后再为人所用。民间美术理论的多方位研究，不仅直接有助于民艺学的建立，也会在实践中起指导的作用。”［3］采用综合研究的方法有利于从多方面、多层次、多领域充实和加强民艺研究。第一，借助其他学科进行专门研究。民艺学是跨多学科的综合体，综合性研究将打破交叉学科之间的壁垒，提升民艺研究的深度和广度。民艺有别于哲学和美学等学科，是可视的或动态、或静态的形象，缺少抽象思辨性。潘鲁生强调，民艺的综合性研究必须以哲学的思考，勾画出民艺学研究的理论基础以及整体的角度，没有哲学的理论思考，将无法辨析民艺与其他学科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关系［4］。第二，对与民艺学相关的社会、经济、文化、习俗以及民众审美取向等因素展开深入研究。如淮阳“泥泥狗”崇尚黑色，这种色彩观凝结中国古代哲学、社会意识形态、上古遗风于一体。此外再用青、白、红、黄、粉红五色，绘以点线结构图案，融会楚汉漆器文化格调和追溯绳纹、方格纹、古陶器书法风格，展现似拙实巧的色彩之美［5］。因此，应深入研究泥彩塑造型、色彩以及装饰纹样与地方的习俗、文化、民众审美等因素之间的密切关联，才能深入解读其背后的深刻寓意。

（二）分类研究方法

为使民艺的研究课题进一步深入，应重点强调民艺体系整体与具体之间的关系，加强民艺学科分门别类的研究，如民艺的历史研究、装饰研究等。张道一认为，分类研究的核心在于有计划地分工，分类研究的角度很多，一般情况下从纵、横两个方面着手，就其分类对象来讲，可以分为若干个层次。以泥彩塑为例，第一，将泥彩塑的各地调研资料进行系统整理，写成调查报告。第二，根据掌握的第一手资料，写出单项研究论文，论文内容或侧重于某一类属，就各地泥彩塑造型特征研究而言，杜思瑶等分析了玉田泥塑的造型装饰特色［6］，顾浩等基于视觉心理学和人类学视野阐释了泥彩塑造型原则；或侧重于某一地区，如李奕璇等从数字化保护的角度研究凤翔泥塑图案构成与色彩搭配规律［7］，魏育龙从审美意蕴角度分析凤翔泥塑的造型特征［8］。第三，在高层次上综合思考，探讨其原理、规律以及其他共性的问题［9］，如张道一在《麒麟送子考索》中将“麒麟送子”作为主题，将“麒麟”作为母题，深入透彻地梳理和分析了主题和母题的变迁，一方面考证了“麒麟”为何物，另一方面阐释了麒麟作为一种“兽”如何转化成现代社会的“吉祥”主题。

（三）比较研究法

在众多的研究方法中，张道一着重强调比较研究法，他认为民艺的研究不是绝然独立的，缺乏比较的方法会使民艺学有所偏颇，比如泥彩塑的造型源于戏曲人物、民歌、童话以及神话等，如若不了解姊妹艺术的内容，单纯看其形象便弄不清所以然。这说明民艺虽然诉诸视觉形象，但不是同文学、戏曲、音乐等无缘，研究还须进行综合比较、互勘。如果仅仅停留在形式上，将很难把握其实质［10］。诚如王朝闻所述，民间艺术的发生、发展和传播，不仅是民间文化的自身传承，而且与其他文化形态有着血肉联系，它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文化整体，美术与其他姐妹艺术，例如民歌、音乐、舞蹈，既有差别也有联系，要探求民间美术的本质，必须结合其他民间艺术进行参照研究，这绝不是“不务正业”［11］。比较的思维习惯拓宽了研究者的视界，使其进入触类旁通的研究状态，超越自己狭窄的地平线（文学及其他的），看到其他的关系，形成多元思路。比较研究培养研究者从正反两方面看待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从而解决了民艺研究难以处理的复杂问题，具体的方法包括对比和类比两种基本形式。对比可分为现代与古代、此地与彼地、此类与彼类等。在比较中求鉴别，以期认识的深化，如泥人张通过对民间姊妹艺术的参考，对比研究不同工艺间的材料特性、技艺手法等内容，并将其融入自己的创作中。张锠的作品《聊斋系列》，在造型上就汲取了陶瓷雕塑的许多工艺技法，将形体薄壁掏空，素烧成陶胎，突破泥彩塑的造型限制，丰富了泥人张的制作技艺［12］。类比是指相同或相似的民艺之间相互比较，如通过类比南方、北方泥彩塑，了解南方、北方泥彩塑的异同点，可以更好地把握泥彩塑在各地区的发展特点，有助于理清各地泥彩塑流传的来龙去脉和相互交流的关系、影响与融合。

张道一针对民艺研究提出的综合研究、分类研究、比较研究等方法各有特色，它们之间不是各自孤立，而是彼此关联。民艺的综合性研究也往往包含分类研究和比较研究，而分类研究也通常涉及综合研究的内容。基于我国民艺发展的特点，形成专门的研究思路和研究方法，才能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民艺理论。

三、结语

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说：“一个民族想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民艺也是如此，既重视以现有文化理论指导调查，也注重从调查中探讨新的民艺理论。在民艺调研的过程中有科学的理论作指导，注重民艺传承人的调查研究，在走访过程中克服形形色色的主观主义，不给客观事物注入主观臆想成分，不受传统思想的禁锢，同时也不能被“权威”人士的理论观点歪曲田野调查事实。民艺研究应形成具体可行的研究方法，要从文化角度解释民艺在生活中的个别现象，比如对于泥彩塑的研究，研究者不仅把泥彩塑视为陈设品，还从辟邪趋吉、儿童娱教等方面阐述泥彩塑的文化内涵，让大众从多个角度感受泥彩塑的独特魅力，加强人们对泥彩塑的认知与接纳。本文为我国民艺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为今后我国民艺的传承与发展打下坚实基础，有助于民艺理论建设的日臻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