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洪水“冲出”黑恶组织

张吟丰 曾欢 谢丽佳

仅在2012年9月至2018年10月间，以高建刚、周正为组织、领导者，以李若峰、王成为骨干成员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便通过发放高利贷1.78亿余元，实际获利3640余万元

高建刚曾是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的一个小有名气的企业老板，平时开着路虎、住着豪宅，人称“高老板”，看上去也是事业有成、春风得意，但出人意料的是，一场洪水将他和他领导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给“冲”了出来，让他露出真面目。

今年7月30日，由长沙市望城区检察院提起公诉的高建刚等16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一案一审宣判。

洪水泥沙清理生意引发内讧

2017年7月，因持续降雨和湘江水位上涨，位于长沙市望城区的沩水河达到历史最高水位，黄花岭村白沙垸河堤出现溃决，滔滔洪水淹没了村庄和良田……洪水退去后，大量泥沙堆积在原来的稻田之上。在当地村民为如何恢复生产发愁的时候，高建刚却从中看到了“商机”。他邀集严益、王旭红等人以恢复水毁稻田的名义与当地村组织签订协议，协议明确约定，高建刚为当地村组织清理农田的泥沙，但他们只能清理农田表面上泥沙，目的是恢复水稻耕种。但实际上，高建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最终目的是采挖溃口附近的优质河沙，以牟取暴利。

在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情况下，高建刚等人调来十余台挖机和吸沙船通宵作业，几天内就非法采挖、銷售河沙数十万元。

“高建刚在社会上名头比较响，手下有一帮小弟做事，别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这是高建刚公司的股东之一的王旭红与其合作采沙的理由，而作为股东的高建刚并不为公司其他股东利益着想，他经常做着左手倒腾右手的生意，将河沙以每车1400元的价格卖给自己的团伙成员李若峰、王成等人，而当时河沙的市场价已经达到了每车1800元，由此也埋下股东之间“火并”的引线。

在高建刚等人盗挖河沙大肆牟利的同时，白沙垸的村民们却寝食难安，十余台挖机和吸沙船的疯狂采挖，盗走的不仅是国家矿产资源，还对河堤造成巨大的破坏，这对附近村民们的生命财产构成了威胁。

于是，村民们纷纷向当地政府及城管部门举报，主管部门责令停工的通知书也多次下达到采沙点，但是高建刚等人仍以清理农田泥沙之名，白天清泥，晚上挖沙。而高建刚公司股东之间也因为高建刚居中压价、强卖河沙给自己的马仔李若峰、王成而冲突不断。李若峰、王成等人在高建刚的默许下，多次纠集人员持凶器到挖沙点聚众闹事，阻止严益、王旭红将河沙卖给其他人，双方终于撕破脸皮，严益雇凶将李若峰、王成砍伤，爆发流血冲突。

2018年10月25日，公安机关以涉嫌非法采矿罪对高建刚、严益、黄旭红等人立案侦查。在案件推进过程中，一个在望城区长期实施高利放贷、暴力讨债、强揽工程、插手民间纠纷等违法犯罪活动的涉黑恶犯罪组织逐渐浮出水面。

成立公司掩盖黑社会犯罪

高建刚、周正在公司成立前，也实施过暴力讨债、非法拘禁、聚众斗殴犯罪，但数量较少、人员零散。为了获取稳定的经济来源，也为了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行为，加强对旗下马仔的管理控制，2012年9月4日，高建刚伙同周正合伙设立长沙易博投资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从此，他们以公司名义从事高利放贷、开设赌场等活动，经济实力不断加强，并将获取的部分财产用于支持该组织的活动，该公司的成立为该黑社会性质组织形成的标志性事件。

伴随着易博公司的成立，一个人数众多、结构严密、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逐步形成。

仅在2012年9月至2018年10月，以高建刚、周正为组织、领导者，以李若峰、王成为骨干成员的黑社会性质组织，便通过发放高利贷1.78亿余元，实际获利3640余万元。

“组织利益高于一切，该搞的就要搞，不要怕出事，出了事，公司负责。”高建刚等人经常这样给组织成员洗脑。

2014年1月，周正伙同他人，使用特制牌具等手段“出千”“杀猪”，被害人徐某在赌桌上被围猎，短短数小时就输掉赌资92万元。之后，周正多次通过电话进行语言威胁，带领严骏前往徐某经营的车行、老家催收，徐某无力偿还跑到外地躲债。严骏说，“周正让我们在他的店子外墙和玻璃门上喷油漆、涂写‘欠账还钱等大字，还去他家的老屋收账，每年中秋节、春节都去，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找他父母催债还钱，放狠话、耍霸道、写大字，影响他们一家人的名誉，逼迫他快点还钱”。

徐某妻子原本做着正常的生意，因不堪忍受滋扰，被迫停业转让门店，与徐某离婚，徐某祖父、父亲不久也相继过世，徐某因惧怕周正要债，竟不敢回家。

“好勇斗狠，称霸一方”，多名群众在合法利益遭受侵害后，不敢通过正当途径举报、控告，也害怕做证。

对村民集体组织经济利益的侵害，高建刚等人也绝不手软。

2017年，高建刚、周正等人合伙承接的兴工大道项目开工建设。施工过程中，高建刚、李若峰在未征得当地群众同意的情况下，将项目挖掘的土方倾倒在被害人朱某等村民的责任田内，在村民前来阻止时，该组织纠集成员20余人到卸土现场聚众造势，对村民进行拖拽、辱骂、威胁。对村民提出的费用问题，到村民家中采取摔毁家具等方式进行恐吓。为确立非法权威，扩大势力影响，该组织购置砍刀、管杀、鱼叉、木棍等工具，频频插手民间纠纷、动辄施暴解决问题，涉嫌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等多项罪名。

公安机关经过2个多月侦查，初步查明了以高建刚、周正为首的犯罪组织多年来在长沙市望城区境内实施的大量违法犯罪行为，由于该组织参与人员多、作案数量多、时间跨度长、取证难度大，是否构成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公安机关有些“拿捏不准”。

2019年1月4日，长沙市望城区检察院接到来自长沙市公安局望城分局的邀请函——《关于邀请望城区人民检察院派员提前介入“10·25”专案侦查的函》。

长沙市望城区检察院迅速成立了以检察长宫平为组长的办案组，选派多名业务骨干提前介入，全面熟悉案情，先后召开公安检察专项联席会议5次、案情分析推进会3次，向公安机关发出《关于“10·25”高建刚涉黑恶案引导侦查的意见》《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件证据参考标准》，引导公安机关围绕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四个特征搜集、固定证据，以证明该黑社会性质组织的非法控制性与严重危害性。

“检察机关的提前介入为我们厘清了思路、指明了方向，更加坚定了我们把案件查准、查实、查透的信心。”望城公安分局扫黑办主任郑文杰对检察机关的提前介入深有感触。

2019年1月29日，“10·25”高建刚涉黑恶案被湖南省检察院、湖南省公安厅列为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第五批联合挂牌督办案件。

99本案卷变成147本

这起案件涉及人员较多、案情复杂，办案人员的工作量非常大，望城区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宫平对于案件的办理提出了严格的要求：“要严格履行法律监督职责，准确评价涉案犯罪组织的社会危害和组织成员的地位作用，做到客观公正，不枉不纵。”

案件移送审查逮捕后，该院对16名犯罪嫌疑人作出批捕决定的同时，发出《继续侦查提纲》47份，补充各类证据上百份，追捕漏犯5人。

“办案中，我们还注意开展自行补充侦查”，在介绍办案经验时专案组成员办案检察官说，“在审查被害人刘伟芳被非法拘禁案中，检察院发现高建剛及其他组织成员并没有参与非法拘禁，实施非法拘禁的是该犯罪组织之外的人（另案处理），于是询问了刘伟芳本人和相关证人，并对高建刚等犯罪嫌疑人进行了讯问，检察院查明高建刚等人虽然没有实施非法拘禁，但为了催收债务，对刘伟芳采取威胁、恐吓方式，逼迫刘伟芳转让其公司30%的股份，该行为已构成强迫交易罪，检察院一方面追加了这一漏罪，另一方面对实施非法拘禁的其他犯罪嫌疑人依法追诉”。

“移送过来的时候是99本案卷，送出去成了147本。”案件管理员在将案件移送至法院的时候惊呆了。

该院紧跟侦查进程，采取逐人建档、逐事审查、逐案研判的方式向公安机关发出《继续侦查提纲》47份，补充各类证据上百份，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通过提供《法庭审判所需证据材料通知书》补充《侦查提纲》等方式进一步引导公安机关调取相关证据材料，自行补充侦查，查明遗漏犯罪事实2件，查明累犯1人，共追诉漏犯25人，目前已有4人到案并被采取强制措施;追诉漏罪10起，其中法定判刑三年以上的4起;发现可能判处10年以上有期徒刑犯罪线索1条。

同时对于审查认为不是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的依法不予认定1人，不构成犯罪的依法不予认定5件，依法审查并改变定性9件，发现并移送涉黑涉恶线索4条，就综合治理工作存在的制度漏洞发出检察建议1份。充分践行了最高人民检察院提出的“是黑恶犯罪一个不放过，不是黑恶犯罪一个不凑数”工作要求。

15名被告人当庭认罪认罚

正式开庭前，多名被告人及辩护人提出希望检察机关先提量刑建议，再考虑是否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对此，办案检察官予以拒绝， “量刑建议符合预期就认罪认罚，不符合预期就不认罪认罚，这样的认罪认罚是不真诚的，实质上是一种投机行为，不符合立法本意。”办案检察官介绍说。

因此，办案检察官坚持在法庭调查结束前，根据各被告人的认罪悔罪表现提出量刑建议。这一决定也得到了合议庭的认可与支持。从而，多名认罪态度不稳定的被告人为了能够争取从宽处理，在庭审中如实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

庭审中，承办检察官所在的团队，详细制作了《被告人违法犯罪统计表》《查封、扣押、冻结财物清单》《涉案人员量刑建议表》《违法犯罪事实列表》《违法犯罪事实年份统计表》5本台账，在法庭讯问、举证质证环节，为充分证明该黑社会性质组织实施的违法犯罪活动及其产生的严重社会危害提供了清晰的指引，确保了各庭审的清晰流畅。法庭调查结束前，周正等15名被告人对检察机关指控的所有罪名和犯罪事实均无异议，当庭表示认罪认罚，并在其辩护人的见证下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

对于庭审的把控，望城区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袁利平给予了高度评价，她说：“本案中，检察机关的审查工作做得十分细致、扎实，把争议问题解决在了庭前，加上庭审中准确、合理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大大提升了庭审效率。”

她认为，“这个案子我们原本预计需要4至5天，但由于16名被告人中有15人当庭认罪认罚，实际只用时3天就把刑事及附带民事部分全部审理完毕，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庭审效果也非常好”。

法院审理认定，本案共涉及13项罪名，分别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非法拘禁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非法采矿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赌博罪、开设赌场罪、偷越国境罪、窝藏罪、故意伤害罪，该黑社会组织在2012年至2018年共实施各类犯罪33起、各类违法15起，组织成员在组织外还实施个人犯罪7起，共计55起，前后打伤群众20人。其中，该组织实施的寻衅滋事犯罪15起、聚众斗殴犯罪5起、非法拘禁犯罪2起、敲诈勒索犯罪1起、强迫交易犯罪1起、非法采矿犯罪1起、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1起、赌博犯罪1起、开设赌场犯罪3起、偷越国境犯罪2起、窝藏犯罪1起，组织实施的违法行为15起，组织成员个人实施的聚众斗殴犯罪1起、寻衅滋事犯罪1起、故意伤害犯罪2起、非法拘禁犯罪3起。

7月30日，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法院对高建刚等16 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案一审宣判。

2020年7月30日上午，高建刚等16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等罪一案一审公开宣判，望城区检察院指控的所有违法犯罪事实及定罪量刑情节均获法院认定，检察机关提出的量刑建议全部得到采纳。

被告人高建刚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非法采矿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25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被告人周正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寻衅滋事罪、聚众斗殴罪、非法拘禁罪、开设赌场罪、偷越国境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21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李若峰、王成等组织成员分别被判处3年至18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财产或罚金;对用于违法犯罪的财产，依法予以没收;对各被告人的违法所得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

一审判决后，除拒不认罪的高建刚外，其余15名被告人均认罪服法不上诉。高建刚随后提出上诉，案件于2020年8月10日移送长沙市中级法院进行二审。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