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2020-03-23孟宪歧
孟宪歧
大清早,一阵凄厉的猪叫声惊醒了老根一家的好梦。
老根知道,西院老梅家杀猪了。
明天立冬。老話说得好,立冬饺子立夏面。
冀北这块儿讲究立夏吃面条,立冬吃饺子。吃饺子得有馅,馅里得有肉。没肉的馅哪叫饺子馅呀。
一家人虽然都醒了,但都没有起炕。
老婆说:“明儿立冬了。”
老根也说:“明儿立冬了。”
大虎接过话茬:“立冬好,立冬吃饺子!”
二虎也说:“吃饺子就吃猪肉馅的!”
三虎说:“我吃20个。”
四虎也说:“我吃15个。”
老根不吱声了。
老婆也不吱声了。
老根在村里很有底气。他有四个儿子,大虎16,二虎14,三虎12,四虎10岁。其实,当他有了二虎之后,老婆又怀上了,老根希望有个女儿,结果还是带把的。
老婆怀第四个孩子,老根有些犹豫,要,还是不要?
老婆也拿不定主意,留,还是不留?
偏偏,这会儿老婆闹小病,想吃辣的,每顿饭都离不开辣椒,这让老根甚是欢喜。
老根拍板:“留下。酸儿辣女!”
老婆说:“女儿是妈贴身小棉袄,说啥也得生下来!”
等生下来一看,两口子都傻了眼:又是一带把的!
老根嘟嚷:“不是酸儿辣女吗?怎么反了?”
老婆有气无力地说:“小棉袄没了,又来个小冤家!”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别人可能不晓得这句话的含义,老根算是理解了。
家里四虎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锅干粮风卷残云般霎时不见踪影。
那年月,吃粮本来就紧张,粮食很珍贵,有“一粒粮食就是一粒子弹”的说法。铮铮铁汉子,也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
老根家寅吃卯粮,成了缺粮户。他一到春天不得不走东家串西家借粮来养活四只小虎。
与老根家正好相对,西院老梅家却一连气生了四个女孩。
女孩饭量小,老梅从来不用为吃粮发愁,而且余粮还可以喂猪。
全队没有几家喂得起猪的。
先要喂人,连人都喂不饱,哪来喂猪的粮食。
有一次因为浇园子用水,老根跟老梅吵起来。实际上错在老根,但老根仗着自己儿子多,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占上风。可老梅也不示弱,据理力争。
老根说了急话:“你争啥?你知道你是绝户不?”
老梅被老根戳到了痛处,便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井台。
在农村,没儿子,没人传宗接代,叫绝户。
后来,老梅再见老根,头一低,装作没看见,擦身而过。虽说东西两家是近邻,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了。
虽然老根和老梅不说话,但两家的女人没有断了交往。
太阳升起一杠子高了。
四虎们起来都去西院看热闹。
老婆说:“立冬是大节气,咋也得包顿饺子啊,孩子有半年没见肉了。”
老根叹口气:“这日子,真寒碜!”
老婆又说:“没肉,也得让孩子吃饺子。”
老婆说罢用瓢舀了一瓢黄豆,朝修明家走去。
修明是公社秘书,吃供应量,每月有几斤细粮。
不一会儿,老婆端着一瓢面回来了。
老根不死心,他想了想说:“我去山里转转。”
老根背着火铳在山里转了一圈,轰起几只野鸡,一搂机子,没响,眼见着野鸡飞走了。重新装上火药,又轰起一只兔子,这回响了,可没打着。
老根沮丧地回了家。
老婆已经把白菜馅剁好了,见老根空手而归,啥也没说。
晚饭照例是喝掉了一盆稀粥。
老婆拾掇完碗筷,正和面,老梅在门外喊:“嫂子在家吗?”
老梅老婆小,老梅也小,过去见面都是哥弟嫂妹相称。
老根正在屋里抽闷烟,听见老梅喊,不好意思搭话。
老婆挖挲着两只带面的手,迎出门:“梅兄弟啊,快进屋!”
老梅没进屋,站在门口说:“嫂子,明儿立冬了,该吃饺子。我拿过一块肥肉来,给孩子包饺子!”
老婆忙说:“哎呀,这,这……”
老婆“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梅走了。
望着那条白花花的肥猪肉,老婆心里打了五味瓶子,啥滋味都有。
老根走出来,掂掂肉说:“足有三斤多,记住啊!”
老根又对发傻的老婆说:“剁肉啊!愣啥!”
立冬这天很冷,老根家却很热。那一碗碗热乎乎的白面猪肉馅饺子温暖着一家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