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化影响下的畲族服饰纹样研究

李 晶，信玉峰，张守用

（三明学院艺术与设计学院，福建三明 365004）

在构建全球一体化的民族政治和民族文化的主体意识中，民族的传统文化与艺术遗产无疑是一种宝贵的人文资源。畲族作为中华文化中不可忽视的一个少数民族，在现代文明大潮下，其古老的文化和服饰艺术受到了强劲冲击。随着国家对少数民族文化的保护及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的保护与传承逐渐重视，少数民族的服饰、文化、习俗等也在学界得到相关研究。目前针对畲族服饰纹样研究已有成果，但对于畲、汉服饰纹样对比研究较少［1］。本文以畲族服饰纹样与汉族传统纹样的对比研究为主线，通过对民族生活环境、生活方式和民族心理等方面分析，探讨清代以来畲族服饰纹样在题材、审美的流变以及受到的汉文化影响。

一、畲族服饰与汉文化之间的历史渊源

畲族作为我国少数民族之一，历史悠久且分布广泛。在上千年的迁徙繁衍中，畲族人民形成了独特的生活方式和特殊的文化系统。由于长期以来“大杂居、小聚居”的人口分布格局使得畲族服饰在不同的聚落中呈现不同的风貌。但总体来说，畲族服饰纹样在题材、风格、色彩上大体相似。在畲族与汉族长期杂居的情况下，部分服饰纹样与汉族传统纹样具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与借鉴性。

根据畲族传说，畲族起源于三皇五帝中高辛帝的女儿三公主与盘瓠之后，与苗、瑶同源。浙江《遂昌县志》中曾记载道：“遂昌有畲民者，本盘瓠之种。”［2］在三皇五帝这一同样的先祖传说体系下，畲族与汉族的文化交缠绵延至今。但与汉族不同，畲族人民一直保持着刀耕火种的生活方式，保留了较为原始的生活习惯，这也同样影响到了畲族服饰的形制、色彩和装饰手法。随着时间与世事变迁，畲族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与汉族及其他周边少数民族产生了诸多交流。从中原汉族南迁而形成的“客家人”族群在历朝历代一直保持着对赣、闽、粤等地的开发。在此过程中，畲族在服饰文化方面与同时期的汉族服饰文化存在着诸多交流、融合，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纹样作为服饰元素的流动现象。

二、汉文化对畲族服饰纹样题材内容的影响

早期畲族服饰纹样中的动物纹样题材主要遵循本民族传说内容，由盘瓠崇拜所衍生的犬形纹样被广泛应用到畲族服饰的装饰当中。在清朝中后期，畲族服饰中的盘瓠形象已从最初的犬形逐渐被龙纹或麒麟纹样所代替，这正好与汉族的图腾文化相交融［3］。汉族图腾思想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畲族的服饰艺术。

同样由神话衍生出的典型畲族服饰动物纹样还有凤凰。在畲族的传说中，盘瓠是畲族始祖，高辛帝将三公主许配给奋勇抵御外敌入侵的盘瓠，高辛帝的皇后也赠送三公主珍贵的凤冠和凤衣作为嫁妆，祝福三公主像凤凰一样生活得吉祥如意［4］。而汉族对于凤凰的崇拜在《山海经》《淮南子》等先秦古籍中就早有记载，最早可追溯到殷商时期。《诗经·商颂·玄鸟》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茫茫。”［5］作为上古神鸟，凤凰被汉族视为祥瑞之兆。而在畲族文化中，凤凰也有美好、吉祥的寓意，这与汉族中凤凰的象征意义有极大重合的部分。

而随着与汉族的不断接触，畲族所使用的动物纹样也由原始图腾到真实动物的转向。霞浦畲族女装服饰有以生活在自然界的真实动物为表现题材，这与汉文化中常用的吉祥纹样相同，皆富有吉祥寓意。如“鹿”与“禄”同音，象征着富足的生活和好运。喜鹊在汉族纹样中常以“喜上眉梢”的形式出现，而在畲族文化中，喜鹊因迁徙能力强，象征畲族人民顽强生活的含义，故喜鹊也被畲族视为吉鸟。

此外，自然崇拜也是畲族早期的主要信仰之一，日常可见的植物衍生出的花卉纹样也成为了畲族服饰的主要装饰题材。直接将自然环境中的事物用某种媒介表达，最大程度地将其意义传达。畲族装饰图案作为标识符号，具有很强的指示性［6］，具有代表性的植物纹样有冬梅、松柏、荷花、山茶花、石榴、野姜花、牡丹、桃等。典型的动物纹样从早期的盘瓠、凤凰过渡到蝴蝶、蝙蝠、双兔、喜鹊、鹿等。动物和植物纹样组合起来的吉祥图案有很多，比如石榴有多子之意，在汉族和畲族文化中都意味着族群的繁衍兴旺；汉族桃纹通常以立体化的形象出现，而畲族桃纹大多比较平面化，形状近似桃形。蝶恋花是畲族和汉族文化中表现爱情的典型题材。竹纹是常见的畲族服饰纹样，因与“祝”同音，即有“祝愿之意”，而竹子在汉文化中则是品格高洁、宁折不屈的象征。荷花纹样在畲、汉装饰艺术中均被广泛应用，但在汉文化中荷花是佛教的具像化代表之一，而对于畲族来荷花则更接近于道教的象征意义，代表着一种出世的态度。可见畲、汉用同一纹样时，其意义也不尽相同。

三、汉文化对畲族服饰纹样构图方式的影响

汉族吉祥纹样中最具独特性的一类便是与汉字具有密切关系的文字图案，包括因汉字读音而衍生出的会意图案。这种文与图之间的关联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汉族艺术创作的独特性。明清时期，畲族因没有本民族文字，畲族服饰中大量运用了典型的汉族文字图案作装饰纹样。而这种纹样的挪移，并非仅限于将汉字当作图案直接应用，而是大量地吸取了汉文字图案中会意、假借等手法，甚至将由经典汉族神话传说衍生出的指代性纹样融汇在畲族服饰装饰中。最典型的当属寿字纹，福建三明青水畲族男鞋将团寿纹置于鞋头，取其吉祥长寿之意，沿袭了汉文字图案本身的含义。“福、禄、寿、喜”均被广泛运用于畲族服饰装饰中。另有福建霞浦女式凤围腰曾用葫芦、剑、拐杖、彩带做装饰，这是典型的暗八仙纹样，虽然目前并无考证畲族服饰中的暗八仙纹样是否与其在汉族文化中的含义完全一致，但可以肯定的是，将这几种意象组合在一起证明了畲族服饰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汉文化的影响。

此外，借鉴汉族文字图案的假借、会意法创造“意符文字”纹样，或直接假借某些象形法构成的汉字作为纹样，也是畲族服饰的重要装饰手段之一。譬如“井”字纹，在畲族纹样中代表“水源”；“日”字纹代表日间工作；“田”字纹代表“继业”。每个类似汉字的纹样所代表的含义既与其本身在汉语中的含义有所联系，但又不完全相同。其中“卐”字纹一说代表“敬日”，而“卐”字本属佛教符号，在汉族文化中代表祥瑞、绵长，而在一些情况下畲族服饰纹样中的“卐”字又以曲水万字的形式出现。在畲族服饰的装饰手段中，纹样的组合和创造不拘一格，也使得畲族服饰视觉元素具有多样化、杂糅性的特点。此外，一些励志警句、诗句、年号也被当作图案运用在畲族织带中。

四、汉文化对畲族服饰纹样色彩搭配的影响

民族服饰色彩的象征不仅仅是一种表达方式，还体现了一个民族的思维方式，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表达。对于畲族来说，“青、赤、黄、白、黑”为五种正色［7］。而在汉族文化中，这五种颜色更是与五行相对应，贯穿历代服饰。据《书·益稷》中记载道：“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

畲族尚蓝、黑，常以这两种颜色做底，辅以色彩艳丽的刺绣做装饰。刺绣装饰这一畲族人民熟练掌握的纺织技能不仅决定了本族人民的着衣习惯，更成为了一个族群重要的经济来源和贸易手段。《后汉书·南蛮传》有记载：“织绩木皮，染以果实，好五彩服饰。”将黑蓝色调作为服饰的大面积主色调是畲族服饰的主要特点，这一点也被记载在史籍中，是历代中央政府用于区分汉民和畲族人民最显著的依据。高明度色彩的纹饰通常被加在衣襟、领子的边缘，从服饰的结构线起，一层一层向内做装饰。低明度的蓝黑底与高明度、高纯度的图案装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并且强化了服装边沿的视觉效果。清末至民国时期，民间汉族女褂、袄也常以黑色为底，其上有各色刺绣点缀，在当时的风潮下成为了一种视觉上的平衡。

五、汉文化影响下畲族服饰纹样的审美趣味

畲族服饰纹样不仅具有外在形式美，纹样特征带给我们视觉语言感受也是其传达审美趣味的重要方面。畲族服饰纹样的主题大致传达了两类文化倾向。第一类主题以民族图腾为主，表现了对于祖先的崇拜；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也表现了畲族人对于自己族群身份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在历经数千年后仍旧拥有属于一个民族自身的感召力。在古籍《皇清职贡图》中可以找到如下记载：“妇女以蓝布裹发，戴冠状为狗耳。制衣有制裁皆尾形古风……”这是畲族图腾崇拜的直接体现，也是图腾类纹样在各个民族中流传不息的重要原因。畲族的“凤凰”与“龙犬”正如汉族的龙凤一样，既是吉祥幸福的化身，又代表着一种社会的集体精神契约。第二类以期盼美好生活，趋利避害为主题的纹样是近现代以来畲族服饰的主要装饰内容。丰富的自然物产、完备的生产工具都是畲族人民体现美好生活的主要题材；期盼吉祥，借用汉族文字图案表达相同或近似的对于爱情、繁衍、长寿、平安喜乐的追求，也从侧面说明了畲族人民对于生活的愿景和审美取向与汉族文化具有相同之处。畲族服饰纹样具有强烈魅力是因为在于它将本民族图腾的信仰和崇拜直接传达，同时也传达了整个畲族的民族洒脱、简练的性格和浓郁的审美方式［8］。

畲族纹样在服装中的分布也体现了畲族人民具有灵性的审美趣味。畲族纹样组织与构图遵循了形式美法则，比如在同一块绣片中，通常会出现几十种纵横交错的花纹，比如花与树木结合等，使其纹样表现出灵性、稚趣的动感美，这与大多数中国传统民族含蓄内敛的纹样表现方式形成巨大的反差［9］。畲族将纹样以手工刺绣的方式，融繁复装饰于简洁服装中，形式优美，富有韵味，使纹样在服装上的布局错落有致，具有很强的节奏性，起到很好地调节视觉效果的作用。

畲族服饰纹样内容极其丰富，不但表现了大量本族神话、传说故事，更是将一个民族命运、文化的流变融进了纹样之中。“以纹代言、以歌叙史”。一方面，这些服饰纹样体现了畲族人民寻求灵魂庇佑和美好生活的心理；另一方面，这些无声的“文字”填补了畲族没有独立文字的空白，将历史、文化和一个民族的记忆绵延不绝地传承了下去。

六、结语

畲族服饰纹样是畲族传承和传递文化内涵、审美取向的重要载体之一，更是记录一个民族发展变迁的隐形史书之一。畲族是一个散杂居的少数民族，与作为中国主体民族文化的汉族传统文化相对而言，畲族传统文化是一种弱势文化［10］。在与汉族的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往来中，畲族始终处于一种对汉族文化既保持独立又部分接纳融合的状态。随着社会、经济、政治的发展以及民族的文化交织，在畲族的服装发展过程中，由于和汉族的交流增多，汉族的文化促进了畲族服饰文化的变化，这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民族服饰文化的相互融合与发展［11］。从服饰的装饰角度来看，畲族服饰纹样的题材深受泛汉文化的影响，但色彩和组合方式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少数民族特点，由此可见，地域环境、民族心理、生活方式对一个民族的文化、审美、价值取向以及对具体的服饰装饰都有深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