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香醇驱风雪

谭昭麟

又到一年深冬时节。由于身体对热量的旺盛需求，人们的口腹之欲在冬季变得格外强烈。古人认为饮酒可以取暖，食肉可以御寒。于是，酒和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中国人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里，给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慰藉。

白居易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被人津津乐道，吟咏至今。从现代科学的角度来分析，酒精具有扩张血管的作用。饮酒后，分布在人体表毛细血管中的血流量增大，为人体带来更多热量，使人产生暖意。《红楼梦》里，薛宝钗对贾宝玉说：“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得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可见，古人认为酒性热，讲究不吃冷酒。现代研究发现，烫酒可以使酒中的醛类物质等杂质挥发掉，从而减少有害物质对人体的伤害。白居易诗里的那个红色小火炉，我猜想就是用来温酒的吧。

南宋诗人范成大在《冬日田园杂兴》里写道：“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莫嗔老妇无盘饤，笑指灰中芋栗香。”诗人不仅有煨热的酒，还有烘烤到香软的芋头和栗子，用来佐酒。门外是静谧的雪夜，屋里却是美酒香芋，温暖如春。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范成大是田园派诗人，晚年归隐石湖，写下了六十首《四时田园杂兴》，曾写道：“煮酒春前腊后蒸，一年长飨瓮头清。”诗中涉及到江南地区一种古老的食俗——酿制腊酒。腊酒，顾名思义，是在腊月酿制的酒。腊月气温低，杂菌不易生长，酒在发酵过程中不易腐败变质，而且带有一种特殊的清香。到了来年春社日之前，腊酒刚好酿成，用来祭祀土地、祈祷丰收，所以叫“春前腊后”。

农家的腊酒贮存在瓮中，清冽如泉，足够享用一年。腊酒如此充裕，那一年，必定是个丰年。诗人的笔触就这样在看似不经意间，为我们描绘出一幅五谷丰登的田园画卷。而那坛澄澈的农家腊酒，在无数个风雪的夜晚，流入诗人腹内，化作锦绣诗篇，让我们至今读之，犹觉酒香袅袅。

饮酒，既可以像范成大那样温文尔雅，也可以豪气干云、壮怀激烈。而后一种方式似乎与冬天更相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是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写下的句子，时间恰是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冬末。在赤壁之战前，曹操本已迈上了人生的巅峰——他大权在握、睥睨天下，然而端起酒杯，表现出的却还是诗人本色。一首《短歌行》，曹操以周公自诩，表达出自己对人才的无限渴慕。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赤壁战船上的这杯酒充满着豪气。

“地白风色寒，雪花大如手。笑杀陶渊明，不饮杯中酒。浪抚一张琴，虚栽五株柳。空负头上巾，吾于尔何有。”这是李白一首著名的劝酒诗，从中可见李白不仅善饮，更善劝酒。不肯喝酒？好，以后连弹琴种柳的资格都没有了，头巾最好也别戴，那是陶渊明用来漉酒的。来来来，大家一起举杯痛饮，在这漫天飞雪中喝到酒酣耳热吧！看，这就是诗仙的风骨。

不过，酒虽好，毕竟不能充饥。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没有什么比富含脂肪的肉食更能为人们提供热量了。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这是《诗经·豳风·七月》中的句子。在这首堪称“西周风俗指南”的诗作中，诗人用原始质朴的语言为我们描绘了这样一幅生动的画面：在丰收过后的冬季，先民们将场圃打扫干净，兴冲冲地跑到河边凿冰，宰杀羔羊。在部族的神庙之上，大家用美酒和肥羊祭奠祖先、犒劳自己。庆典的热烈氛围在一片觥筹交错声中达到了顶点。

中国人讲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冬天是农耕民族最清闲的季节，因此，许多重要的节庆都安排在冬天。而羊肉，永远是寒冷冬季充满仪式感的家族聚餐中的那道主菜。在古代，用羊、猪祭祀宗庙是一种极高的祭礼，叫做“少牢”，其规格仅次于牛、羊、猪并用的“太牢”，亦从侧面反映出羊肉的尊贵。“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曹植如是说。

试想上古时代，丰收过后的大地上孕育着希望，劳作了一年的先民们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噼啪燃烧着的柴禾中间架着一只大鼎，鼎中汤汁翻江倒海，肉香四溢。吉时已到，羊肉也已经煮得稀烂，人们毕恭毕敬地把羊肉与美酒供奉到祖先与神灵之前，虔诚地祈祷来年的丰收，然后分而食之，彻夜狂欢。文明伊始，一切都带有一种粗粝之美。祭祀仪式最后的那顿羊肉大餐，以及它所带来的温热和幸福感，留在了我们的餐桌上，写进了《诗经》里，成为悠久的中华文明早期记忆的一部分，让我们追寻至今。

说完羊肉，且莫流涎，还有猪肘。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这是南宋词人刘过写在《沁园春·寄稼轩承旨》里的快意人生。这首词前有小序，是说在一个风雪寒冬，好友辛弃疾本来和自己约好了吃饭，而词人来不及赴约，于是给辛弃疾写了这首词。

辛弃疾是北方人，不光词风慷慨豪迈，日常饮食也透出一股北方汉子的雄浑硬朗——在江边吃顿鲈鱼也要把栏杆拍遍，一抒自己报国无门的愤懑。关于斗酒和彘肩，这里有个典故：当年鸿门宴上，项羽赐给樊哙的食物正是一斗酒、一彘肩。词人借此表达自己未能像樊哙那样驰骋疆场、痛快杀敌的遗憾。也许，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在无数个心中理想被现实无情摧残的灰暗的日子里，能慰藉这两位词人的也只有斗酒和彘肩了吧。

于是，南宋嘉泰三年冬天的那场未竟之约，以及词坛巨擘餐桌上的那只彘肩，就此幻化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被辛棄疾等壮志难酬的英雄们缅怀，并不断赋予新的内涵，借以浇胸中之块垒：“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风雪寒冬酒肉香。那些在风雪之中带给我们温度的，也许不仅是食物，更有浸润于其中的厚重文化积淀。这份温度，或许微弱，但却持久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