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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舟

2019-09-10水鬼

百花园 2019年6期
关键词:尖刀船夫过河

水鬼

我贩了药材要过河西去,雇的马车夫到了角口镇,听路人谈说去河西的官路正闹毛匪,无论如何也不肯载我西去,我许下大价钱他也不答应。马夫的鞭子响在马屁股上,车辙印在东去的泥路里。

连落了三日的雨,水流湍急,过河的船只能用结实的麻绳缚在河岸的桩上,河上见不着行船。天色已黑,我就近找了家客栈歇息下来,只盼着窗外的雨早些停下,河里的水也消得更快些。

客栈老板掌了灯,在椅子上坐着。

“要过河吧?”

“不知何时河上才有船。”

“不好說,雨落得有些古怪。楼下有新猎的野味,要不要炒上两盘?”

“竹鸡?”

“也有兔子。”

“两样都用干辣椒炒了,热上半斤米酒。”

房门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妇女,她小心地把酒菜摆在桌子上,并没有走,跨了几步走到窗户边。

“雨越下越大了。你是要过河去吗?”她呆滞地望着窗外黑魆魆的夜色。

“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了。”我说。

“大船是不会走的,除非花高价雇私人的船。”

她将椅子朝我这边拉了一截儿,挨我坐了下来。

“我的老公,”她用长满茧子的双手托着下巴,“两年前随阿公的船去风浪滩运货,水急浪高,被卷了进去,到现在身子都没见着。”

我夹了一片鸡肉,斟了一杯酒,饮了一口,浑身燥热起来。老板提了马灯站在门口,我要他再拿副碗筷上来。

老板拿了碗筷上来,怪怪地笑,在我耳朵边哈着气,压低了声音说:“死了老公的女人,手上的皮虽说粗了些,其他地方倒嫩得紧。荒年女人讨口饭吃不容易,我瞧晚上就留她住上一宿吧,价钱只抵得上你这一餐饭钱。”

她替我斟着酒,自己也仰了脖子喝着。半斤米酒很快就见了底,她起身又下楼打了半瓶上来。屋子里灯光暗淡,可她的脖颈、耳垂、脸上被酒染上的一层桃红却很分明。

桌上的酒菜吃得殆尽时,她下楼用木盆端了热水上来。她将帕子在水中浸了一阵,又轻轻地拧了会儿,替我擦拭起脸来。我说:“我自个儿来吧。”她只是笑笑,接着又把帕子浸在水中,脱下衣来,将拧干了的帕子在自己的胸前和后背上抹着。

“吃酒出了汗,抹干净了,身子舒服些。”她说。

午夜依旧能听到雨点击打在石板和瓦片上的声音。我拥了被子,靠着床头,很快她也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困不着吗?”她问我。

“我急着赶回去,可这雨不晓得会下到什么时候。”

“日子总是很苦,”她并没接我的话,“这条河上常常能看到饿死的人浮着的身子。你是生意人吧?”

“靠贩药讨口饭吃。”

“总比我强。你能带我走吗?杂务总是会做些的,你们这些生意人,家里的妻子自然是不愿陪着你们出来受苦的。我晓得这里的一个船夫,只要多给些银两,他定会渡我们过河的。我是自愿来这里的,哪日想走人,老板也不会为难我。”

东奔西走,路上有个肯吃苦的女人服侍总归是好的。

第二日结账,我多付了客栈老板一些钱。我正打算向他说我要带她走,他收了银子,什么也没问,又去招呼新来投宿的客人。

雨终于停住了,河面上浑浊的水并没瘦下丝毫。她在沿河泊着的船中找到一艘小船,弯腰拱进了船舱。船夫同我议价,比平日只贵了三倍。

船斜斜地向下驶着。晚上的疲累使我眼睛发涩,我搂紧包袱,缩着身子打起了瞌睡。

一尾红色的鲤鱼从河中跃了上来,在船板上动弹着,尾巴使劲儿一拍,跃到了我的肩上。它张开嘴巴,说起话来,每说一字,就吐一个气泡:“你遇到了大凶险,这女人和船夫,是泅水的好手,要在江心用缆绳缚住你,沉进这河里,谋你的钱财。你看那渔夫的高大身材,你看那女人双手的厚茧。”

船许是遇到了大波浪,我的身子被颠离了船板,脑袋磕在挂着的箩筐上。我从梦中惊醒过来,睁开眼向船头望去。

“……我的老公。”

她立在船头紧挨着船夫一起撑船,我只听得她说了这么古怪的一句。她听到后舱的响动,躬身走了进来。

“你的老公?”我说,“船夫可是你的老公?”

她看我的眼色怪怪的,敛了神说:“我的老公……船夫吗?是睡过几夜的。”

缆绳蛇似的蜷缩在她的脚下,她蹲下来,掂起一段,扯了扯,说:“水再大也是冲不散的,只要绑得牢实。”

“只要绑得牢实。”我突然全身发热。她用手巾在我额上抹了一把,递在我眼前,湿了一片。她笑得也怪,说:“热吗?过了江心就不用怕了。”

大灾荒年,毛匪露着尖牙,女人和船夫却画着假面目。舱中有一块宽长的木板,筐中放了尖刀,仗着这木板或许我能逃命;用这尖刀,能沉了木船,想她和船夫在水中挣命,必定是追不上我了。

我摸起尖刀,在后舱偷偷掘着,水开始缓慢浸入船舱。我将包袱扎了死结,又找来一根铁棍,将破洞扩得更大,大股水开始往舱里冒。我抱紧木板,从后舱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船像舞女一样左右舞动,渐渐沉入河中。女人慌乱地挣扎着,丝毫不习水性,我大觉意外,而她旋即便被迅疾的河水卷了进去。船夫朝她消失的地方极力游了过去,四下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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