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打糕
2019-09-10刘琛琛
刘琛琛
这天,我正在回复客户,微信群弹出来一则消息:102岁的老人正在弥留之际,她非常想吃一口白打糕(音),假如您知道制作方法,或者有购买渠道,请务必联系她的家人,十万火急,跪求转发!联系方式:××××××××。
这消息,真够传神,兜兜转转一圈,居然又回到原点——我这里。
“谢谢好心人,我家姥姥已经去世三年多了!”我飞快回应。
“你姥姥最终吃上白打糕了吗?”群里有人问。
“吃上了。”犹豫了一下,我回答。
时光回溯到三年前。
老家的床榻上,姥姥昏迷了七天七夜。那天突然回光返照,姥姥半睁着眼睛,说想吃白打糕。
姥姥的儿女们紧急召开家庭会议,议题就一个:哪里有白打糕?
我作为姥姥的重孙,哪怕跟她感情不深,起码的孝道得尽。
白打糕是什么?我用手机语音搜索,没结果。
亲戚们争执好久,有关白打糕的记忆都不一样,有说白打糕馅儿是红糖,有说是绿豆,有说是腌菜。纵是人有百口口有百舌,却偏生凑不起一个完完整整的白打糕。
“别吵了!”爸当领导当惯了,一出声便震住现场,“屋里蹲着能蹲出白打糕?全部出动,去找老一辈人打听!”
一时间,亲戚各自领命而去。
爸妈也没闲着,翻开电话簿,一个一个从他们血脉的源头追寻。
“什么年代了嘛!这么老土。”我嘲笑着,编了一条消息:102岁的老人正在弥留之际,她非常想吃一口白打糕(音),假如您知道制作方法,或者有购买渠道,请务必联系她的家人,十万火急,跪求转发!联系方式:××××××××。
接下来,这则消息在微信群、QQ群、朋友圈、论坛、贴吧、微博等各平台,四处开花。
手机正嘀嘀叽喳着,媽妈突然惊呼:“老太太快不行了!”
只见姥姥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白……白……”
这恐怕是姥姥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家庭护士替姥姥打了一针,又换上了氧气瓶。
姥姥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嘴巴一瘪一瘪的,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白……打……糕……”
小半天过去了,外出的人鸟归巢般纷纷会合,聚集在姥姥的床边。
和姥姥同时代的老人,死的死,痴的痴,询问他们的儿女,和我家一样,均是云里雾里,对这个白打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恐怕无法满足姥姥的愿望了。
长辈们面面相觑。
爸扭过头,问我:“你们年轻人玩的那个什么万能的宝,搜了吗?”
“搜了,没有。”我低着头,面带羞愧,好像手机里搜不出是我的错。
姥姥一双眼睛瞪着天花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房顶上除了一盏吸顶灯,什么都没有。
这时,我的手机叮了一声,有消息了。
是好心人回复了我在论坛的求助帖,说他家隔壁有位老人,会做白打糕,自他搬家后就再没吃过。为了满足姥姥最后的愿望,他可以托人帮忙打听一下。
得到这个消息,姥姥干瘪的嘴巴上下嚅动,仿佛白打糕已经含在嘴里,正慢慢融化。
度秒如年,手机骤响,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我拿到了白打糕的食谱:三分之二黑面,三分之一精面,三分之一玉米子,和水,拍散,揉醒;再将各类蔬菜捣碎,拌少许盐糖腌制做馅儿;最后将馅儿裹入面粉,先蒸,后蘸少许油煎炸至微黄,起锅。
食材很快备齐,亲戚们择的择,洗的洗,切的切,没有一个人闲着。
待白打糕按照食谱上笼蒸熟揭盖,香气刚弥漫到姥姥床前,姥姥便停止了呼吸。
姥姥的生命终止了,但我编辑的那条求助消息,依旧生生不息。
我成了一个微商,专门卖白打糕。
公正地说,白打糕的味道平淡无奇,但客户们架不住白打糕背后的故事煽情啊!
白打糕成了姥姥坟墓前每一年都会摆上的供品。
我是姥姥的重孙,隔了好几代,感情不深,但姥姥临死前想吃一口白打糕的故事,被网络上这么一放大,竟传播开来。
一年又一年,这个故事打在客户心头的烙印,竟是如此之深。
[责任编辑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