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根酒店
2018-12-27胡娟
胡娟
洋子最大的爱好和运动是在楼顶的天台上散步,特别是夏夜,天台上空找找牛郎织女天蝎,还可以看远方的灯光,可以纵情想象楼外楼之外的山麓与湘水如何北去,这是每天打发时间最惬意的时候——你在人的世界里,你的世界里却没有旁的人。
视线也有落在近处的时候。7天、都城商务酒店、电信大厦,还有Morgan Hotel都在左近。最接近的建筑是隔着一栋等高的楼和一条峡谷似的大街,街对过是Morgan Hotel。从天台上来看,等高的楼和没影踪的大街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那血红的酒店招牌映着半壁天,还将天台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和不锈钢架子染透,像高温烧得快化了似的红色。所以,这么近又这么血红的店招既成为风景,又十分煞风景。
虽然只间隔着一条八车道的大街,但街中缝是连续两公里长的封闭隔离栅,隔离栅的两头挑着两座大型立交桥,所以即使只是对街相望,即使还有天桥作为通道,街两侧的居民交集也不多。洋子更是简单到了花令他肉痛的钱去乘出租车,也不愿意多走几步到对街去乘坐有空调和座位的公交车。
环潭州主城区大路正如一个“口”字,湘江北去穿城而过,从天空鸟瞰这城市,格局就会像是个“中”字。按“坐北朝南”来看,洋子所住的这小区正在这“中”字的右下方,而洋子所住的楼又正是这个小区的右下方。洋子在上厕所的时候数地板砖上的石纹,横着数竖着数斜着数,有时捂着数,前后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那些大大小小斜斜歪歪的石头蛋子数清楚,每块地板砖上是九十八个石头粒子的纹路,并且数清过第一次之后,再怎么数也都不是难事了,于是洋子蹲坑时连数了三遍,然后突然悟出一个道理来,并为这半辈子所有的不顺利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并不是自己不努力,而是命中注定了洋子这一生要凡事皆在“中下”。
粗暴又偏心的父亲早逝后,洋子同母亲生活了十几年,期间洋子也有过相爱做爱却没有修成正果的恋爱,也有过暗恋和被暗恋,但总的来说,最后洋子还是年年过光棍节。
洋子唯一的姐姐看中了外国的生育自由,结婚后不久就跟着老公出国,准备生三四五六个孩子,孩子上大学以后再决定回不回国来长住。目前,姐姐第四个孩子临产,所以将老妈给叫去照顾。老妈已经走了半年,恐怕再半年都回不来,于是洋子的生活就极简极静极自由和无聊。
顶楼从前堆了好几家的装修垃圾,除了严冬盛夏要晒被子以外,少有人去天台待着。后来渐有邻居清运了垃圾,又在天台种了许多种花草和瓜菜,还砌了桌椅,基于此,上天台看风景、聊天、搞“野炊”的邻人也多了起来,但在大半夜才到天台去发呆的人还是只有洋子一个。所以这Morgan Hotel的红光店招不碍着旁人,却格外碍洋子的眼。洋子时常设想,如果自己突然有了很多钱,定要把那家酒店拆掉,至少要把那巨大的酒店招牌给拆掉。
基于上述的各种原因,当Morgan Hotel楼顶巨大的店招被拆掉的时候,洋子立马就注意到了。
酒店向街的招牌拆掉之后,Morgan Hotel楼顶便暴露出来,那种极度夸张的枝繁叶茂,像给楼房戴了一顶巨大的绿帽子。洋子看着月光下的顶楼神驰目眩,坐在椅子上居然睡着了,再一醒来正是天光时分,城市还静悄悄的,远处的街灯如一串串橙黄的珍珠,笼着淡淡的忧郁,但天空已经开始发白。晨风吹着,身上说不出的舒坦,精神一千倍的爆发。洋子家也不回,趿着拖鞋就往小区外走,很快的速度,像小跑一样快,过天桥,不出十分钟就到了Morgan Hotel的街边。
Morgan Hotel不大,前坪很小,没有留泊车的位置,住客都只能在街边下车;小小的前坪种着几株粗壮的凌霄花,枝蔓爬上了藤架,大有要遮天蔽日的味道;爬山虎爬满了整栋楼的外墙,只有那四四方方的窗口黑洞洞的,窗子终年关得严严实实,但爬山虎还是主动绕过了窗的位置。洋子想,这样的大楼应该非常凉快,略有些奇怪的就是这夏天,整个大楼没有一扇打开的窗户,如果说是开了空调呢,这所有的窗外也没有一台空调的外挂。在这个酷暑如炉的城市里,这样的酒店恐怕是独此一家了。
路上行人渐多,汽车开始密集,偶尔有自行车丁铃而过,或哼着小曲,或漠然地扫一眼趿着拖鞋的洋子又扬长而去。
洋子觉得探究不出所以然了,还是先回家比较好。
店招被拆掉之后,漫天的红光没有了,远处楼顶广告牌也是红的,但隔得太远,毕竟没这样招眼。洋子的注意力仍旧没转移,少不得常打量Morgan Hotel屋顶那些树影。还有,Morgan Hotel所有朝向洋子这方向的窗户从来都没有亮过灯光,这与别的酒店不同,更远的7天假日酒店都可以看到哪些房间亮着灯,是住了人的,视线好的时候,还能看到隐隐有人走动,还有电视机一跳一跳的闪光……
Morgan Hotel是一栋有些历史的旧楼,这样小的酒店,没有停车坪,没有保安,这种格局,和八十年代的招待所差不多,只是有个时尚的西洋名字,叫Morgan,而且还是Hotel,生意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隔了半个月,洋子终于腾出心情来出门了,他走人行天橋来到马路的对面,装成一个好像要有什么事要办的人,在离Morgan Hotel的绿桎篱边上走了五个来回了。以至于五十米开外卖烧烤的人都在盯着他看了。
洋子在引起更多人注意前鼓起了勇气朝酒店走过去,虽然是三十多岁的大男人,洋子还是觉得去Morgan Hotel借用卫生间是件很紧张激动的事。
阳光从凌霄的密蔓中投下点点斑驳,略有风,不算热,但洋子的汗已经将背心的衣服粘在身上了。上台阶,一阶二阶三阶四阶,看得见酒店的地面了,一只黑猫正躺在木头沙发上睡觉……七阶八阶九阶十阶……,数完了,看得见酒店小小的中厅,没有人活动。
小小一角占地的前台上搁着写了“客满”的玻璃座子。洋子朝柜台内看,这儿总该有个人吧。柜内一张竹制的窄躺椅,正卧着个中年的胖女人,圆面盘子,卷卷的短发,衬着脸盘子更圆了。
这楼里确实是阴凉,连风扇都不用开,又凉快清静得很,洋子刚已经汗流浃背了,现在背心里的热汗就成了冷汗,有点冒寒气。洋子努力使自己显得振奋一点,大着声音问:“同志,请问可以借用卫生间吗?”
问了两声,柜台内的胖女人慵懒地醒了,有三分睡足了的魅态一闪即逝。
胖女人侧了侧头,手指朝楼梯间一侧点了一点。
洋子顺着胖女人的指尖朝楼梯间后看,看不着,于是挪了一步,扯长脖子再看了一看,是有一块牌子,写着“卫生间”,然后牌子上还吊着一块牌子,上头还有一行字“正在维修”!
哦,一切尽在不言中。
洋子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了,况且胖女人并没有同他聊天的意思。
退出Morgan Hotel,洋子并不需要真去寻找厕所,他开始围着这栋不起眼的旧楼转圈子。
这是一栋五六十年代的旧办公楼,附近的地盘都已经被卖给地产商盖了各种各样的房子出售,独这一栋没在房产商的掌中被拆掉重建,且与其他物业之间有几米的隔距,中间有两米多高的铁栏杆隔着,栅栏外头是打理得清清楚楚的绿化植物漂亮整齐,栅栏里头则是野花野草和小树繁茂极了,但这些野草杂树却一致的灵性,丝毫没有长出栅栏来被修剪过的痕迹。洋子伸长颈子细细地看,隐约看得见一楼的窗是密闭着的,上面糊满了爬山虎的枝叶。这时洋子突然想起抬头,看一看屋顶那些森森的绿树,该如何壮观,然后他诧异地发现,原来在楼下要看楼顶的植物,却都是看不见。
多么神奇啊,怎么可能呢?
越是不能够顺利得到答案,洋子便越发不得安宁。一周来,他围着这栋楼转了十一次。这栋楼仿佛是一块坚冰,打不开,进不去,却又不能窥测,甚至这栋冷冰冰的大楼也不在乎人们的窥测,摆出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来。
至于顶楼,明显的比较就是白天不能看见的植物,到了深夜,都是可以看见。洋子向路人试问,路人都说楼顶什么也没有,便怯怯地看一看洋子,赶紧远离了他站的范围。
洋子常在远处盯着大楼是否有人员出入,进进出出的旅客还不少,大抵以单身的为主,来去匆匆,一副离群索居不愿意被人打扰的表情。
洋子有大把的时间泡在研究Morgan Hotel上。
早几个月,洋子心里的大事是想租出一个房间去,可以收几百块钱补贴家用,他的家用就是每天两餐饭,晚餐要有酒,一天两包中档的烟,然后就是电脑和宽带、水电煤气的费用了,一个月下来也不少。洋子每天在家玩七八个小时游戏,或者十几个小时,基本上都是麻将和斗地主,有时也扫雷,偶尔还打一下多人电游,不过都只是打发时间,他不玩更复杂的游戏,所以也不能帮人练级赚钱。合住的如果是男人,未免煞风景,也不安全,可是广告出去,求租的女生们看这屋里还宅着一个无业男人,又都不肯住了。
洋子是个聪明人,从小读书不多,看书不少,做事不多,想事不少,衣食住行不关心,天下大事关心不少。但这种聪明他是不屑于流露的,包括他的“中下”理论,洋子就没有告诉别人。洋子所在的“城宅者”QQ群有四百七十二个群友,其中至少有四百人是无业的宅者,他们分居这个城的四面八方。
洋子不记得自己怎么被拉进这个群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拉进这个群的,他设置了屏蔽,很少进去浏览人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宅着”的群友大约从十六岁至四十五岁不等,似乎都是常住本地的人,又无业。这是群主设置的入群條件,入群并没有男女限制,洋子曾大致在群里热络地研究过两天,发现群里没几个女性。因为她们即使无业,大抵也是家庭主妇,即使不是家庭主妇,也都在忙着约会游玩,凡有点姿色有点闲暇有点虚荣的女子,都不太可能静宅得下来。因此,纯粹的宅着的女青年不多。中年女人们更热衷于打麻将牌过日子,不怎么上网。所以,这群里七成以上都是本地居民,只有三成左右是大学毕业以后没有流回家乡也没流向其他城市的无业青年。在这群里,又有七成群友大抵和洋子相似,不愁吃用,多的钱也没有,若是出去拼死拼活地赚钱,好像犯不着。因此,当洋子好几次将租房启事发一份在“宅着”群里,就连出来“哦”一声的群友都没,跟个石头沉进了水里似的。
虽然洋子爱宅,不爱世俗的繁忙生活,但他的脑子还是灵活的,只要醒着,几乎都在转脑子,虽然转来转去,不会有什么成果。
现在,Morgan酒店占据了洋子的思维,他在天台散步的时候看着酒店楼顶的绿帽子,觉得心中有事没放下;他缩在房床上斗地主,觉得斗地主的这个空间没有开窗子,就像是Morgan酒店的房间……
洋子觉得自己的念头是疯狂的,但他抛不开这念头。
洋子从小不爱学习,也不善与人相处,他觉得同学老师们爱欺侮他,没有读完中专就逃学了,工作后也是如此,即使洋子乐于助人、秉性善良、聪明能干,这也都没有用,每个工作岗位都是那么辛苦,工资低,而且欺侮新人,看不起他。母亲说让洋子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等有合适的工作再去上班。之后,陆续又去过几家公司入职,长的半年,短的半个月,也都了了,然后一不小心就连续在家待了十几年工夫……
洋子和那些每天睡到中午饭后去麻将馆,打到凌晨三点回家睡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的宅法不同,听说有个宅者把方圆几里路所有小区里所有的麻将馆都坐遍了,到手的房屋拆迁款六十多万全部输完,还欠人家几万元,都不知道肉痛。洋子的活动很无害,顶多是钓鱼或者打电游。
现在洋子的头脑里装下必做不可的事了,就是打着电游一处处攻城掠地之时,他也在觉得这就是他正在morgan里与敌人交火,寻找真相的过程。这可能是命运安排的,他觉得,如果自己要是真正弄明白Morgan Hotel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就找个工作上班去,做什么都可以,洗厕所都可以。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一个公众性的酒店,要想有理由进入,绝对不难。
洋子买张IC卡,在下午五点十分横过环城马路,找了个离酒店不远的磁卡电话,拨打报警电话说Morgan Hotel的5666房有两三个人在卖淫嫖娼和吸毒。胡说八道,怎么吸引警察怎么来。Morgan?接警员听洋子念着蹩脚的单词,一头雾水。“是魔根酒店吗?”接警员继续问,“是的,正是这儿,你们赶紧来吧,再说我就会暴露了!”
洋子留了个冒用的名字,赶紧收了线。
警察会不会多管这个闲事,会不会上这个当,洋子不知道,报假警是什么后果,他没想。
十五分钟,一台印着“警察”字样的小车停在了酒店附近的街边上,三名警员下车,非常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朝酒店内走去,车里还有一名驾驶员在守着车辆。
洋子正站在酒店的台阶下,故意背对着警员的方向做着扩胸的运动……警员开始上台阶的时候,洋子收了动作,松了松肩膀也随着向台阶上走。
木沙发上的猫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群人,又看了看洋子,猫眼睛贼亮贼亮的,洋子心里寒了一下。胖女人没看洋子,只回答着警察的询问,拿出5666的钥匙准备领警察上楼。
警察留了一个在一楼,其他两个就跟着胖女人往楼上走,大家都沉默,洋子跟在身后一起上楼,也没有人问问洋子是谁,为什么跟着。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酒店,当然,如果能说成是招待所,可能会更合适些。
没有豪华的装修,走廊粉白的墙壁上挂着几个镜框,框着几幅寻常的风景画。
地面还是八十年代最流行的水磨石;房间的门倒不是老式的办公室门——不是那种门顶上有小窗的。门的款式和现代化酒店差不多,密封得严严实实,而且每个房间都有名字。
一个警察顺口说:“和包厢差不多,都有名字?”
胖女人满脸堆笑,说:“是啊,二楼是草,三楼是花,四楼是灌木,五楼是藤,六楼是树……”
五楼到了。走廊左侧是5099、5199、5299、5399…… 牵牛藤、金银藤、鸡血藤…… 单数的房间均为草本藤。
右侧是5066、5166、5266、5366…… 葡萄藤、常春藤、紫藤…… 双数的房间均为木质藤。
走廊不是很长,警员已经开始低声交换意见,做破门而入的准备。
5666是凌霄藤。
这让洋子很有点吃惊,他家天台顶上邻居就种了棵凌霄藤,花开时那种红火烂漫,有惊雷不可拒绝之势,藤芽儿不断地生长,一边蜿蜒向前一边开花,势如花海花瀑一般。
警员示意胖女人开门,胖女人笑笑,轻声说:“我说这房间没住人,你们不信,这儿的房间通常是钥匙以外还要刷住客的指纹才能开门,我拿钥匙开,谁来刷一个指纹吧。”说着,胖女人朝警员身后的洋子看了一眼,说:“你来,在指纹钮上印一下就好!”
警员侧了一下身子,让洋子伸手过去。
洋子心里吃惊:乖乖,门禁上倒这么先进! 哎,怎么是要刷我的指纹?
刻不容缓。洋子将手指按在门侧的指纹钮上印一下。胖女人一扭钥匙,门开了。
胖女人不吃惊,警员吃惊,房间内果真没有住客这是洋子也估计不到的,他拿不定自己现在该是什么表情才能撇清。于是沉默着,故意只皱着眉头,眼睛却飞快地四围里转了两圈。
房间约十个平方,当中一张老藤床,床上铺着绣凌霄图案的雪绸被子,靠窗有一张可坐可躺的凌霄花隐纹沙发,除此以外,室内再没有一杯一盘一桌一椅,更不要说毛巾、电话、电视机等用品,甚至没有浴室和厕所,洋子抬头瞧了瞧天花板上有一只凌霄图案的白色吸顶灯,之外讓房间显得清雅的,就是墙面贴了凌霄花的暗纹墙纸,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们这招待所,够简陋的呀!”警员略有些吃惊,便自言自语地说。
胖女子笑了笑,没接话。
洋子很少出门,酒店房间里应该有什么他还说不上来,但眼前这个房间,感觉却是格外清冷,空落落的。
警员在房间里原地转了个圈,没什么可看的,便细声商量要不要去隔壁的房间检查,又觉得不过是恶意陷害,他们不必多出事来。就询问了几句,便折身往门外走,洋子跟着警员准备出门,胖女人却适时来了个越位,跟在警员的身后,且正巧卡在房间门口。
胖女人扭回过头来笑:“一个房间一天最多只能刷一位顾客的指纹,这房间今天就给你了,在这休息一下也好!”说着,没等洋子说什么,胖女人顺手就把门关上了,走了。
警员一直认为洋子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就跟着胖女人下了楼。
洋子本应该马上跟着警员一起下楼的,因为他在胖女人眼里,该是跟着警员前来的。但眼下真要跟下楼去,万一警员问起他什么,或者要查一查谁报了假警,他还真心不好应付。留下,也不是坏事。况且警员没有检查酒店的其他部分,洋子那点子好奇心还没满足。
这几周,洋子挖空心思想进酒店来看看,现在进来了,不着急,家里就他一个,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这盘桓半晚也可以。
只是心底下多少有一些不安。
胖女人知道自己不是警员一起的,那知道是他报的假警么?
胖女人把自己留在这间房内还藏着什么意思?
房间里,听不到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只有淡淡的光线从密封的窗户外透进来,没有开灯,便略显得有些暗。
洋子喜欢这种在人的世界里,却没有旁人聒噪和干涉的生活。他走向窗边,想看看窗外临着哪条街。
窗却推不动,又打不开。窗玻璃上蒙着一种带有植物图案的玻璃纸,洋子透过玻璃纸没有颜色的部分朝外看,依稀能看得见侧一边有自家所住的那栋住宅楼。
能眺看到自己的家,洋子觉得心里就多了个不走的理由。
现在,洋子想趁这个机会详细地逛一逛这间酒店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目前,似乎还不好到各层去逛,更不知怎么上天台去看看那种成绿帽子样荫蔽的植物们。
洋子在房间里转了几个圈,电视机都没有,书也没有一本,于是他在窗前站了站,又觉得时间难打发。歪头看看那张大床,白色被子一角绣着金色的凌霄花朵。洋子又扭头看看身边的小沙发,也是缠枝花藤的纹案,于是坐下去靠一会儿,多舒适的沙发啊。
房间里浮着幽香,淡到难觉察,是凌霄花开时的那种香味儿,淡淡的,淡淡的……
洋子感觉自己还醒着,正靠在小沙发上思考……
洋子感觉自己正穿过许多长街短街,七弯八拐的,想去谁家……
洋子感觉自己睡着了,天开始暗下来,他睡在一座植物茂盛的庄园……
洋子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棵植物,他的全身都在散发一种气根,触到泥质便扎下根去,扎下去,他的肢体柔软极了……
洋子感觉到自己成了泥土,有一株植物正透过自己的皮肤,扎下根来,那种细细密密的根,缠上自己的肢体,然后穿透皮肤吮他的血,喝了血的根更茁壮了……
那是一株木本藤植物,洋子知道,那是一株凌霄。它能结出像月亮一样弯弯的豆荚,豆荚里的种子却很难发芽;它的枝条埋在土壤里吸收养分,就能分枝成活,它一寸一寸地生长,一寸一寸地攀爬,一叶一叶地萌发,一朵一朵地开花……
房间里的光已经消失了,整个房间像土壤里一样黑暗,泛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蚯蚓和残根腐烂的气息。
洋子像一只醉倒的虫子蜷着四肢睡在小沙发上,睡在泥土里,像一只地蝉,像一粒花生,像一枚土豆。洋子不想动,洋子不能动,洋子没有动。洋子以这样的姿势蜷缩在人世间许多年了,他习惯了这种可动可不动的状态。推一下,动一下,或者推一下,也不动。
突然,洋子感受到一种刺痛,一种麻醉,一种心慌,一种恐惧,一种从骨头里生出来的害怕。一种陌生的感觉。洋子想动一动身子,然后站起来拨开身上的根须,然后打开房间门狂奔。他要跑出酒店,跑到街上去晒晒太阳,然后围着整个城市跑一个圈,然后回家洗一个热水澡,再冲一个冷水澡,然后炖一锅汤,然后做一个美味的苹果馅饼饱饱地吃一餐,然后到任何一家公司去上班,其实洋子有许多愿望,有许多理想,有许多可以做得到的工作……
洋子不愿意再躺在这张小沙发上了,这种舒适和死亡没什么两样,有一种躺下去就是一千年的味道。
瘫痪在床的病人也一样,即使有再多的理想,即使有再多的聪明才智,即使有许多没有完成的工作,却始终不能一动,就只好这样守着残年,呼吸到死亡。
洋子就是这种状态。
洋子觉得睁着眼睛会更加恐惧,不如干脆就闭上眼睛,还可以将这当成一个梦,一个梦,再恐怖,也都还有醒来的机会。
洋子已经不敢想一想自己還有没有醒来的机会。
植物的根是先束住洋子的四肢的,那不叫捆绑,因为不从四肢开始进入,洋子的身子一样也无法行动。
洋子当然能明确地感受到一切。那是一种细细的白色的嫩嫩的新根,它们能顺着脉管静静地蔓长,它的每一毫厘地推进与发散,全身心都能够清晰感受。
洋子感受到细根经过右脚背的时候折腾了好一会,洋子能感受到细根的恼怒,为脚背上被机器砸出的伤;根充满每一个细胞,缓缓地经过左右小腿,小腿面上也有一个疤,那是十六岁那年同父亲骑自行车去小姨家,摔倒了受的伤;细根在长大,颜色也在慢慢地泛出沧桑的黄。经过右膝盖的根系又遇到了困难,那是小学五年级时被一条中华田园犬追得跌一跤,膝盖破损流脓了半年,也没敢跟父母说起;根系到大腿了,右侧的根系已经比左腿的进展慢了许多,因为十八岁那年在湘水游泳,水下的石头划伤了右腿,鲜血染红了江水……
两只手的进程却是相反的。
初中那年赶公交车去上学,攀在车门外被破公交车的门边铁条划伤了左腕,三四寸长的口子,让根系狠狠地刺痛了一阵,还有疫苗的注射也在左臂上……
洋子的脑子和心是完好的,充分感受到了痛和恐惧,除了这些他已经不能再想别的东西,不能后悔,不能想象后果,不能逃离,不能祈求任何一路神仙的搭救。
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洋子将要让生活一切都与现在不同,要一种全新的,完好的奋斗。
历史能重回吗?
不能!
在Morgan Hotel的五楼,5666,名为“凌霄”的房间里,洋子像一枚藏在土壤里的虫子,植物的根从四肢逐渐进入他全身的每一毫肌体之内,每一寸肠子、心肺,每一节骨头,每一只眼球……
洋子先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就不需要呼吸了,他感觉全身的根都能完成这种呼吸的任务;洋子觉得自己的每个器官都打开了,都在随着根系的呼吸游离出体外;洋子觉得静默的思想会让根系更温柔的生长,若洋子觉得委屈和愤怒,那身体里的根就会暴长,撑到他痛,那些飘拂在表面的根须们,马上就会变成鞭子抽打着他的皮肤。洋子能感受到每一鞭都能抽到皮肤血红的一划……
洋子觉得性器官现在也得到一致的待遇了。平素自己待它可并不厚道,疲软的时候或者峙立的时候都一样,它时常得不到满足,时常饿着,没有尽到老天赋与的责任与快活。当现在以根系来替代血脉流动的时候,它似乎有种死得其所的壮烈了。或者这株植物是母性的,比如凌霄花,那花朵儿……
飘浮的根系没有为这个念头抽打洋子。
根系开始充满心脏了,同时充满的还有大脑,这些营养丰富的血脉丰富的活动丰富的所在,也将被根系占有……
洋子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这决不是梦,洋子想睁开眼睛最后看看自己的模样。
洋子感受到房间里像土壤里一样黑,洋子感受到眼皮被植物的根封住了。
洋子的灵魂顺着根系均匀地铺满全身每一个细胞,洋子感觉到就是自己的脚趾头现在也流淌着思想。
满房间的土壤,满房间的根,房间里的一切都长到了一起,顺着墙体向上攀缘,和许多种植物的根一起顺着酒店的墙骨头向上生长,洋子能感受到5666,也能感受到攀爬的过程。
破土而出,在酒店的顶楼。
楼顶,没有巨大的中央空调制冷塔,没有电梯间,没有纵横的燃气管道和电缆线。
四围是遮天蔽日的树木森森,中间分成不同的区域种着各种花卉和藤木,月亮浑圆,照着这楼顶如同白昼。
还是那个胖女人,她正裸着肥美的身子,白晃晃的在月光下行走。她朝洋子走过来。
在这白月光下,胖女人的身子显得柔润清甜,像一块香糯可口的米糕,洋子想抱一抱她,可是他不能。
洋子还在5666。他觉察到自己想抱一抱胖女人,有想把她吃掉的念头,但这并没使浮根鞭子似的抽打他。
洋子还在楼顶。洋子感受到自己在生长,长出绿色的叶子,绽出浅绿的蓓蕾,开出金色的花朵,这时候的感觉是多美好的,哪儿也不痛,只是舒展在春阳里的感觉。肥美的胖女人便来采摘凌霄花朵,可胖女人每摘下一朵,洋子的身子就会痛一下,摘九十七朵了,胖女人嘴里轻轻发出叹息的声音,停下了圆润的尖手指。
“洋子,你终是要来的,可还没到时候呢,你便自己找来了!”胖女人望了望圆满的月亮,“依时来的,过后还能依时回去,可你来得太早,只好开到尽。”
洋子没法问。
胖女人也没有再说。
凌霄花不断地生长,不断地打苞,不断地花开。
胖女人在园子里走来走去,采摘各种各样的果子和花朵。
胖女人在凌霄花的枝叶之间穿梭,踮起脚,伸长了身子去摘更高些的花朵,她肥美白润的身子在枝叶间映衬着更加的鲜美,洋子觉得,死就死了吧,原来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不一样,若现在是死了,也不过就是死了。
所有采摘下来的果子与花朵,都不分类地堆放在一只只大提篮里,胖女人将装满的提篮送楼顶边一处不起眼的小罐子里,那罐子不足一立方大,可是花果们被一篮篮倒进去,却好像永远也装不满。
胖女人似乎明白洋子的心事,免不得采着花朵儿,又说上几句,她同别的植物也就是这样聊几句的。
“这个城市七百万人口,各种无业者可以十万计,这都是我们的资源,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属性,那些宅得像植物似的人便是我们最重要的…… 我并不想将你采到尽,可你自己会开到尽!”胖女人仿佛被什么抽动了一下身子,哆嗦了一下。
白天的时候,园子里的植物并不开放。阳光明晃晃地晒着,楼顶的园子里寂寂,不热,也不冷清,只是所有植物都没有动静。
洋子聆听着城市的声音,嘀嘀的,铃铃的,车流声,喝彩声,咒骂声,笑声,音乐,各种声音。
洋子应该是熟悉这些声音的,应该是融在这些声音里的,洋子本来应该是创造者劳动者奔波者而不是一堆闲置的骨肉,可现在,洋子连闲置的骨肉也不能够是了,他得是一些植物。他为什么从前就没想过自己的日子原本可以鲜鲜活活呢?
只有到了无法选择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可以选择。
怎么糟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虽然现在他仍旧在人的世界中,而且不必与人们相处,但这种感受并不是洋子所盼望的。
一昼一夜,又一昼一夜,昼昼夜夜,谁知道过了几天呢……
白天的胖女人并没有在白月光下好看,她在一楼柜台后的竹质躺椅上躺着,像一只白色的猫咪正眯缝着眼睛睡觉,那只黑色的猫咪仍旧扯长了身子在木沙发上躺着,无精打采地朝来人瞧了一眼。
兩个警员站在柜台边,用手指敲着柜台面唤醒胖女人,“上次住进5666的那个,刷指纹的,他去哪了?”
胖女人揉了揉眼睛,不说话就先笑:“他住了一晚就走了呀!”
警员说,我们接到报案说洋子失踪。
母亲从澳大利亚打电话回家,打了两周,洋子都没接,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母亲就报警,警方开了洋子家的门进去看,一只乌龟饿得都将鱼缸里的睡莲啃光了,很久没住人的样子。洋子母亲传真了照片过来立案,我们一看,眼熟啊,在魔根酒店见过呢,而且还怀疑他就是……,说到这儿,警察停了停,没有继续说怀疑洋子就是报假警的事,于是接着说——所以来问问。
若不是有母亲问一问,谁还会问洋子的存在?
若不是还有母亲问一问,谁还会追究洋子的存在?
和那些病死家中几年都没人发觉的枯骨一样。
和每一座荒村里的留守老人一样。
和那些傍着亲人尸体好几天才被人发现的儿童一样。
和那些出门去打工再也杳无音讯了的年轻人一样。
和那些被囚禁在变态佬家里的地牢里的女子们一样。
谁计较过他们的存在,谁找得到消失的答案?
……
魔根酒店是洋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既然警员前来查问过一次,肯定就还会再来,若警员再来时,恐怕5666房间的门一定是要被打开的,说不定,所有的房间门都要打开。胖女人喃喃地自语着,她思索。
这时,Morgan Hotel里的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幅图案每一个房间都在思索……
胖女人慢慢地朝五楼走去,她面容宁静,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心意每坚定多一分,5666的情形像联动着变化一分,胖女人走到5666,她嘴角微翘地瞧了一眼门牌,这才将钥匙插入锁孔,并在指纹锁上印下自己的指纹。
门开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亮堂起来,所有的魔根在这最后一刻都已褪去,洋子仍旧躺在凌霄花纹的小沙发上,他此际瘦骨轻盈仿佛只余一套皮囊裹着骨殖,他一双大眼睛睁着,分外空洞,但他仍旧不能动,他的身体因为根系的撤离而无比的空虚与疼痛,他感觉已经逃离,又如同被抛弃,他的思想回到了大脑,弱弱地,察觉到自己就像种植过多季植物而从不曾施肥的贫瘠土地一样枯槁,濒临灭绝。
洋子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多少时间,但他懂得自己此际是如何的僵化。
胖女人进到5666的房间,她依旧肥美地裸着,就像洋子在天台看到她时一样,她饱满白润如琼脂的身子甜美,丰满的乳房里有无尽的琼浆,她靠近小沙发,用琼浆饲喂洋子,这些温热的琼浆顺着洋子的唇舌进入五脏六腑,进入洋子全身的每一丝脉管,进入每一毫厘曾长满过根系的身体,洋子感受到甜,感受到温暖,感受到有力量在细胞间鼓动,催促他慢慢复苏,他的眼睛从黑暗走向黎明,有了一丝丝光泽,那光泽渐渐凝结光华,有了一丝儿力量。
胖女人神态恬然地离开了洋子,她走到床边扯开绣着凌霄花的薄被,轻轻地躺下,将被子一直往上拉,覆盖到自己那丰润的胸口以上,像白色的被子盖着一只奶白的骨瓷瓶,只有乌黑柔亮的长发,略微散乱地铺陈在绣着凌霄花的枕头上。
“你可以走了,需要快一点儿!”
……
一楼的柜台,仍旧立着“客满”的牌子,那只黑猫还卧在木沙发上,它伸长了身子,像一艘潜艇在海面上俯卧着,它四爪雪白。听说这种黑猫,叫“踏雪”。洋子的意识在缓慢地恢复,他记起了“踏雪”这个词。但黑猫此际仿佛是第一次看见洋子,只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他。柜台内那张竹质躺椅上,侧卧着一个皮肤像牛奶一样嫩白的金发姑娘,她长长的睫毛跳动着,极具诱惑的媚模样儿,如一口酥香的芝士,任谁都一口可以将她咽下去。洋子觉得身上一须儿力气都没有,他就站在柜台外默默地看了姑娘一会儿,心里有一些深深的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痛楚,于是便撑着身子缓缓走出了Morgan Hotel,慢慢地投入到了阳光下。洋子缓缓地,台阶一格一格一格,洋子的身影从酒店前坪消失,那姑娘也不曾睁开眼睛瞧过洋子一眼。
洋子又站在车流滚滚的大街边了,烈日炎炎,洋子仍觉得从骨头里冷。
我们不知道走出魔根酒店的洋子记忆里还剩下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的身体里丢失了什么,更不知道洋子以后的生活会是怎么样。
或者洋子也和别的无业游民一样,以各种各样充分的理由在家里身强力壮地窝着,他们没有缘由的被吸引到Morgan Hotel来度过两三天,或者一辈子,可是当那些能从Morgan Hotel走出来的人,他们身上会依附着一种特殊的气息,这种气息将穿破一切时空,吸附到下一个蜗居的宅者身上。谁的肌骨会认同这些邀约的密码,以在冥冥中去完成那一次次极尽灿烂地开放?
责任编辑:赵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