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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温度

2018-11-14汪恩赐

辽河 2018年3期
关键词:马三郑家面馆

汪恩赐

大雪纷飞的午后,路上车少人稀,而“马三面馆”里却客流不断。

那些做小买卖的手艺人,因为雪天生意萧条而坐进了这小面馆里,眼望着窗外落雪,小口喝酒、细嚼慢咽地打发时间。尤其是路边打零工干力气活儿的壮汉们,索性利用这难得的闲暇,三三两两呼朋唤友,聚集起脾气相投的哥们儿,两个鸡架,几碟凉菜,然后吆五喝六地撞杯豪饮。大众餐饮,百姓食堂,就有这股亲民的人气儿。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五点整。下面请收听少儿节目《我叫红领巾》……”随着收款台内那个小收音机里一个女主持人肉嘟嘟的声音,面馆玻璃门开了,飞雪乘着劲风拧腰飘进门来的同时,一个清瘦的男人跺脚而入。

男人进店后,并没有到收款台前排队买面,而是用眼睛巡视一圈后,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并左顾右盼着。从他的衣着打扮上,看得出是一个曾经生活非常体面的人。但此刻他却面带愁容,一脸的倦意。不一会儿,斜对面的几个吃面男女起身离开。那男人扭头盯着他们走出面馆,突然迅速起身来到他们的剩餐前,挑一个最有内容的碗端起,又把其他的几碗面合并了一下,之后,开始大口吞咽。

男人吃完,用手抹了一把嘴,连头都不抬地站起身就走。

风雪交加的沈阳城,此刻被一件长袍素装包裹着。路上的车辆、行人一哧溜一滑地缓慢行走,呼天喊地的西北风,掐腰站在半空中拍着大腿骂街。

男人走出面馆后,左右看了看过往的车辆,便立起衣领,小心翼翼地穿过了马路,身影很快就融入了一片银白的世界里。

突然,面馆门一开,从里面匆匆走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手拎黑色貂皮半截大衣,一边往身上穿一边用眼睛四下寻找着。他猛然发现了那个吃面男人的背影,于是,小跑着快速过马路尾随而去。

对面马路,同样挂满着餐饮、超市、水果店等琳琅满目的各种商家招牌。就像满街穿貂的女人,俗气而平庸地各显风骚却毫无新意。只有不远处的半空中,那闪着霓虹灯光的医院标识却格外醒目。谁都知道,这里是“医科大学”儿童白血病患者的住院处。

那个吃面男人低头沿着这些买卖商家的门前行走,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拐进了一家小超市,并拿起柜台前的公共电话。貂皮男人急忙跟过去,紧贴在他身后,还故意摆出挑选货架上商品的样子来掩饰自己,一脸的不三不四。

“化疗三天了,嗯!恶心,不太好受。是!我明白,正常反应。都第十二个疗程了,我懂的。”吃面男人声音里满是疲惫。“我这边离不开,你抽时间,到房产中介挂个号,把房子卖了吧!现在房价低也没办法,需要钱呐!我生意没法做了,你的工作说什么也得保住啊!哦哦!好,那你先开会去吧!晚间来了我们见面再细说,好,好!注意多吃饭。嗯嗯!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男人用手擦试了一下鼻子,那个薄软小羊皮手套的中指,露出了一块残缺破损。他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付了电话费,然后走出超市。

貂皮男人继续紧紧跟随。

吃面男人走进隔壁的水果店。他来到卖苹果的摊位前,仔细看了看三堆不同价格的苹果,然后开始伸手一个个认真翻看。苹果好的太贵,便宜的又不太好,吃面男人在中间价格的堆里捡了两个苹果放到秤盘子上。他合计合计,又拿了一个放上去。

“要塑料袋吗?一毛钱一个。”卖水果的姑娘撩了一下小单眼皮子。

“不要。”男人回答得十分果断。

“两块三。”服务员一边说一边把三个苹果从秤盘子上取出来放到旁边。

男人从裤兜里往外掏钱。零零星星,硬币毛票的组合后交给卖水果的。那姑娘连数都懒得数一下,“哗啦”一声扔进木制钱盒子里。

吃面男人把三个苹果揣进衣服口袋,转身走出水果店。

貂皮男人随后也跟了出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风也更猛了。吃面男人尽量把头缩进大衣领子里并加快了步伐。他顶着凛冽的寒风,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纷乱的医院急诊门前,走进了住院部大楼。随着一群人,拥挤着乘上电梯,升至九楼……白绿相间的医院走廊上,很多光头戴口罩的儿童患者穿着病号服由家长陪同着与他擦肩而过。

貂皮男人死死盯住了这个吃面男人,最后,看着他走进了一间病房。

后来,在医院的楼层监控室里找到了这样一段无声视频:下午15时45分28秒,那间病房三床家长走进屋内。不一会儿,一个穿貂皮的男人身影也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探头往里边看了几眼,鬼头鬼脑。之后,靠在门边听动静。47分15秒,貂皮男人转身走了。48分21秒,他又突然重新出现在镜头前。他再次向病房里看了看,右手伸向里怀,然后走进病房。门口画面空了一会儿,这期间,只有几个医护人员经过。55分46秒,三床家长与该男人撕扯着出了病房门,那个貂皮男人很强势地用手指着三床家长,表情凶狠地说了几句话后转身离开。三床家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多围观者笑呵呵地看热闹,漠视,茫然……

“马三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马三满身落雪地走进店内。他在门口拍了拍肩头,又用力跺了几下脚。

收款台内,年轻的女收款员和马三老婆一起望向他。马三抬头与她俩目光相碰,那张始终冷冰冰的刀疤脸一揪巴,笑了。

马三吊儿郎当地走进收款台,用手摸了摸肉呼呼的青帮脑袋,嬉皮笑脸地靠近了老婆。他低下身小声着:“亲爱的,郑家铭,真是郑家铭。”

“真是他?”老婆眼目间掠过一丝难掩的悲凉。“他混成了这样!”

“嗯哪!”马三扬了扬短粗胖的眉毛,直起腰。

“他怎么潦倒到了这个程度呢!”老婆这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但却明显带出了一丝年代悠远的痛感。

马三看在眼里,却假装没瞅到。“对面医院呗!你还不知道那对面医院里都是来看什么病的?”他脱下貂皮半截,然后挂到衣架上。

“难道,他家孩子?”

“可不嘛!我都跟到病房了。”马三的语气透着负责。

“姑,你跟姑父不常来,咱这面馆里总有这样带孩子来住院看病的父母。”收款女孩儿插话说,“他们有的真是连吃碗面钱都没有了。”

“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人呐!真不好说谁就摊上什么命运。”马三老婆两手轻轻搓着衣角。“他心高气傲的郑家铭,竟然能混得捡盘底儿……”

她说不下去了,两眼低垂着。

马三嬉皮笑脸,“你看你,见到郑家铭那样,还心疼了咋的?”

“滚一边去!别当着孩子扯没正经的。”老婆使劲瞪他一眼,正色着。

那女孩儿抿着嘴偷偷笑了。

马三撇了一眼女孩儿,开始跟老婆逗闷子:“同桌的你们,都是铅笔橡皮的感情,青涩!没事儿,我想得开。不是都说嘛,初恋不懂爱情……”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下雪天,接孩子放学别晚了。赶紧走吧!”她说完,心情极不好地站起身,穿上大衣就往门口走。

马三立刻小碎步跟上,然后又回头小声对女孩儿说:“记着,那人再来咱店吃面,你们就送给他一碗,帐算在我这边,单记。”

“那他要问是谁给的呢?”女孩儿问。

“什么都不用说。就告诉他,他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可以吃饱、吃够。”马三一边说着一边小跑几步撵到老婆前面,替她拽开门。

“老板,老板娘慢走。”服务员们同时高喊。

此刻,屋外依然漫天大雪,雪色在黄昏中泛着蓝光,注定了今晚将是这个寒冬里最冷的长夜。两个人一左一右上了门前的那辆吉普车,车子“轰”的一声启动,然后慢吞吞如蜗牛般爬上马路,很快融进了来来往往的风雪车流中。

“郑家铭要他老婆卖房子呢!”马三打破了车内的长时间寂静。

“你怎么知道?”老婆连头都没转过来,依然两眼无神地望着车外。

“郑家铭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马三降下一点车窗,然后点燃一支烟。“孩子都化疗十多次了。”

老婆长叹一声:“嗨!孩子得那个病,小门小户的,想救命,就得倾家荡产呐!”

“是啊!有人才能有钱。钱是人挣的道理,郑家铭一定也应该懂。”马三向窗外弹了一下烟灰。“当初,我让刘老八他们干躺下那回,连我妈我爸都说这个儿子命保不住了,只有你一个人始终坚信我还能活,不也是又卖房子又借钱地不放弃对我的抢救。ICU啊!一个半月,花了多少钱呐!结果,我活了。呵呵!”

“提那些干啥!”老婆语气里明显柔和了许多。

“所以嘛!活了以后我就听老婆话呗!我,堂堂沟西马老三,告别黑社会,跟你做买卖。嘿嘿!你说不让我再找刘老八报仇,那我就跟刘老八一笑泯恩仇。现在,还真活得挺轻松。我原来那帮哥们儿,累!一个个提心吊胆的。真没意思!”马三很得意也很自豪。

老婆脸上有了些舒展,眼却依然看向窗外。

“其实啊!当初要不是因为我,你跟郑家铭可能,孩子都……”马三两眼盯着前风挡,语气酸不溜丢地吸了一口烟。

老婆扭过头,大脸“呱嗒”一下撂了下来,仿佛都砸到了冰雪路面上。

马三夹烟的手一哆嗦,烫了似的连忙把烟屁股扔到车外,小心地赔笑解释:“不是,老婆,没别的意思!别生气。我就是那么一说,这不是今天遇到他这个事儿了嘛!呵呵!”

老婆使劲瞪他一眼,再次扭过头去。

红灯路口,马三踩离合,挂空挡,点刹车的百忙之中还腾出右手,抚摸了几下老婆的手背。看到老婆渐渐平息了怒气,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于是,话又多了。“其实,当初我还真没见过郑家铭。只听我那几个小弟兄们对我说,十几个人拎刀一进他家,那小子就熊蛋了!一嗓子:谁他妈敢跟我大哥抢女人?他妈他爸连裤子都尿了。”

“就别提他了!我跟他压根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老婆语气里充满着幽怨。“人家知识分子家庭,当年还瞧不起我这样的呢!我只是今天看见他落了难,有点难过而已,他不过是我早年认识的一个熟人罢了。今后,少在我面前提什么郑家铭。”

“瞧你那牙咬的!咯噔咯噔,再使点劲儿就嚼碎了。”绿灯一变,马三缓缓起车。“你俩呀!你俩这是有多大的恩怨呐?这里边肯定是有我不知道的事儿。好好好,别瞪我,我不打听。反正现在你是我老婆,他小子没福分!看我,我这老婆找的,多旺夫啊!”马三一脸得意。

老婆把头靠向后座,叹了口气,“都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就别再整那些没用的啦!”

马三急忙应着:“好的好的,老婆。不提了!以后不提了。但我有个事儿还必须跟您说一下,你可别生气哈!嘿嘿!”

老婆立刻警惕起来,她坐直了身子直视自己男人,“啥事儿?又啥事儿?”

“是这样哈!”马三清了清嗓子。“我刚才呀!不是出去追那个谁嘛!哈!衣服口袋里的钱呐!就是要给儿子买钢琴的钱。”马三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也不怎么的,就甩搭丢了。一不小心呐!”

马三用一副无辜的表情陈述着,还没等他说完,老婆就嗷的一嗓子喊上了:“哪有你这样的?这么喇喇忽忽的!多大家业也得让你给败登啦!那钱你咋就能弄丢呢?咋弄丢的?咋弄丢的?你说呀!一天到晚就这么六神无主,脑袋里都合计什么呢?也不知道你有多少钱,说弄丢就弄丢,那么多的钱,你连点心都不长……”

车外,夜灯初上却依然风雪交加。霓虹的光芒与雪的银色交织错落、熠熠生辉。

车内,马三聚精会神地开车,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任凭自己老婆唠叨数落,也不吱声。他眼睛望着前风挡,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狡猾的微笑。

午后的面馆,纷乱喧哗。各类食客,有的狼吞虎咽,有的无声吃喝,还有的三三两两聚集吆喝着撞杯酗酒。

收款台前的客流依然以中国式排队拥挤着。

那个窄小的收银台窗口,不知有多少只手握着不同面值的钱币尽量找着最恰当的时机把钱伸进来,收款女孩儿灵巧地接纳,然后再把零钱和票据递出去……

马三和老婆坐在她的身后,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点了点头。看得出,他们对自己这家店的员工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这时,收款台内的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女广播员肉嘟嘟的声音:“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五点整。下面请收听少儿节目《我叫红领巾》……”

“我叫红领巾!咱小时候叫‘小喇叭’。”马三笑着说。

“应该是‘星星火炬’。曹灿叔叔讲故事。”老婆说。

这时,面馆玻璃门一开,随着飞雪拥进的同时,一个清瘦的男人跺脚而入。

“郑家铭!那不是郑家铭吗!”马三老婆自言自语着。

“谁?”马三伸头向外边望去。“这位,就是郑家铭?”

老婆瞪了他一眼,“对,你情敌。”

收款女孩儿也伸长脖子看那人。

马三笑了:“终于见到我这手下败将啦!呵呵!这哥们儿名不虚传,挺帅呀!其实,当年我也不赖!也是一表人才,满身是块儿。人堆儿里那么一撮,有胸有屁股的,像长腿思密达似的人见人爱……我操!他,干嘛?怎么个事儿?”

此刻,外面的郑家铭正在捡拾别人的剩面。

马三老婆低头捂住眼睛,脸都红了。

“你不是说,同学们说他混得挺好吗?做了点小生意什么的,这是怎么了?嗨呀呀!”马三撮着牙花子。

“难道是认错人了!应该是他吧?”老婆有些模棱两可。

“他走了。待我去打探一番就明白了。”马三边说边拎起貂皮半截大衣追随而去。开门时,门口飞雪飘舞,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白亮亮的门外。

刀疤脸的马三紧紧跟随着那个吃面男人一路走进了医院。宽敞的大厅内,他随着拥挤的人群乘电梯到了九楼,走过白绿相间的走廊,很多穿着病号服的儿童患者在家长的陪同下与他擦肩而过。

那男人的背影最后拐进了“血液科治疗三区”,然后消失在一个开着门的病房门口。

马三停在那个病房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边张望了几眼。

这时,从里边传出一个女孩子兴奋的声音:“爸爸回来啦!你吃饭了吗?”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哈哈!好闺女,爸爸吃完啦。”

女孩声音:“爸爸今天过生日,吃点啥呀?”

那男人声音:“当然是吃的面条喽!长寿面嘛!看,爸爸给你买了苹果。”

马三听着里边的对话,摇摇头,转身走了。可没走几步,他就停下脚步,犹豫着又走了回来。他再次向病房里看了看,然后,果断地从里怀兜内掏出厚厚的一摞钱,他略看了一眼,之后,走进病房。

“你,叫啥名儿?”马三冷冷地问。

那男人一愣,显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一脸茫然。病床上的女孩儿却抢着回答了:“我爸爸叫郑家铭。”

不一会,两个男人撕扯着出了病房门。

“哥们儿,这么多钱,你不说清楚了我怎么能收呢!再说了,你也得留个姓名啊!”郑家铭抓着马三不撒手,说什么都不要这笔钱。

满身黑社会痞气的马三一把甩开郑家铭的手。“让你拿着你就他妈拿着,听见没?你也甭打听,打听我也不可能说。要是你觉得于心不忍受之有愧,只当是郭美美派我来的!那样你就心安理得了。如果你非要问我叫什么,那就告诉你,我叫红领巾!”

走廊里“轰”的一声,传来围观者的一片笑声。

马三摸了一把肉呼呼的青帮脑袋,也差点被自己的幽默逗笑:“好啦!只能告诉你这些,你也就到此止步,别再跟着我了哈!”

“大哥,您还是……”郑家铭又往前凑了一下。

马三急了,小眼睛一瞪,脸上的刀疤拧巴着竖立起来。他手指郑家铭:“胆敢再往前走一步,当心我揍你。”

郑家铭真的定在那里不敢动了。

马三看他一眼,扔下句“古德拜!”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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