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如拉

◎ 鲍尔吉·原野

我无论做什么，身旁总有萨如拉目光的追随。一旦定睛与她对视，她反而不好意思了，撩起破裙子遮脸，只露出眼睛热烈地望着你。她的嘴一定在破裙子里大笑着。

萨如拉是我堂妹格日勒的孩子，只有五六岁。虽然萨如拉学着大人的腔调厉声喝狗，但你看她时，她还是会羞涩。她还不知道为自己家里的一贫如洗而难堪，她腿上久不洗濯而形成的黑渍和那条褪色的裙子都没有使她感到不妥。

当我用眼光抓她时，萨如拉先“哦”地尖叫一下，惊慌而幸福，然后两脚蹬地，弯腰架臂准备跑。有一次，我对着豆角秧假装自语地说：“萨如拉老是跑，肉都是竖丝，蘸酱油肯定好吃。”我的声音不大，但已被蹲在外屋洗小手绢的萨如拉听到了。她警惕地直起腰观察左右，然后偷偷把酱油瓶藏了起来。她也许真的认为我会把她煮了。

在胡四台村，我由于是城里人而被亲友们认为是有钱人，他们唯恐说错什么话。这使我难过，感到对不起他们。孩子却不是这样，他们照样得意扬扬。你给他们糖吗？给吧。孩子们在品咂糖果的甜蜜时，其专注如同一位教士在读《圣经》，心里只有快活，而不是别人的恩典。

萨如拉爱洗小手绢，这一点已引起众人的议论。她一有空就用肥皂洗那块带小鸭子图案的小手绢，扯在手上跑一圈，干了，然后塞到鼻子下面嗅阳光与肥皂的气味。

她一洗小手绢，就要唱歌，其嗓音之嘹亮为整个家族所首肯。“弥漫着白雾的鄂托克西边，牵连着我心中的愿望，真想和他见上一面啊……” 这是一天我午睡时，萨如拉在窗下所唱的歌。我静静地听，间或还有清水撩拨的声音，她又洗小手绢了。

我坐起来往外看，见到她的母亲格日勒对着我笑。我们到来之后，亲友们轮流杀羊请客。她没有羊，请不起我们，惭愧着，仿佛对不起我媳妇送给她的裙子。然而，当发现我注意并赞赏萨如拉的所作所为时，她就非常高兴，如同送给了我独一无二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