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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风景

2018-11-14李登建

山东文学 2018年1期
关键词:村庄

李登建

谁偷走了那一地纯银的月光

有人在跟踪我,他肯定以为我是个可疑的人,甚至把我当成了小毛贼。我一点不怕他,我曾是这个村子的一员,今天是来自己的故乡、老家。但我不愿回头解释什么,他这般年纪的人不认识我的。我继续大摇大摆往前走,他越追越紧步步逼近。终于到了土崖边,那边就是庄稼地,我山穷水尽,他也在我身后停下,“你是登建叔?”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盯住他看,却怎么也记不得他了。问他父亲是哪一位,顺藤摸瓜,才想起,我离开村子时那个还在地上爬的小猪仔一样的男孩。

原来旁边的房子就是他的家,他一连说了两遍,口气带出了得意。这大厦檐屋真气派,高高的,宽宽的,墙是贴瓷砖的。大门最能长脸面,是这一带流行的样式:大铁门,二层是阁楼,整座宅子很像一只老虎蹲在那里,大门是高昂的虎头。他告诉我这是他干建筑挣来的,他这些年一直干建筑,早晨四点多骑着摩托车跑二十多里路去县城工地,晚上回来住,两头不见太阳。他干的是小工,推砖推灰,推一天小车腿抽筋。我在脑子里换算着,这座宅子得多少块砖、多少袋灰,不就是他一车一车推出来的吗?不,他推出来的比这座宅子多得多,他得到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我又问他父母是不是也住在这里,我想看看他们,我知道他母亲得了直肠癌,手术后没事儿,还天天下地干活,他父亲年轻时就很瘦,外号叫“电线杆子”。他用手往东边一指,说他们在园子里,他说的园子是他家的责任田,在东坡。大概十年前他家种苹果,为了看守,在苹果园里盖了一间小土屋,他父母就吃住在那里。后来我们这一带苹果销路不好,一堆堆苹果烂在树下,人们伤了心,把刚成年的苹果树连根刨掉了,他家也在其中,可是他父母却没搬回来住。这并不稀奇,村子里还有老人像他父母一样,在园屋子里住清静,不用和儿媳妇生闲气,子女也“认可”,“俺爹俺娘自己愿意。”他们一般都这么说,轻轻松松就把“球”踢到父母一边,丝毫不感到难堪,“孝悌”二字他们早已不认得。

问起村子里议论的集体搬迁到社区住楼的事,他对我讲:“人家都搬咱也得搬,可是我这房子刚盖起来啊!”他的手抓住一把头发使劲揪,咧着嘴,刚才的得意没有了。我点头表示同情,流汗流血盖起来的新屋,没住两年就被推土机轰轰隆隆推倒,能不心疼吗?但在势不可挡的乡村城镇化进程中,好多新房子都逃脱不了这种命运。这个话题没再谈下去。

他邀我到他新屋里喝茶,我婉言谢绝,我还想到村子里转转。月亮三竿子高了,浅灰色的夜色掺进月光,透明的颗粒悬浮在空中,叫人想到一只正在蜕皮的蝉那嫩嫩的羽翼。这样的时刻在久别的村街上走,我的心里流着蜜,胸口微微起伏。

村街抹了水泥,仿佛一条白带子,不像原来的土路,月光下银色里透着淡红。路面也似乎太平整,哪比得上走泥疙瘩歪歪扭扭有滋有味?“你也太浪漫了吧?”我自嘲地笑笑。其实,村庄是在一天比一天建设得更好,只是我怀旧。突然,前面掷过来一块长方形的亮晃晃的东西,是这家人家拉开了电灯,灯光飞出院子,横在街道上,一下子把那柔媚的月光覆盖。瞬间路灯也亮起来,村里的路灯虽说不像城市的那么密,街中心一盏,东西南北村头各一盏,可那尖锐的针芒挑破了小村夜晚的神秘。这却不免让我扫兴了,笼罩着村庄的月光不复存在,或者说被稀释得很淡很淡,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浑浊。记得小时候的月光是那么浓,那么纯净,难道那一切只能藏在记忆深处?

中心大街西头有一条向北的小胡同,小胡同又向东拐,第二个大门是我的小学同学光才家,只要回故乡我都来他家拉拉呱,这回不知不觉又走到他家门口。可是门却锁着,屋里也没亮灯。上回见到他是去年冬天,他正愁得要上吊。儿子三十多岁了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可女方狮子大开口,要了“六万一”的彩礼,又要五间新屋,放言不盖起来就不过门。光才老婆是个二十多年的老药罐子,日子很难,后来他怎么度过这一关我也没再问,我面对的分明还是过去的破墙烂屋,它被前后左右的华屋高墙夹在中间,成了低谷地带。附近没有路灯,恰巧这一霎月亮钻进了云层,就感觉这里暗了很多,暗得叫人喘不过气。

顺着宽宽窄窄的街道,我转到了原先大队部的对面,一家门前光溜溜的场子上晃荡着一个汉子,灯光从后面勾勒出他的身影,矮胖、光头、脖子粗短。他叫老传,我在村里当教师时曾教过他,笨得出奇,考试及格的次数不多。到了社会上却活泛、灵透得很,很有经济头脑,听说他改革开放以来发了大财。他也看见了我,迎上来,二话没说就往家里拉。他家两个院子,中间由月亮门隔开,西院是他的新宅,东院是他叔叔的旧宅。他叔叔婶子已故去,孩子们都在城里工作,老屋就交给他看着,不坍塌,村子搬迁时还可换一套楼房。离开村子的前几年我常来这里串门,每次都玩很长时间才回去。那些夜晚,走出屋门,一泓皎洁的月光漾在方方正正、整洁干净的小院里,心情特别亮堂,特别美好。此刻,我好像听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说笑声,眼前好像又闪烁着那熔银的月光。我在院子里静静地站着,感慨不已。人去屋空,情景不再。房屋也不像样子了,上溯四十年这座房子在村里应该算最好的,高大、宽敞、红瓦、白墙,可是现在它缩在老传二层小楼的阴影里,矮小、破旧、寒碜,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也亏了老传,如果不是他打理,它可能早在风雨中变为废墟了。

西院,老传已经把小方桌摆在院子当央,切好了西瓜,喊我快去吃,他媳妇翠玉也过来催我。翠玉也是我的学生,和老传同班。当年那个细高个儿、俊模俊样的小姑娘如今成老太婆了,发福得像大水缸。翠玉是读完高中回村的,村里、邻村的同学“追”她的可不少,他们都是平头正脸、品行端正的好青年,可翠玉却选择了初中还没读完、不务正业、东窜西颠、大吹大拉的老传。人们都感叹“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后来才都佩服翠玉有眼光。人家老传早早就开始做买卖,兜里大把大把的全是票子,而那帮好后生却都死心眼儿,从早到晚趴在庄稼地里,这年头粮食又不值钱,所以他们的日子就过得不咋样,被老传拉掉腚了。

扔掉烟头,老传就打开了他那大喇叭一样的嗓门儿。他在外面跑真是长了见识,天南海北的新闻,高铁网购,政治八卦,无所不谈,没完没了,我插不上话,只有听的份儿。接下来又拉他“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他的真实职业是倒腾棉花,低价收购高价卖。倒腾棉花违法,工商局查得很严,处罚很重,可是老传却没被罚过,反而工商局有些执法的人和他称兄道弟,这不类似猫回过头来给老鼠作揖吗?他洋洋得意地炫耀着,我却在暗想,社会上不正之风盛行,就与他这样的人有关,他们越“神通广大”搅得社会越乱,乌七八糟!可是在国人的观念中,胜者王侯败者贼,谁搂回钱来,谁先富起来,谁就有能耐,中间的“环节”都忽略了。国人尚未意识到这一价值观造成的危害,它颠倒了善与恶、美与丑,甚至在褒扬恶、丑的东西,尤其是得了他们的好处,更不会说别的,像我这样吃了两块西瓜,就得任人家“晕”。但我嘴上附和,实际是耐着性子,我的注意力悄悄转移到了他发亮的光头上,瞅瞅他发亮的光头,再瞅瞅铁条上吊着的大灯泡,它们有相同之处,都亮得刺眼。

从老传家出来,月亮已经偏西。天这么晚了,家家却还不熄灯,看电视,打牌,农村也像城里一样过夜生活了?街上寻不见月光,我不甘心,我要到村外,村外可是离月光近的地方,我小时候在那里看到过最美的月色。我一路兴冲冲,然而不来不要紧,来了却彻底绝望了。村外搭了一排排鸡棚,鸡棚里灯火通明,据说这是一种“先进”的饲养办法,电灯使鸡产生错觉,它们便夜以继日地吃食、长肉或下蛋,劳役无期,最后活活累死。天底下数人最阴毒,啥坏招都有。鸡棚后面,青龙山脚下的高速公路上,车灯汇成了一条光河,滚滚滔滔,奔腾而来。夜空被灯光切碎、穿透,千疮百孔,凌乱不堪,哪里还容得下一缕月光?

小时候那个夜晚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晚我和小伙伴们捉迷藏,那时候没有电视电脑,捉迷藏是孩子们主要的游戏,我大着胆子钻进村头场院屋子。屋子里黑洞洞,垛着麦草,踩着它可以攀上屋梁。我趴在屋梁上,听小伙伴们像鬼子的巡逻队一样呼啦啦扑过来,但他们往里探头看了看,没敢进去,又哇哩哇啦嚷叫着到别处去“搜”。我判断他们会“杀回马枪”,趴着不动,好像打了个瞌睡。可没想到他们很快作鸟兽散,等再也听不到过路人橐橐的脚步和糟烂木头般的咳嗽声,我才从梁上滚落下来。一出屋子,不觉吃了一惊,当头是一轮圆圆的很大很大的月亮!

天空碧澄澄、蓝晶晶,月亮像一面新磨过的天镜,亮铮铮的清辉银粉一样纷纷扬扬洒下来,无声地落在场院里,新鲜、纯净,散发一股淡淡的香气。场院以南,收割了苘麻的空地上,仿佛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那雪是松暄柔软的,踩上去能没了脚脖子。湾边的树,迎着月亮的一面,树峰镶了白银的花边;腰间一些地方似是挂着雾凇,重重的,压垂了叶子。树影却愈显黑了,一团一团,好像画家遗落的墨块。远处田野里,融化了的月光在流淌,像一条明亮的大江,又像汪洋大海,这里涌动一波波的浪花,那边摇曳着柔滑的丝织品的条纹。而这同时,哗哗的水声盈满两耳,间或还好像听到几声蛙鸣。平原尽头是逶迤的青龙山,它的轮廓清晰、圆润,山上的岩石宛若片片水淋淋的锦鳞,只是它停止了飞舞,它卧伏在那里,静静地守护着平原,让这明媚柔和的夜深深浸润着平原。

我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万籁俱寂的深夜,空无一人的村头,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被这美惊呆,竟没顾上害怕。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转过身,村庄已经睡熟,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牛哞,没有狗吠,月亮怕扰了人们的好梦,把穿过蚕丝似的云彩的脚步放轻,呼吸也屏住了,只以母性的眼睛和蔼地看着村庄。整个村庄沐浴在温情的月光里,每一座房屋都裹上了轻纱薄绡,麦草屋顶或弥漫淡淡的青烟,或浮动乳白色的雾气,红瓦屋顶上则叮当着月光金属质的脆响。这使村庄更为安详,梦更为甜蜜,而那些秘密的不为人知的梦境又使月色越发缥缈、神秘,明朗而模糊、真实又空幻的色彩,将平原上这个极为平常的村庄装扮得那么迷人。

肌块塌方

在哥哥家刚刚喝了一杯茶,真可以说板凳还没坐热,我就起身,要上厕所。但从厕所出来我没回屋里,而是溜出大门,去水叔家了。这是我惯用的小伎俩,每次回老家都这样,哥哥嫂子也不怪我,他们知道我的心思。

水叔是我本家一个远房叔叔,比我大几岁,才分很好,小时候我曾背诵过他的作文。因家庭成分高,他只读完初中,但喜欢文学,能和我一起谈关于陈忠实、张炜、贾平凹的话题。还有,他家住在村北头,我家在村最南面,到他家去途经李家胡同、村委门口、北大街,几乎穿过整个村庄。这一趟,我东张西望,停停站站,村子里的气息就捕捉个差不多。

这其实是我回来的最主要的目的。虽然离开故乡已近四十年,成了一个城里人,可我却怎么也忘不下杏花河畔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过一段时间心里空落得慌,我就找个借口跑回来,在村子里走一走、转一转,她的每一点变化都叫我欢喜、兴奋。

可是这个村庄却越来越让我看不懂了:以前家家争相盖新屋,大厦檐房、二层小楼一座座拔地而起,一种蒸蒸日上的势头。而现在,有的院墙坍了不修缮,有的门前长满荒草。以前路上遇到人,推车的、担担的都脚步咚咚,匆匆忙忙;现在看到一些年轻汉子,手插裤兜,大白天在街上瞎晃悠,要不就凑在一起打牌、喝酒……你明显觉察到村庄在变得懒散、松垮。

“完了,完了,咱村用不了几年就会全完蛋!”水叔本来儒雅、文气,地道的乡村先生,此刻却言辞激烈,“能闯荡的都出去打工,一年一年地不回来;在家的也寻三寻四,没有人肯下力气踏踏实实地干农活……”

这话从水叔嘴里说出来我颇感意外。水叔从小体质差,矮小干瘦,手里没有四两劲。他兴趣也不在稼穑,功夫都花在了读书写字上。后来虽然学有所用,当了民办教师,但在生产队里不能胜任重担、被边缘化的屈辱恐怕他也不会忘记。

“联合收割机里直接出粮食,打‘百草枯’省了锄地,不出力,不受累,还是庄稼人吗?慢慢胳膊呀腿呀都生了锈,肌肉萎缩,像你岩子叔那样的好汉再找不到了……”水叔又长叹一声。

岩子叔和水叔是同父异母兄弟,与水叔不同,岩子叔五大三粗,结实得像一块一块石头垛起来的。他驾车运庄稼,能当一匹骡子使;出夫,推着尖尖的两篓子土,爬堤坝,一撅腚就拱上来;栽地瓜秧,从河里挑水,上崖下坡,一口气浇半亩地。和希腊神话中的安泰一样,他是这块土地上的大力神,是人们心目中的英雄。村花小兰姑娘,人长得俊,尤其两只眼睛像弯弯的月亮一样好看。在城里当工人的胜利瞅上她,可她却对岩子叔情有独钟。起初她娘还嫌岩子叔家穷,但小兰爹支持,最后小兰一分钱彩礼不要嫁给了岩子叔。这是村里的一段佳话。

乡村是崇尚力气的,那时候,青年后生明里暗里比谁力气大,谁胳膊上的肌块硬;做游戏除了扳手腕、摔跤,就是玩碌碡。下雨天,不能下地,后生们闲得浑身发痒,不用招呼,他们先后来到村头场院屋子。那里有一排敞篷,打完麦场后的碌碡都集中在棚子下,这就是大家的好玩具。竖碌碡,滚碌碡(用脚),是最“低级”的,二蛋“嗷”的一声把一个碌碡扛在了肩上;大保憋住气,一个腋下夹起一个碌碡。那寂寞了多日的碌碡们经人逗弄,快活极了,蹦蹦跳跳,翩翩起舞。水叔带我去看过这种游戏,他被“将军”也一试身手,可竖了三竖,才勉强把一个小碌碡竖起来,遭到大家嘲笑。从那他再没去过,我便自己去,十几岁的时候我也能用脚滚碌碡了。

在乡村生活二十年,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最累的活,父老乡亲们干起来恰恰最来劲儿、最痛快、最过瘾,他们在劳动中显示,甚至是炫耀一种力量、一种美。

盖屋垒墙,垒到一人多高,扎起了架子,泥瓦匠们隔四五米一位,在木板上站了一圈儿,等着传来的土坯。上下有一条传坯的链条,这根链条的第一环,最下面这个人,得把土坯撺上去。这是个苦差事,可得到这个差事的汉子却立刻抖起了精神,他脱掉外衣,亮出饱满坚硬的肌块,甩甩粗胳膊,手指扣得咔吧响,这明显是在对外宣布:看我的,这个,小意思。瞧他左小臂托住土坯,弓弓身子,跃起的同时,右手用力一推,“嗖——”土坯飞起来,保证上面的人顺顺当当地接住。一个土坯足有三十斤重,垒一圈墙得一百多个,这一圈刚砌完,下一圈又开始了……

六月流火,也是农人们激情燃烧的季节。小麦收获的喜悦还鼓荡着胸膛,秋天丰收的景象又诱惑着他们。原来小麦地里套种的玉米已长到一拃高,需要松土,把遗留的麦茬锄掉,这个活叫“拼麦茬”。不知为什么乡亲们用“拼”这个字,我理解是表达要和麦茬拼命的意思。那的确是一场恶战。红泥地浇过水,又晒干,板结如石,锄头砸下去直冒火星子。但乡亲们天生都是犟脾气,愈挫愈勇,“杀”红了眼,一下一下砍。每每干着干着,那些犍牛似的汉子,又控制不住蛮力的爆发,发起飚来,蒙着头抡锄杠,吭哧吭哧往前奔,看谁先到地头。体格弱一点的就被落在后面,但他们也不认输,咬着牙紧追不舍,可哪里追得上?往往是越拉越远,村人把这叫“拉趟子”。远远望去,长长的田垄里像有一群鱼在溯流而上。而对于那些跟不上趟的,另一个比喻更为贴切:狼狈不堪的败兵。汉子们拉起趟子来真是不要命了,不管有没有女劳力在场,都光着上身,下身只穿件裤衩儿。汗水小溪一样顺着脊梁流到脚跟,“千层底”鞋底都湿透了。低低的日头喷着毒焰,他们浑身晒成绛紫色,背上蜕一层皮,又蜕一层皮,就像砧子上的铁块抖落表层的碎屑,这样炼成铁疙瘩。

杏花河逶逶迤迤从芽庄湖那边游过来,在村头折身向北,正好把村庄揽在臂弯里。杏花河以东,直到青龙山脚下,没有村庄,是一个方圆百里的小平原,祖辈传下来称它“大东洼”。我记事起,大东洼里的庄稼都是单一色的,冬夏全种小麦,秋季则是无边无际的青纱帐,这就不同凡响了。尤其是玉米发起身量,把大东洼塞得满满的,田埂都被挤没,白云被赶跑。它停住呼吸,天地间万籁俱寂,静得可怕;一阵微风吹过,它又涌起吞没一切的潮汐。这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握着镰刀,提着镢头,挺着胸脯,晃着膀子,哗笑着从土路上大步走来的农人们,一进来就消失了,没了踪影。但是大东洼深处这里打漩涡儿,那里翻浪花,好像一百条蛟龙闹海。东边响起虎豹在森林里扑斗、铁尾扫断树枝的咔咔声;西边传来两军对垒、短兵相接、厮打肉搏的叫喊……过了很长时间,平息下来,大片大片粗壮的玉米稞子全放倒了,一群一群庄稼汉却挺立在那里。他们憋得难受,赶紧脱掉能拧出水来的布衫,凸起的三角肌、肱二头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个个都经了罗丹的手,都是累不垮打不倒的铁塔汉子。

“阳刚之美是大地的钙和盐……”水叔说,他越来越像一个乡村哲学家。

“可惜,可惜……”他闭上眼,半晌,又自言自语,“从垣颓壁断,到肌块塌方……”

我发现,他眼角渗出两颗泪珠……

村庄和墓地的错位

那里是热闹的,这里很冷清。站在公墓边,望着不远处的村庄,这种感觉很明显。记得有一年冬末的一天,我驱车二百多里,从邹魏大道柴家路口拐向这条土路,颠颠簸簸行了一段,刚在公墓旁停下,正好村里骤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周围寒冷的空气顿时被驱散,我兴奋地倾听、张望,村头一户人家门口扎着彩虹门,人头攒动,人们欢欢喜喜地簇拥着新郎新娘举行婚礼。我久久伫立,感叹古老的村庄又添新人,而且,明年一个新生命又将呱呱坠地。

土黄色的阳光胡乱涂抹着墓地,风沙沙啦啦地掠过坟上稀疏的枯草。也许经常来、经常在里面转悠的缘故,在我眼里,墓地早没有了阴森之气,坟头也好像都变得矮小了,不过是一个个的小土包,如果不是碰巧有引魂幡插在一座新坟上摇晃,你不会有沉重的心情。

我每年都来几次,因为我的父母长眠于此,只要回故乡,我就来看望他们。我总觉得父亲母亲没有死,他们只是搬了家,搬到这里,在这里开始了另一种生活,一种摆脱了沉重负担,不再忙碌的轻松悠闲的生活,受了一辈子苦的他们在这里算是享清福了。

父母坟前有砖砌的供桌,我把供品摆上,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四个头。然后我在坟根儿坐下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父母那边的光景。还是土坯草房,墙壁抹了黄泥。小院不大,扫得很干净,有一棵枣树投下了一大块荫凉,使院子里显得有点暗,但也更为幽静。屋内也十分静谧,母亲在西间床上做针线活,父亲戴着老花镜,在东间半橱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各忙各的,但你能感觉到气氛很和谐。这一点与他们生前因为日子窘困、烦躁、脾气容易着火、吵嘴打架、弄得家里硝烟弥漫,很是不同。

通常我并不说什么,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心里平静、踏实而甜蜜。我又回到父母身边,又成了一个有爹有娘的孩子。有时候,也忍不住想对他们诉说,漂泊在外兜头而来的风霜雨雪,化为酸甜苦辣冲撞着喉头。但最终还是压下去,别再让他们牵挂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打搅父亲母亲,我只愿这样近距离默默地看着他们。

父亲在母亲去世十七年后病故,与母亲合葬在一起。第二年我们就给父母立碑(家乡的风俗是新坟不过三年不立碑),我有些迫不及待,选了一块青龙山上的大青石,委托一位书法家朋友在碑上刻字,行楷的“万古留芳”四字端庄典雅。墓碑用小拖拉机拉来,哥哥、堂弟他们五六个壮汉,铆足了劲都抬不动它,最后放在两根粗木棍上,才一寸一寸地滑到坟跟前。当他们“嗨哟嗨哟”把石碑竖起来的时候,父母的坟头一下子生出了辉光。这是迄今为止公墓里最高的一块石碑。这也是我要的效果。父亲母亲生前没有华屋高台,他们那么羡慕别人,无用的书生儿子没有能力帮他们实现心愿,唯有在他们的坟上立一块高高的墓碑。除了表达一份无法弥补的未尽孝道的歉疚,我还觉得,这碑父亲是受之无愧的,这高大的石碑是有众人的口碑做支撑的:在家乡,我无数遍地听到村人说,东闸子庄有一个半好人,而这其中的“一个”,就是指我的父亲(为什么人们这样评价父亲,以后我会专门写一篇文章)。

时间充裕的话,在父母坟上坐一会儿后,我会起身,在墓地里到处看看。你可能认为我这个人古怪,我在我们村的墓地,丝毫不感到瘆得慌,而是像在村子里街上转悠一样,我也是想从这里了解故乡的变迁。我看到王大梁的墓、二旺大娘的墓、于赵氏的墓、孙云山的墓……他们早就在这里定居了;还有一些新居民,根子、石娃、丰收、三喜……在一块水泥墓碑上我发现了赵富贵的名字,这使我一惊。赵富贵是我的邻居,我们同一年生人。我眼前浮现出那张好像从一出生就没舒展开、近年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的脸。幼年父母双亡,靠奶奶拉扯,还未成人奶奶又撒手归天。他流落在街头,没人管没人疼,四十多岁时才有好心人帮他张罗了一个瘸子媳妇,有了两个儿子。然而“雹子专打破屋顶”,媳妇又患绝症撇下他爷仨走了。他既当爹又当娘,苦苦挣扎。他真是被生活的重荷压垮了,可怎么说他也不应该这么早就撑不住了啊!我感叹上苍的残酷。

看到另一个同龄人的石碑——刘永生,他可是“少年得志”呀,高中一毕业,“顶替”退休的父亲当了工人,在农技站开收割机。麦收秋收他最风光,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车子一颠,黑亮的长发一掀,神气得很。后来收割机承包给个人,自己找活;收割机遍地跑,活并不好找,他反过来给乡亲们递好烟抽了。

他们一个个都跑到这里来了,怪不得村子里冷清了呢!村子没有以前那么旺的人气了,死气沉沉,倒使你觉得它有点像墓地。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年轻人很多到外地打工,有的在县城买了楼房,不再回家住;还住在村子里的,白天四处寻活挣钱;孩子们又上学,村子成了“空城”。但不能不说,减了这么多人,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这两年人们都在议论,一家大企业汩汩地往外排放重金属含量超标的污水,当地饮用水污染严重,出现种种怪病,一些人还在壮年就莫明其妙地死去,甚至,附近一个村子被传为“癌症村”。

我在墓地里走着,两腿被草莽纠缠、滞缓。时令已是初春,“草色遥看近却无”。仔细瞅脚下,星星点点的绿芽像银亮的针尖,悄无声息地伸出来,正在突破枯草的硬壳,开始进入“轮回”。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来过墓地,眼前的枯草就是当时的绿芽芽,而眼前的绿芽芽又将是明年的枯草,生命就是这样漫长而短暂,坚韧而脆弱,高贵而卑贱,旺盛而易朽。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再往前,我在大嘴杨婶墓旁驻足,大嘴杨婶生前喜欢串门,往人堆里扎,哪棵槐树下、哪个大门过道里有女人们说闲话,那里准有大嘴杨婶嘎嘎的笑声。她消息也灵通,谁家儿媳虐待公婆,婆婆气得喝了农药;谁家嫁闺女要彩礼,一口价:两万八;小卖部卖的奶粉是假的;张寡妇屋里半夜溜出了一个男人……她虽然热心为丰富村里的“文化生活”出力,可有时也会惹出麻烦,但儿子是村支书,大嘴杨婶腰杆子硬,照旧口无遮拦。加上嘴巴咧得大,于是人们送她外号“杨大嘴”。这是好听的,背后有人则骂她“老母驴”,用驴叫来形容她。

也巧,大嘴杨婶墓东面就是杠爷的墓,杠爷以擅“抬杠”闻名遐迩。杠爷跟人抬杠的时候,那可是一种投入战斗的姿态,活像一只大公鸡,跳到高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满天飞,勇猛、无畏而坚定地捍卫真理。其实,多数时候真理不在杠爷手里,他一套一套的“理论”都是谬论。他的“指导思想”就是专和别人对着来,你说硬他非说软不行,你说东他非道西。可是他却十分自信,不占了上风不罢休。村里的人都不敢正面和他说话,怕他“杠”起来,可他却主动出击,好像不抬杠生活就没有意义。而抬完杠,他得了胜利,他是多么得意啊!有一次他赶集回来向人们夸耀:“我在牲口市碰上了四个犟种,个个眉头上长着大犟疙瘩……我使出吃奶的劲才犟过他们。”这个话他在村里说了很长一段日子,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飞扬着一种少见的神采。你也别说,杠爷以抬杠为乐,还真受了益。前些年他一直不走运,他不听老婆劝,买了一台脱绒机,收棉花加工,可被工商局逮住了五六回,罚款一次比一次多,最后连脱绒机也被查封。不服输的他又改做养鹅生意,可有一个大风夜鹅棚无缘无故地起了火,五千多只大鹅葬身火海。村人都担心这回跌倒他再不能爬起来,但他硬是挺了过来,在家呆了三天就憋不住,又出门找老伙计们抬杠去了。

杠爷也是乡村不可缺少的人物。如果村子里只有勤劳、节俭、厚道、老实的庄稼汉,而没有抬杠的、骂街的、醉汉、懒汉,甚至偷鸡摸狗的,那也不是一个完整的村庄。就像一盘菜没放佐料,那样的村庄是缺少味道的。

各色人物都到齐了,是不是有一出好戏要开场?他们会不会也像过去在村庄里一样,闲暇时串门拉呱,下雨天三五知己凑一块喝两盅儿,夏天的夜晚聚在村头场院里乘凉?月色的轻纱笼罩了大地,物象朦朦胧胧,远处村庄里的灯都已熄灭,亲人们劳作一天沉入了梦乡;这里却萤火闪烁,虫声奏乐,他们轻松愉快地说天,说地,也说年景,说儿孙们的日子。赵富贵脸上的皱纹有所舒展,刘永生也不点头哈腰讨好人了,大嘴杨婶又在发布“新闻”,杠爷嗓门儿最大,还辅以有力的手势。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笑话,引得大家轰然大笑……

我的父亲母亲就在里面,父亲缓缓吐着烟缕,偶尔插一句话。母亲时停时续地摇着蒲扇,她只静静地听,神情是安详的,恬淡的。

村庄在破败、瓦解、消失,难道这里是仅存的一块“乐土”?

但是,我回到城里不到半年,却传来了让我震惊的坏消息:哥哥打电话告诉我,那家大企业要扩大规模,杏花河以西的土地,连同村庄和公墓这块地盘都要占用。村人分散迁入社区楼房,公墓则在河东一块地上另建,统一制作小水泥窖放骨灰盒。人们反应不一,多数人想把长辈的坟迁到自己的责任田里,我哥哥的想法是人入土为安,迁来迁去纯粹是折腾先人。他主张平掉坟头,让父母和大地真正融为一体。我没意见,早晚也得这样。可这样,以后上坟位置怎么确定呢?

都说有根的地方就是清明节有一个可以磕头的地方,难道我们以后连这个磕头的地方也没有了吗?我们的根就这样被拔掉了?心中一片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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