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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红柯西部小说的生命意识

2018-11-13

小说评论 2018年3期
关键词:神性小说生命

冯 涛

红柯小说作品中充斥着跳跃的意识、奇诡的想象、神性的生命光辉,西部地域空间所蕴含的异质文化特征成为其创作的重要凭借,这些为当代文坛带来了一种特殊的审美体验。红柯小说作品内蕴着强烈的生命意识,人对自然充满虔诚的敬畏,万物与人的生命同质,二者可以互通交流,自由的进行转换。在神性生命光泽的沐浴下,人实现了对于世俗生活的超越,生命回归到本质状态,精神得以升华。

红柯的文学之路与新疆这一特定的地域空间有着紧密的关联,红柯出生于宝鸡,但是新疆俨然是他的第二故乡。新疆的十年,面对西域的浩瀚与壮美,红柯真切的感受到人类的渺小,学会了敬畏生命,他曾讲到:“我生活过的中亚腹地的大沙漠,在那里,一棵树、一棵草、一个泉眼都与人类息息相关,一只蚂蚁一条蜥蜴都是人的朋友,一只土拨鼠的突然出现,会给人类带来地球深处的声音,你会感受到大地的心跳,你也会把头顶的云看成上苍的呼吸。天地人,共生共荣。”他着迷于西部的史诗、传说、宗教典籍,进行了大量的阅读,对于西部异质的文化赞赏不已。十年后,当他重返关中故土回首凝望新疆之时,新疆已不再是单纯地理位置的指代,已成为融入他生命体验和艺术想象的精神故乡,“新疆的异域风情造就了他,他对新疆的美化已达到了痴迷的地步”。西域热土已融入他的生命之中,“不管新疆这个名称的原初意义是什么,对我而言,就是生命的彼岸,就是新大陆,代表着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诗意的生活方式。”新疆的生活经历成为红柯从事文学创作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源泉,使他的艺术创作焕发了新的活力。

在红柯的西部书写中,作家执着于人与物、人与自然关系的阐释,万物平等共处,在物我相融之中呈现神性的生命光辉。红柯曾提及“动植物成了我膜拜的生命景观”。 《美丽奴羊》中,屠夫宰羊如庖丁解牛般娴熟,一刀刀演奏出天籁之音,与死亡达成了默契,将羊儿送往生命的归宿。但是当他面对一只美丽奴羊清澈如泉水般的目光时,他的“天眼”开了,如遭雷击般栽倒在地。在美丽生命的光环之下,刀子变成了草,人也欲化身为草,屠夫在一种神秘的生命感召之下,沉溺在对美的膜拜之中。小说将屠夫内在的意识流动刻画的颇为细腻,行走在草地之上“屠夫的腿脚在草丛里发出厚重的刷刷声。屠夫在牧草里走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听到过牧草的响动,也从来没有这么为自己结实有力的腿脚而自豪过”,走到美丽奴羊面前“屠夫感到饥饿,想抽烟。可他抽的不是烟,而是一根草在嘴里响起来,滋啦滋啦很像刀子剥羊皮的声音……他看到美丽奴羊特有的双眼皮,眼皮一片青黛,那种带着茸毛的瞳光就从那里边流出来,跟泉眼里的水一样流的很远很远。”在感觉化的叙事语言中,人与物的界限被打破,人与物共溶于生命的高贵庄严之中。

红柯小说中,人物普遍具有天真质朴的性情,男性强健威武,女性温润,富有牺牲精神,作为自然之子内心澎湃着生命的激越之情。短篇小说《吹牛》营造了浓郁的抒情氛围,两个性情单纯的草原汉子在草原开怀畅饮,喝着烈性的伊犁特,“摘一朵草原菊丢在嘴里,他也摘一朵,慢慢咀嚼,麻丝丝的,草腥味儿很浓,咽下去后却有一股清香,香味儿是从鼻子里散出来的”,疯癫的向太阳敬酒,将太阳当做女人,挥洒着豪迈激扬的生命元气。在草原上二人着了魔,时而亢奋激昂,时而柔肠满腹,对生命有着天然的悲悯之情。小说的叙事基于草原生活的一个场景,由人物的饮酒、对话结构全篇,艺术化呈现了草原人淳朴、豪爽的性情,将草原人对于生命的朴素情感演绎的真切动人。

红柯小说中,人与自然的贴近出于本性的驱使,在农夫眼中“庄稼是有生命的,只要你种的你就能听见它们拔节抽穗长个子”,人在自然的感化中窥破了生命的奥秘,小说中频繁出现的“太阳”“土地”等意象,寓意着人与自然的融合,生命的轮回,亦是西部精神的具化。《太阳发芽》中,老人打过仗种过地,用枪和锄头对付过死亡,作为兵团最后留守的老兵,无畏死亡的威胁,将生命的过程理解为“人从土地里出来,最后又回到土里”,消解了死亡的恐惧,还原生命的本质。小说围绕死亡展开叙事,却在字里行间透出勃勃的生机,如同女孩画出的梨形太阳,太阳发芽孕育出新的生命。

“草原有一种神性,这也是最让我心动的地方。人身上有神性,写出这种神性是我的文学追求”。红柯热衷于展现生命的神性,对于生命自由境界的追求,是红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主题。神性生命的光辉对于个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鹰影》中,孩子痴迷于鹰的飞翔,不可抑制的摹仿鹞鹰的动作,追求生命自由飞翔的状态。母亲却因几年前父亲开着卡车飞向蓝天的事件留下阴影,对于孩子的变化异常忧心,却意外的发现自身同样潜伏着对于飞翔的渴望。她的身上亦出现了鹰影“猛禽的翅膀从她身上展开,她摸自己的脸,眉毛在跳睫毛也在跳,像劲风中的牧草。劲风进入草原,总是从地面扫过去,从牧草根上扫荡而过,然后枝叶舞动起来,发出啸音。在风中狂舞狂歌过的草是最好的草。”小说中孩子对于父亲的崇拜,源于个体对于原始强大生命力量的向往,当孩子领悟了父亲飞翔的真正含义时,也实现了自身的成长。

拓荒者形象在红柯西部小说人物序列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作家透过拓荒行为探究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小说将民族史诗、民间传说融于生命叙事中,极大的拓展了作品的文化内涵,形成了现实与历史、传说并置的叙事模式。《金色的阿尔泰》中,营长带领下的拓荒行为具有开天辟地的创世意义,其沿着成吉思汗的足迹完成了沙漠变绿洲的伟大壮举,历史传说已成为一种精神的滋养,激励着人们不断的前行、探索。营长对于生命抱有虔诚的信仰,坚信“高贵的生命不会死亡,我们必将在植物中复活。”小说从人性的角度审视成吉思汗这一历史人物形象,颠覆了传统观念的评价。

红柯小说对于拓荒行为的意义有着辩证的思考,具有着极强的现实指向,深层次地揭示了兵团拓荒先驱者的生命困境,无法摆脱的荒原意识如影相随,在几代人的内心深处扎根。小说《古尔图荒原》围绕两代人的“突围”展开叙事,老王作为垦荒模范,以每天开荒四亩半的记录来到古尔图,从此深陷此地,一生未能离开这片荒原,甚至成为了古尔图的代言人。小说中一干人均试图逃离古尔图,使尽手段,呈现了百态的人性。河南人老李精于耍猴,告诫儿子“世界上最大的处女地在首长身上,把首长伺候高兴了,你就拥有最辽阔最肥沃的土地。”老李卑颜屈膝就是为了离开古尔图,最终仍未能如愿,反被猴耍。美人苏惠为了生存付出了身体的代价,一生身处于屈辱和悲哀之中。老一辈与古尔图的抗争均已失败告终,且将失败的屈辱深深的烙印在下一代人的灵魂深处。李钟鸣耻于父亲的卑微,逃回河南老家,在铁道线上抢劫,以极端的方式反抗现实,最终被枪决。王宁成为了作家,却在现实中无力捍卫自己的爱情,他写出的作品毫无生机,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宇航员王慧,是小说中离开古尔图最远的人,但是当她离开地球进入太空时内心依旧一片荒凉。荒原意识在作品中似鬼魅般跟随着古尔图的每一个居民,使人无处逃遁,如同被命运牢牢的钳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将荒原变成良田的兵团人,在功成名就之后,却身陷精神的荒原,终其一生无法走出。

红柯小说创作对于历史题材的处理极富有创造性,作家从人性的角度去叙述历史,深层次的揭示人物的灵魂,彰显血性、阳刚、勇往直前的西部精神。《西去的骑手中》中,马仲英与盛世才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呈现出不同的灵魂状态。红柯曾谈及自身的创作初衷“我当时想写西北地区很血性的东西……我在马仲英身上就是写那种原始的、本身的东西。对生命瞬间辉煌的渴望。对死的平坦看待和对生的极端重视。新疆有中原文化没有的刚烈,有从古到今知识分子文化漠视的东西。”马仲英作为乱世枭雄,他的人生经历充满了传奇性。十七岁即揭竿而起被称之为尕司令,多次在战争中死而复生,具有极为坚韧的战斗意志,充满了理想主义情结,追求生命瞬间的辉煌,最终达到了灵魂不死的境界。而在另一个人物盛世才的身上,体现出人性的蜕变与灵魂的堕落。盛世才由一个崇尚武士道,视荣誉胜于生命的的热血青年,在世俗生活的重压下,逐渐转变成为一个玩弄权术、疯狂杀戮的政客。在与马仲英的对决中,他凭借苏联人的重型装备打败了马仲英的军队,但是战场上的胜利无法弥补他精神上的挫败,丧失了信仰的军人,已不再是纯粹的军人。

小说对于历史事件的阐释,没有从政治、社会的层面去解读,而是以永恒的人性作为衡量是非的标准,人物的行为是在朴素道德观驱使下的率意而为。彪悍、善战如马仲英者,依然对于生命有着虔诚的信仰“当古老的大海朝我们涌动迸溅时,我采撷了爱慕的露珠。”小说对于经典战役场景的描写令人印象深刻,将血腥的两军厮杀演绎成为诗意的生命碰撞,西部民族的尚武雄健得以充分的呈现。有评论曾这样论述红柯的战争书写,“他写战争,固然也写了战争之残酷无情,但战争在他眼里更多的是一种奇观”。在著名的头屯河大战中,“骑兵与飞机、坦克、装甲车交战,上演二十世纪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一幕;战刀寒光闪闪,骑手被炮火击中,落马,战刀在空中飞翔尖叫。”骑手一生积累的生命能量在这一刻纵情释放,他们的生命意义也在这一刻得以彰显。战争使头屯河焕发了奇异的色彩“头屯河根本不是河,全是冰块和血肉之驱,那是中亚大地罕见的严寒之冬,炮火耕耘之下,冰雪竟然不化,壮士的热血全都凝结在躯体上,跟红宝石一样闪闪发亮。”骑兵们无所畏惧的慷慨赴死,为了那瞬间燃烧的光辉在所不惜。小说中“马”的意向反复在现实与梦幻之间交织出现,具有神性的生命光辉。“海底全是马骨头,千年万年了,骨架不散,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老兵们说,那是古代英雄骑过的马”。大灰马与主人融为一体,一次次在生死关头凭借神秘的生命感应找到马仲英,大灰马成就了马仲英的传奇,“大灰马从青纯的大海里喷薄而出,它的光芒超过了太阳”成为了不屈的生命意志的象征。《西去的骑手》是红柯为西部传奇英雄谱写的一首挽歌,当马仲英率众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坦克、飞机的猛烈攻击下高高举起手中的马刀时,一个时代的传奇悲壮落幕,西部骑手从此没落。

红柯的生命叙事,蕴含着充沛的生命元气和热烈的精神追求,以富有创造性的写作方式,深入挖掘西部精神,拓宽了西部文学的纵深,为当代文学提供了新的审美范式,体现出独特的审美情趣和艺术价值。

注释:

①张清华:《生态视野下的小说创作——在希腊书展会上的演讲》,《中国当代作家海外演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21页。

②陆梅:《草原吟歌与生命敬畏》,《文学报》2003年4月17日。

③④⑥红柯:《敬畏苍天》,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36页、289页、151页。

⑤红柯:《美丽的奴羊》,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32页。

⑦红柯:《太阳发芽》,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第95页。

⑧金莹:《“草原的神性最让我心动”——陕西作家红柯谈长篇新作〈乌尔禾〉》,《文学报》2007年7月12日。

⑨红柯:《鹰影》,《山花》1997年第7期。

⑩红柯:《金色的阿尔泰》,《狼嗥:红柯中短篇小说集》,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932页。

[11]红柯:《古尔图荒原:红柯中短篇小说自选集》,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第 362页。

[12][13][15][16][17]红柯:《西去的骑手》,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页、135页、210页、180页、294页。

[14]岳雯 :《恍惚、童心及其他 ——谈红柯写作的三个维度》,《文艺报》2012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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