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欧洲化，幸事还是悲情？

尹波

俄罗斯世界杯竞争激烈精彩纷呈，论剧情论悬念论跌宕起伏论牵肠挂肚，比此前任何一届世界杯毫不逊色。然而，世界杯四强再次被欧洲球队包揽，使世界杯变成了欧洲杯，还是让许多球迷特别是资深球迷感到惋惜，有的球迷甚至在四强产生的那个夜晚便悲痛地表示：对我来说，世界杯已经结束了。

当然，足球场上要用实力说话。欧洲球队包揽四强，是在球场上真刀真枪地踢出来的，国际足联不可能为了不让世界杯变成欧洲杯，而去刻意地限制欧洲球队进入四强的名额。不过，世界杯的欧洲化，在证明欧洲足球发展更快、统治世界足坛能力更强的同时，其对世界杯代表性和多样化的伤害，也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担忧和思索。

天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倾斜的

现代足球发源于欧洲，不过，在足球传播到南美之后，生性浪漫的南美人从事这项运动的天赋，很快被发掘出来，他们更突出个人才华和即兴发挥的踢球风格，与欧洲足球讲究整体和纪律性的特点，逐渐形成世界足坛两大流派。

从世界杯早期赛事冠军队的分布看，1930年第一届、1950年第四届冠军是乌拉圭，1934年第二届、1938年第三届是意大利，1954年第五届是联邦德国，1958年第六届是巴西，这个阶段欧洲和南美分庭抗礼。

从1962年第七届开始，南美慢慢占到上风。这一届和1970年第九届、1994年第15届、2002年第17届巴西4次夺冠，1978年第11届、1986年第13届阿根廷两次问鼎，欧洲则在1966年第八届（英格兰）、1974年第10届和1990年第14届（联邦德国）、1982年第12届（意大利）、1998年第16届（法国）4次称雄。看似南美夺冠只多一次，而且乌拉圭被挤出冠军竞争者行列，但巴西达到鼎盛时期，1982年、1998年他们没有夺冠的两届，也被公认为当时的世界最强球队，所以这一时期南美是领先欧洲的。

然而，2002年巴西在韩日世界杯完成“五星巴西”伟业，却成为南美的夺冠绝唱。之后的2006年第18届、2010年第19届、2014年第20届和刚刚结束的2018年第21届世界杯，冠军全部被欧洲拿走。其中，2006年和2018年欧洲囊括四强，2010年欧洲占据四强三席，另一个席位属于竞争力不足的乌拉圭，巴西、阿根廷均折戟于四分之一决赛。2014年世界杯在巴西本土举行，四强是德国、阿根廷、荷兰和巴西，欧洲南美各占一半，可是，德国、荷兰是冠军、季军，阿根廷、巴西是亚军、殿军，巴西在家门口还创下了先后被德国、荷兰7比1、3比0羞辱的尴尬纪录。南美已然无力维持与欧洲“轮流坐庄”的足坛传统，欧洲化成为不可抵挡的潮流所向。

欧洲职业足球发达改变了“两大流派”格局

2002年韩日世界杯，是巴西也是南美球队至今最后一次夺取世界杯冠军，但这一届夺冠的巴西，和前面四次捧杯时的巴西，已经有了本质的差异：赢得冠军的主力成员和绝大多数替补球员，都是在欧洲俱乐部踢球的。而他们前三次夺冠时的阵容，全部来自巴甲和南美的其他联赛；第四次夺冠的球员，也有一多半在国内和邻国联赛效力。

此时，欧洲职业足坛进入高速发展时期，五大联赛和改制后的欧冠在市场化方面登峰造极，其他大洲——首当其冲是南美——最优秀的球员和最有潜质的苗子，都被欧洲高度职业化的球探和经纪人挖到欧洲俱乐部踢球，欧洲日益成为世界足球的中心。南美足球从与欧洲足球分庭抗礼的“另一极”，迅速变成欧洲足球的人才输送基地。

世界杯也从这个时候开始发生深刻变革，逐渐由独立运作的最高规格的国际大赛，成为欧洲职业足球在国家队层面的最大展示平台。国际足联在巴西人阿维兰热之后，亦彻底变成欧洲人掌控的国际足球领导机构。世界杯的规则制订、技战术规范、裁判判罚尺度和相应的技术介入，理念和标准都日趋欧洲化，南美足球的话语权和腾挪空间不断被削弱，技战术层面则逐步被同化。

国际足坛的这种大趋势，使竞技水平最高的球队不再是足球强国的国家队，而变成了集中了世界最优秀球员的豪门俱乐部。南美顶级球星的加入，使融合了欧洲和南美两大流派精华的欧洲联赛竞技水平达到巅峰，竞争的激烈程度和观赏性都是国家队的比赛难以比拟的。以往欧洲足球重整体、重力量，南美足球重个人、重技术，如今欧洲足球在保持整体和力量优势的同时，吸收了南美足球个人能力和技术上的长处，反映到国家队层面，球员和教练功力进步迅速，在世界杯上的竞争力大为提高。

南美球员提升了欧洲俱乐部的技术品质、丰富了球队的战术选择，但是，当他们组成国家队参加世界杯等大赛时，想要同样移植欧洲球员的整体和力量优势，相对就比较困难。南美教练也很难像欧洲教练那样，拥有更高的境界和更广阔的视野。于是，南美强国的国家队，自身传统特色逐渐消失，新的技战术风格又塑造不出来，被世界杯边缘化的趋势便难以避免。阿根廷、乌拉圭、哥伦比亚等球队已经非常欧洲化了，唯一还在顽强地不肯放弃桑巴足球本色的巴西，则一直在被挤压得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苦苦挣扎。

欧洲化大势所趋，但世界杯只有欧洲化是不够的

欧洲足球代表着当今世界足球的最高水平，可在世界杯上，两支风格相近的欧洲球队之间的交锋，往往会让人们感到乏味。显然，世界杯欧洲化大势所趋，但世界杯只有欧洲化是不够的。

2006年德國世界杯，巴西群星璀璨却未能夺冠，自此巴西便踏上了一条艰苦的世界杯探索之路。2010年南非世界杯和2014年本土世界杯，巴西派出的都是欧洲风格巴西球员组成的国家队，可惜这两届世界杯巴西都输得很惨，遭遇了史上罕见的低潮。痛定思痛，本届俄罗斯世界杯的巴西身上，传统桑巴足球回潮，以内马尔、库蒂尼奥、威廉、热苏斯、菲尔米诺、保利尼奥等人构成的攻击端，让世界看到了巴西人寻求回归南美足球本色的艰难追求。

巴西输给比利时，舆论批评蒂特用兵保守，与马丁内斯的针对性变阵收到奇效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蒂特的带队方式恰恰是巴西教练的传统，不太重视布阵变招，而是给球员提供自由发挥的空间，让他们即兴挥洒艺术般的天赋灵光，踢出华丽浪漫的桑巴足球。欧洲足球的精髓，是严谨的整体配合、严格的战术纪律、有机的三线衔接和高效的攻防转换，这对突出球星、依赖天赋、注重临场发挥的南美足球，是一种足球理念、足球文化和足球市场运作模式上的全面颠覆和碾压。对这种颠覆和碾压，巴西是最后一个抵抗者。

内马尔是本届世界杯上最受争议的球员，欧洲内外的舆论都在用欧洲人的道德和足球标准评判他，但内马尔独来独往、放荡不羁的个性、才华和天赋，正是巴西乃至南美球员流失已久的传统标签。内马尔到西甲和法甲三个赛季了，依然没有被欧洲足球同化，可谓难能可贵。世界杯主流人物当然应该是C罗梅西格列兹曼莫德里奇凯恩德布劳内这样的现代化巨星，但是否就容不下一个另辟蹊径的内马尔？

遗憾的是，在现实面前，理想是苍白的。内马尔若拒绝欧洲化，永远不可能成为梅西C罗之后的下一代巨星；巴西若不真正融入欧洲，“六星巴西”就只能在梦里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