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狗活

小咩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农村老家，尚在乡供销社上班的父亲养了一只有着奶牛花纹的土狗，起名“花崽”。这在农村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天天吃着奶奶拌的麸子面，只有下班回来的父亲会偷偷丢半块馒头给它，算改善生活。花崽于一个下午离奇失踪后，家里便再也没养狗。光阴荏苒，父亲从乡镇干到县城再到退休，此事连提都不提。就像一道看不见的轮回，家里养的第一只宠物狗，缘由亦来自于父亲。

退休后的父亲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一点颓废下来。父亲混了一辈子官场，本应深谙人走茶凉之道，但真落到自己身上却解不开疙瘩了。他先是对白天时光无从打发，再是对没有酒场的夜晚品之无味，于是便整日闷坐书房，瞅着一张张泛黄照片发呆。母亲鼓动着父亲走出去，和单元里那些老家伙们打成一片，父亲瞅着照片大变脸色：怎么，我已经没用到等死的地步了？

如此三番，母亲抗不住了。她私下向我抱怨：这么弄下去，老头还不得病？我和你爸天天盼着抱孙子，要是有了孩子，你爸还至于吃饱了撑得难受？结婚两年了，要不上孩子成了我与妻的心病，母亲的催促本已疲软，但遇到父亲这事又刮拉出了火苗。妻一把拉住我，撇着嘴说嫁给你算倒霉了，窝里窝外受气！你爸退休了也不让人清净，赶紧分家，分开住！我说你有钱买房咱立马走人！妻说一个男人说这话不嫌寒碜！不是说你爸，你看咱对门王伯，天天遛狗不着家，和咱爸一个年纪，哪像个小老头？妻说这话时让我眼前一亮，我说对啊，咱也买只狗让爸操操心，他不就不闹腾了？妻顿了顿，说可以，不过我拍板！我赶紧敬礼以示同意，妻“噗嗤”乐了，脸上带气的红晕就像滴在水里的墨水，氤氲到无影无形。

我对妻的附和迁就，不仅是因为她是一名教师，不仅是因为我那在市直机关当领导的岳父，却来自于灵魂的鞭笞。秦丽，县城宾馆招待员，我的初中同学。我和她的故事极其简单，那是我刚考上县环保局公务员，几个哥们在县城宾馆为我贺喜，席间和她重逢。我难以置信地发现当年那个抹着鼻涕、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转眼长得丰乳肥臀、吞香吐艳。彼时我意气风发、不知厚薄，酒喝多了，便趁着彪气把她抱到了宾馆的床上。我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从容老练、轻车熟路。在与妻结婚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一次次迷失在她那光怪陆离的出租屋内，浑浑噩噩地进，飘飘忽忽地出，就像吸毒，不能自已。每次见面，我们开门见山，心照不宣，不留任何多余的尾巴。直到找到金毛，我才从她身上略略分心，并下定了离开她的决心。我与狗的故事便藉此有了牵连，如果说是金毛开始改变我的私下生活，这毫不夸张过分。

晚上我与妻一遍遍浏览着宠物网站，看得我眼花缭乱。我忽然想起了花崽，感觉它就藏在某个页面里，等着我。妻有些不耐烦，说你想找个啥样的，我还是听你的吧。妻刚说完，我便在一条浑身金毛的狗狗上停下来，打开进去，惊讶发现那长相简直是花崽的克隆版！我说就它吧，妻说为什么？我说便宜啊，不到1000元。妻用狐疑眼光瞧着我，再看看金毛犬，仿佛要找出我们身上的共同点。我想和她说说花崽的故事，但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最后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你有钱就行，然后打着哈欠推椅离去。我明白，她这是同意了。待我洗完脸刷完牙兴冲冲地跑到床上，她已经痛快地打起了呼噜。

当我和妻带着金毛站在客厅的时候，这家伙居然痛快地小便起来。看着它抬起一条腿乐滋滋的模样，母亲埋怨说买这玩意儿干啥，脏乎乎的，边嘟囔边去找拖把。父亲倒没有太多表情，这些年父亲的脸就像圆溜溜的磨盘，轻易不露棱角。他大约停顿了半秒左右又回头继续看《新闻联播》了。父亲看《新闻联播》时神情专注、表情严肃，特别是有国家领导人时，更是身临其境，仿佛领导接见的不是模范而是他本人。新闻结束了，父亲才起来伸了伸懒腰，说哪里来的一股臊味？然后站在金毛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是你么？是你搞的鬼么？什么作风啊！我笑了笑，趁机说爸你不是喜欢养狗么？退休没事了，养养狗也解解闷！父亲围着金毛转了几圈，说好久不养狗了，你妈愿意伺候么？母亲说都花了钱了也不能扔出去吧！我说你看它像咱老家养的那只花狗么？父亲说花崽？我说是啊，那鼻子眼睛，权当它就是吧！父亲停下来，弯下腰摸摸金毛的头，金毛也配合地蹲坐着摇头晃尾。母亲端来中午的剩饭放在它面前，妻说它可不吃这些。母亲噘噘嘴，说这碗里不是菜就是肉，还比孙子难伺候？我说这是宠物狗，超市里有专门的狗粮，边说边从方便袋里拿出来，父亲接话说那比不上花崽了，花崽饿了屎都吃，它吃么？我说以前怎么能和现在比，你不愿叫花崽就另起个名吧！父亲摘下花镜捏了半天，起身走到窗台往下看，说老韩多久没来了？对了，就叫老韩吧！哈哈，老韩老韩，老韩你好……

在金毛顽劣野性的带动下，父亲开始了与金毛的叽叽喳喳，话多起来，脸上也增出些生气，精神头好了许多。好几次我在下班路上，看见父亲牵着金毛在小区遛弯，金毛在前面勒着绳索，父亲在后面走走停停，我忽然一阵感动，多少年前的一幕影影绰绰，让人酸鼻。我感觉这一时金毛被花崽附体，和父亲灵魂相通。它在父亲高大的身前屈尊小卒，响应着父亲口中一声又一声的“老韩”。父亲说“老韩”，它马上扬扬头，欢快地翘腿；父亲喊一聲“站住”，它会乖乖地伏在一旁，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躁动。父亲最骄傲的是将金毛随地大小便的毛病改了过来，金毛想排泄了，会突然停下，看着父亲将尾巴摇成风扇，然后尿在拉在父亲铺在地上的塑料袋里。这一幕令小区门卫老李啧啧称叹，也让远离集体荣誉的父亲红光满面。那是一段父亲与金毛短暂的蜜月，金毛虽谈不上功高，却基本合格地扮演了我心中应有的角色。遗憾的是蜜月期相对短暂，犹如婚后鸡毛蒜皮的平淡生活，勺子碰锅沿就在所难免。让父亲勃然动怒的事情发生在某日下午，父亲在小区牵着金毛碰见了老领导，便驻足聊天。就在父亲毕恭毕敬时，金毛却与老领导手下的一条腊肠犬干上架了。这条腊肠比金毛整整矮出一头，穿着一件湛蓝格子花马甲，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养尊处优的骄傲劲。父亲边附和边吆喝，“老韩、老韩，老实点……蹲下……”“狗崽子，不听话揍你啦……”但金毛全不理会父亲指令。腊肠颐指气使，金毛寸土不让，两狗针锋相对。金毛忽然身体前倾，准备伸爪扑向对方，因为太过用力，父亲牵绳子的手被突然一拽，也跟着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进老领导怀里。父亲气急，冲金毛肚子狠狠踢上两脚，金毛“嗷嗷”原地转圈，才收起暴戾，乖乖藏在了父亲身后，腊肠依旧不依不饶，蓝格子花衣都在跟着颤抖。因为金毛放肆，让父亲在老领导面前很没面子，金毛的思想不能高度统一到父亲上面来，这是他不能接受的。父亲将金毛牵回家便将其关进了阳台，金毛像惹了祸的孩子，进去老老实实蹲下不动。母亲说咋了，还和狗较上劲了？父亲没好气地说你知道啥！

那天注定会不同寻常。晚饭后门铃响了。母亲边开门边叫道：老韩来了！吃饭了么？快进来！母亲熟练地接过老韩提的东西，金毛一听“老韩”两字条件反射一样迎上来，堵着老韩迈不开步。母亲用力将金毛拨开，嘴里却自然地带出了那句话：“老韩”老实点，不听话的狗东西……进来啊老韩，老程啊，老韩来了！

这是父亲退休后老韩第一次来。老韩大名韩光定，县水利局办公室主任，曾受父亲直接分管领导。他最早是局里的司机，有次喝了酒开公车去兜风，撞上了电线杆子，车废了，人捡回来一条命，脖子上印下一道深深的疤痕。单位要开除他，父亲却极力挽留，彼时他正分管办公室，便让他留在办公室打杂。事后证明父亲慧眼识珠，老韩绝对是干办公室的料，他一步步从被人不屑的工勤悄然爬上来，担任了办公室主任。我刚上班时老韩为我摆席祝贺，期间喝多了，趴在我身上秃噜着酒气，像一只吐着沫子的秋蟹。他说贤侄啊，你爸对我不薄啊，我这辈子就是你爸给的，我就是你亲哥哥……我看着他脖子上那道疤痕，坚信这是老韩的肺腑之言。这些年他在单位为父亲鞍前马后，在我家里也舍得气力，大大小小的杂活从无怨言。父亲多次当着老韩的面教育我：向你韩叔多学习。学什么？学工作的能力，学做人的品行。就这个老韩，在父亲退休后的表现却令人费解。我曾对父亲说，这个老韩，茶也凉得太快了吧？父亲说他依仗我依仗惯了，我这一走，他不闪得慌？这次老韩意外拜访，父亲依旧表现得不温不火。老韩一进门就解释这阵子局里忙，没抽出空来，满脸歉意。父亲摆摆手，说咱局里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个办公室主任不容易呀！老韩赶紧说哪里哪里，以后还不得多靠老领导栽培。那晚上的空气奇怪而尴尬，当老韩恭敬地问起父亲退休后生活如何时，父亲一口一个“老韩”一口一个“狗”，将一旁看电视的妻和母亲惊得目瞪口呆，弄得老韩脸上红一阵绿一阵。《新闻联播》一结束，老韩便借口告辞。老韩刚走，妻便埋怨二老：金毛这个“老韩”，能当着韩光定的面叫吗？你们都糊涂啦！父亲才记起方才失言，叫苦不迭，便将气一股脑撒在了金毛身上，说把这害人的家伙关起来，半个月不能出来！我担心父亲受挫后心理上的微妙变化。妻睡后我担心得睡不着，蹑手蹑脚出来，正看见父亲坐在窗台下抽着闷烟。

我准备给光着膀子的父亲取件外套，父亲摆摆手，说不早了，这就去睡觉。接着父子便陷入一阵凝固的沉默里。窗台下有棵白杨，我忽然忆起许久前的一个夜晚，父亲微醉，醉眼朦胧。月光又亮又贼。那天父亲为了攀交我未来的岳父，连续征战了三个酒场。父亲回来后将我叫醒，吐着酒气说程方啊程方，老子为啥喝这么多？老子跟条狗似的围在一个个臭烘烘的屁股后面倒酒、敬酒，倒酒、敬酒……老子在给你铺路啊，你还看不上人家姑娘，你算老几啊？你还不如韩光定呢！给我倒水！……一阵微风，隔着窗台月影斑驳。我缓缓地给父亲倒上水，父亲又摆摆手，说不喝了，这就去睡，说完依旧不动。我想不起该说什么来安慰父亲，也装不出大人一样的语重心长。我只是坐在月光里，希冀月光能够将父亲心绪照亮，让父亲轻装入睡。我很想对他讲出我与秦丽的故事，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在他眼里我和妻再般配不过，他希望我们稀松平常地过起长流水的日子，就像他与母亲的生活，不痛不痒，平平安安。我还是打破了沉默，我说老韩不会往心里去的，改天我找他说清楚。

当金毛从阳台一跃而出的时候，父亲领着一家人在客厅等着，像迎接刑满释放的亲人。令我惊讶的是，它非但没在面壁思过中萎靡消沉，出来后反而精神干练，双目有神，毛发油光滑顺。它昂首阔步走到父亲面前，和父亲四目对视，竟射出一丝敌意。父亲轻笑一声，蹲下身摸着金毛说，你这家伙，知道错了吗？金毛没有呼应。没有人想到蛰伏半月的金毛，竟蕴藏着如此大的杀伤力。

直到秦丽给我发来一个微信段子，我才记得生活中还有这样一个女人。我曾考虑过和她分手，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处在酒后的彪气中，尽管戒掉它困难重重、诱惑重重。说实话，我十分享受和她浪漫的时光，尽管我想到这时候会骂一句“无耻”。去还是不去？整整一下午，我都在纠结矛盾，魂不守舍。就当我下定决心，最后一次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妻打来的。她今天休班，工作时间很少找我。我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妻急促的喊叫：程方，你快回来吧，金毛出事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回来吧……

我来不及细问，赶紧请假回家，一路满脑子猜测，终于急匆匆打开房门进去，只见屋内秩序井然，只是多了四个不认识的妇女，每人手中牵着一条狗，有贵妇、沙皮、京巴，还有一只泰迪犬。我看见它们的屁股上都脏兮兮的，尤其是那只贵妇犬，屁股上还塞进了纱布，隐约透出血迹。金毛蹲在客厅中央，依然昂着狗头，不时环视四周。母亲正一脸讪笑和几个妇人说话，但妇人个个都噘着嘴，对我也置之不理。我正糊涂，妻过来悄悄说这是啥事啊！

我问咋了？

妻红着脸说不出，憋了好一阵子说你去找门卫老李吧，去了就明白了！

我还没走到传达室，老李早早把头拱出窗外，笑眯眯地说是来看视频的么？

这是一段剪辑了的监控视频，里面的金毛，正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和方才看到的贵妇、沙皮、京巴们卖力交配。金毛高大威猛，那些娇小的宠物被它压在身下好似老鹰擒小鸡；金毛色胆包天，好几个镜头都是光天化日，毫无惧色、手脚利落。我明白了金毛犯下的错误，且是众怒。不知谁的剪辑技术如此高妙，里面的金毛俨然变脸，由一条温驯的良犬成为不折不扣的色狼。

老李边看边发出“哼哼嘿嘿”的笑聲，遇到猛烈处还给我指指点点，令我生恶。

原来那几个妇人只是小区受害家属代表，在我回家之前，已和父亲吵了一架。父亲纵然承担疏于管理之责，但这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一句“狗不教人之过”，让向来清高的父亲难以招架，干脆躲进书房不再露面。母亲作为代表和她们进行了最后谈判：一是赔偿狗狗们的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二是将金毛永远驱逐出小区。母亲赶紧点头，示意当下就办，这些妇人才嘟囔着离开。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时伸伸懒腰，像刚刚睡了一觉，若无其事地经过金毛，坐在沙发上，微微扬起头。母亲说你脸色不对，走过去一摸额头，“哎哟”一声。我过去一摸，果然烫得厉害，说肯定发烧了。父亲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在书房里捂的，一会儿就好。母亲不敢怠慢，也顾不得提金毛的事了，赶紧给当医生的姨夫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姨夫和小姨就带着一盒子医疗用品过来，父亲一看哈哈大笑，说搞得这么紧张，像跟阎王爷抢人似的。姨夫打趣道，对你这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不敢怠慢啊！父亲说一听你这话我好了一大半。一家人哈哈一乐，气氛好了很多。晚上我和妻商量着怎么处理金毛，我的意见是将金毛卖了，让金毛在我们家彻底消失。妻并不觉得金毛有多么伤风败俗，说金毛也是动物，在发情期很正常嘛，你爸倒是负有监管失责之嫌！我说要不把我爸也禁闭半月？妻哈哈一笑，马上变脸说决不能将金毛卖了，要是卖给了狗贩子，就金毛这身毛还不剥了皮？送人吧！我说谁还敢要它？妻又想了想，说送给我老家的表弟吧！我又犹豫，沉默着不说话。妻噘起了嘴，装作愤愤模样，我怕妻发飙再弄出些动静，赶紧说你做主吧，听你的！

我下床去客厅喝水，但直觉将我一直引向阳台。今夜无月，窗前无人。金毛蹲坐在昏黄街灯里，模糊了面貌，双目却依旧有神。其实我从心眼里还是感激金毛，它于父亲的陪伴，还有花崽一样不掺虚伪的真实。我悄悄离开阳台，就像与它作最后告别。我忽然有个感觉，送走金毛，也就是与秦丽绝交的时刻。今夜，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父亲生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中国的官场就是这般神奇，有些消息明明含在嘴里捂在手里，它却长了翅膀满天飞。金毛虽然送走了，但几日来父亲好友络绎不绝，家里不至于分外冷清。其实父亲的低烧翌日便好了，但一有人拜访，父亲还是赶紧躺倒床上，絮叨着不疼不痒的病情。若是老友，父亲便让母亲将茶盘放在床头，痛快淋漓地细数往昔峥嵘，停都停不下来；若是年轻人，父亲先是客套，接着就谆谆教诲、语重心长。来人一走，父亲像个孩子似的从床上跳下来，又是来回踱步，又是伸腰晃头，来了兴致还会哼上几句红歌，母亲说老程你又活回来了，退休前你不就这个样么？父亲笑眯眯地摆摆手，说我退休后就不这样了？

余家驹是最后一个来看父亲的。他是县体育局副调研员，比父亲小几岁，和父亲交集并不多。彼时父亲早已康复，母亲听见敲门声开门，说哟，余局长啊，快进来……老程啊，余局长来啦！

父亲听见开门声条件反射一般要往卧室奔，但不知是母亲手快还是余家驹腿快，他即将迈进卧室时余家驹高声叫道：老程，哪里逃，哈哈！

父亲尴尬地走回来，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抖着胸口干咳两声，说余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啊！

父亲退休前完成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根据县委组织部安排对余家驹提任副调研员事宜进行考察，藉此两人相熟。父亲是个敬终如始之人，并未因为即将退休而草草了事，余家驹考察工作完成得很顺利。余家驹进门时提着两瓶景芝酒，还未坐定就说，老哥哥，身体好了么？

父亲边沏茶边说好啦好啦，你忙你的，还来干啥？

不忙不忙，现在天气忽冷忽热，你得注意啊，咱们老家伙可比不上程方这年纪啦！

一缕淡淡的玫瑰茶香在空中弥漫开来，父亲泡上了菩提玫瑰茶，只有关系相当不错的，父亲才拿出来撮一小撮。父亲递上一碗茶，关切地问副局长这位子有着落了么？

余家驹叹一声气挠挠光头，说今年悬，上级对离岗人员又有新政策，马局和刘局又都回来了，马局排在我前面，他有可能接任副局长，老弟还得再等等啊！

哦，父亲点点头，吁了一口茶气，安慰说这事急不得，急不得！

嗨，老哥，咱都在这岁数了，谁还在乎这些？最近听说县直部门还要调一批干部，环保局就空缺一个副科级职位……

是么？

程方没说么？我听组织部老梅说的……

哦，程方符合条件吧？老余啊，程方太嫩，你在县里还得多关照关照！

那还用说么？

父亲又是斟茶又是端茶，热乎乎的气氛里透露出几丝局促。一股夕阳从窗台抹进来，不偏不倚正好投射到壶肚上，肚上的大肚弥勒佛正开口大笑，好不滑稽。

一阵沉默后，余家驹抿了口茶，说这家里冷冷清清的，老哥哥不喜欢养只狗啊猫的么？

嗨，前阵子养了条狗，竞给我捣乱，送走啦！

狗不听话？老哥喜欢养狗的话我送你只，我正好认识个狗贩子。

那多麻烦，不用！

啥麻烦的，不就是找个听话的么？好说好说！

来，喝茶喝茶……

余家驹走后父亲一脸醉相。父亲抱着那盒淡红色的菩提玫瑰香茶坐在藤椅上摇摇晃晃。那盒茶是老韩提任办公室主任时送来的，那天老韩只送来了这盒茶，輕飘飘地揣在怀里，父亲却知道它的分量。老韩说这茶放了酒精做防腐引子，时间越长茶非但不坏，泡进水里还有醇厚的酒香。这红彤彤的茶盒与父亲微醉的红晕相得益彰。晚饭父亲破天荒多吃了半碗米饭，母亲大喜，谦虚表态自己手艺还是一般般，搞得一家人好不尴尬。父亲边端着碗边用筷子敲碗沿，说程方怎么还不回来？程方呢？

那天下午下班后我并没有立刻回家，因为我越发觉得应该见老韩一面，当面鼓对面锣，把他对父亲的误会解释清楚。若是以前，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但现在马虎不得了，既然父亲无意间挑起了头，那韩光定又何必不假戏真做、借坡下驴呢？

我在缓缓下班的人流中，准备随时和韩光定打个照面，主动约他。人越来越少，老韩还没出来，我原地打个转，忽然看见对面有个熟悉的背影也在原地打转。我第一眼便认出了秦丽，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是过来找我吗？

我紧张地攥紧电话，然后飞快背身离开，更担心她看见了我，会当着众人面叫喊、咒骂，然后搞得尽人皆知。我心里叫苦：秦丽呀秦丽，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越走越快，接近小跑，攥着手机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凉汗。菩萨保佑，手机没响，后面亦无人张狂。我捂着半边脸再一回头，人已消失，一辆黑色帕萨特正驶出大门，转而消失在人海。

我怔怔一阵糊涂，感觉方才的一切就像幻觉。好一阵子，我才想起韩光定。水利局办公室在六楼，抬头看，仍射出明亮灯花。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决定去办公室找他，毕竟父亲于他是有恩的，父亲就是再不对，他还恩将仇报不成？

下班后的走廊空空荡荡，像一条盛满灰尘的口袋。楼道最西头的小屋就是水利局办公室。分管副局长的办公室套在里间，以前我来找父亲，曾无数次在各种奉承中进进出出，顺溜得就像韩光定圆溜溜的秃头。走近了，光线越来越强，说话声也随之清晰可辨。

高声叫嚣的恰恰是韩光定。我听见他狠狠骂道：

又犯这样的错误，一次两次了吗？……

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忘事？心都让狗吃啦！……

胡局长说过多少次了，扫完地后要用拖把拖一拖……水杯放在右边不是放在左边……办公室的门牌要撤下来换新的……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胡局长来了，就走进新时代了……

咳咳，光定呀，对待年轻同志不要太苛刻嘛，一点一点来，我这来的时间不长，他们也需要慢慢适应……

胡局长，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让您还操这心……韩光定言语中尽是自责。

我在门口咽口唾沫，准备敲门的手针刺一般收回，脚不离地往回走。我来了才发现这个决定是错误的、愚蠢的。父亲说得对，我还嫩着呢，差远了！或许那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韩光定我从来没见过，但当他果真走来了，我又哪里来的勇气，去坦然面对呢？

余家驹果然痛快，不久便抱来了一只长满棕毛、穿着桃红马甲的小狗。我望着小狗，余家驹在我眼里变成了当年笑眯眯的韩光定。那晚回家后，我本想将韩光定的嘴脸和盘托出，犹豫了半天终究没说出来。见我回来得晚，父亲有些不高兴，说程方啊程方，我退休了，以后就得靠你自己了，下步你们局里提拔副科级干部，你怎么考虑？我说没影的事，他余家驹咋知道？父亲低头叹气，我也因为老韩的事无心说话，这一晚过得相当沉闷。但余家驹说得没错，第二天刚上班领导就找我谈话，让我准备好竞争上岗事宜。晚饭刚过，父亲便让我去找余家驹，打听下还有什么内部消息。见我犹豫，父亲赶紧把我推出门外，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余家驹就住在本小区，和我家隔一栋楼。这个小区年代较久，路灯陈旧昏黄，照得行人影影绰绰。我快速穿插在一排排东倒西歪的汽车中间，离余家驹家单元门不到十米时，眼前忽然冒出一个人影，我赶紧闪身躲在一旁垃圾箱后，大气不敢喘。

四周安静非常，我听见一阵脚步声在身旁唿扇而过。我屏住呼吸，低头时吓一跳：一只黑色肥猫正与我并坐，身下散乱着鸡骨鱼刺，发出幽幽暗光的眼神正注视着我，就像一个被侵犯了领土而准备抗争的斗士。我向它吐口唾沫，说你我都是出来打野食的，何必互嫌？它低沉发出“喵呜”一声。

正在这时，单元门又“哐啷”一声响，透过斑驳的冬青枝桠，我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说余局长，您别亲自下楼了，外面冷，竞争上岗的事就拜托您啦；另一个说放心吧，还送这么名贵的狗来，真是客气！

听声听音，一个是余家驹，另一个不是别人，是我局符合竞争上岗条件的一个同事。人影很快散去，我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正好压住了猫食。黑猫不干了，一个猫扑飞我身上，我躲闪不及，翻滚在一旁冬青里，又挣扎着起来，满身杂草，好不狼狈。如是这般，今晚余家驹家断然去不成了，但回去怎么向父亲交代？我独自空手在小区转了十圈左右，整理了下衣服，准备编出一套大话空话，来掩饰我的窘态。我很少撒谎，更不愿意撒谎，但是今晚，狼狈的我已经没了退路，我感慨自己甚至不如那只黑色肥猫！

余家驹抱着小狗来的时候，我们一家喜出望外，唯有我体会其中奥秘，却又哑巴吃黄连，说不出去。满面红光的余家驹乐呵呵地对父亲说老哥，正宗法国泰迪犬，我朋友听说老领导喜欢养狗，一句话就赶紧送了过来。父亲忙说这怎么好意思，一家人也都忙客气让座，余家驹对小狗说卡拉，这是你的新家，你这家伙命好啊，可劲享福吧！父亲赶紧泡茶，余家驹摆摆手说不用了，说说话就走。父亲撮出一小撮菩提玫瑰，说哪能，还早哩！

妻满心欢喜地先抱起来，卡拉卡拉！余叔，这狗不便宜吧？

父亲使劲咳嗽一声。余家驹说朋友送的，还谈什么价呀！我也说就是就是，然后轻轻戳一下妻。

程方呀，这次竞争上岗你得好好准备呀，我打问了，民意测评是关键……父亲插进话来：你还不过来好好听，还有心思玩狗——先给你余叔倒上茶！我怕上次串门的事露出破绽，赶紧过来认真听着。余家驹接着说，可以提前做做功课，和单位的人拉拉关系，现在都民主了，群众说了算了！父亲点头称是，眉宇在阵阵茶香中舒展开来。余家驹又话锋一转，说老哥啊，我听说咱亲家是市体育局陈局长？父亲点点头，余家驹呵呵一乐，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然后又倏地拧起眉头，说还是上次副局长那事，离岗的老马身体不好暂时回不来，那副局长的职位局里一直没表态，能不能从上面通融下，这……嗨，老哥，就我这岁数了，我倒不在乎这些，咳咳……

父亲后来曾对我提及过韩光定与余家驹。那是卡拉咬伤嘉嘉的晚上。一家人休息后，我和父亲坐在窗下，烟气袅袅，弥散进窗外月的光晕里，仙境一般。父亲对着月光说我给你讲讲花崽的故事吧。花崽死的那年我35岁，只是乡供销社里的一名会计。我若按部就班，现在顶多是个下岗工人，有可能去干建筑，有可能去卖水果。我一直说花崽走丢了，那是骗你们，花崽哪能走丢了呢？那天赶集，它在我前头跑，一个醉汉骑着摩托在人肉堆里发飙，眼瞅着要轧上一只小白狗。那是谁家的狗？是乡党委书记惠民深家的，他老婆待狗比亲儿子都亲。千钧时刻，花崽箭一般冲过去，在车轮下挡住了白狗，自己被碾成了两半。花崽知道我的心，花崽替我而死。自那天起你们再也没见过花崽，是我偷偷埋了它。花崽的小命换来的是我公务员身份，换来了退休后的县级干部待遇，这都是惠民深给操办的。你妈问了我多次，说惠县长是不是欠咱家里呀，怎么这么抬举你？我都没说出去，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玷污了花崽。所以，我知道一个人往上爬时是多么不易，靠谁呀？谁也靠不住。父亲说完眼睛亮亮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父亲接着说我心里想着花崽，想了一辈子，如果上天不给我这个花崽呢？如果花崽没有替小白狗而死呢？我还是那个乡镇干部，老了可能像看门的老李。韩光定和余家驹也想有个花崽，但他们没有，所以不管他们怎么折腾都没错。父亲这番话为那晚上的举动作了最好的注解。他当着余家驹的面，毫不犹豫地打通岳父电话，将余家驹的情况详细说了一番。余家驹泛红的光头在灯光下发亮发光，父亲在帮余家驹，也在教育着我。我想，如果那晚我去了余家驹家，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呢？当然，世间没有如果，官场更是没有！

和金毛不同，这次和卡拉打成一片的是母亲和妻。母亲一扫过去对金毛时的冷淡，不仅将卡拉居住的阳台清扫得干干净净，还主动学起伺候卡拉的起居饮食，天天“卡拉”长“卡拉”短的不离口；妻一下班便四处找卡拉，抱着卡拉就像抱着哺乳期的婴孩，给它喂饭、清污、洗澡、哄睡，爱不释手。这完全背离了我为父亲找狗解悶的初衷。话又说回来，父亲一直是“高大全”形象，和娇小的卡拉摆在一起确实有损阳刚。但父亲也没闲住，看到母亲新添的“不良”嗜好，便唠叨不停，一晃两人角色互换，也怪有趣。

竞争上岗说来就来。因为功课做足了，我顺利进入考察范围。期间，迎来了父亲56岁生日。这是父亲退休后第一个生日。为不让父亲触景生情，我提议让父亲过“低碳生日”，约上关系不错的三五好友去乡下吃农家饭寻农家乐，省得守在家里冷冷清清。妻第一个赞同，说她表弟正好在镇上开了家“土菜馆”，生日就在那里过吧，还能看看金毛呢！母亲说万一有来串门的呢？我见母亲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说啥年代了，早不搞那一套了！父亲也接话说程方说得对，现在从中央到地方抓腐败，退休了也不能搞那一套！你呀，就是缺少学习，多看看新闻，少玩弄狗啊猫的，对你进步有好处！妻一听“噗嗤”乐了，悄悄说你爸真有意思，之前过生日不也就老韩自己来么？

生日那天恰逢周末，初秋微寒，阳光被湛蓝的天空映衬得扎眼。我接上小姨和姨夫，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向镇上进发。表弟家的小饭店不大倒也干干净净，一家早在门口迎候。父亲一下车就微笑着向大家摆手握手，像领导视察工作。就在大家热闹哄哄的时候忽然窜出一道金光，妻高声喊道金毛金毛！我定睛一看，果然是金毛，但又不像金毛。金毛比来之前整整瘦了一圈，原先油顺的毛发脏兮兮的，尖尖而立的耳朵耷拉下来，浑身沾满了屎尿土屑。见金毛围着父亲的裤腿打转，表弟毫不客气地在金毛屁股上踢一脚，我赶紧回头，不忍再看下去。

表弟安排得周全紧凑，井井有条，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应接不暇，父亲很满意。席间父亲手机响了，父亲接起来后眯起了眼，说不用过来了，不在家……你找不到啊，哈哈……非要过来，那就过来吧……父亲挂了电话，平静地说老韩要过来。

我说算了吧，别强人所难。父亲说他愿意来，拦都拦不住，随他吧。

老韩像早就埋伏在附近，说来就来，提着一个大蛋糕和两提酒，我们家人赶紧给他让座。老韩说程局长我不住下了，单位还有事呢！祝您生日快乐！老韩说的时候略带颤音，完全没有那晚上骂人时的铿锵有力。我说韩叔多少吃点再走，嫌菜差劲吗？老韩哈哈一笑，说程方我还没向你祝贺呢！我摆摆手说不值一提。我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老韩在父亲生日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就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老韩摆摆手说开车来的，真住不下，以后再补上吧。我看老韩确实没有留下的意思，便不再相劝。即便留下了，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将满脸绯红的老韩送出来，他执意让我留步。我远远看见他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车一侧平地上留下了很多交叉的车胎纹，貌似车停下之前在这里转了许久。后来妻跟我说老韩嫂子找她诉苦，说孩子想调到妻教书的学校，老韩都办不了，这是后话。

父亲在酒醉中呼呼睡去，这是退休后父亲第一次吃醉。我和妻却很满意。我和妻代表家人向表弟一家敬酒感谢，表弟哈哈一笑，说能给这么大的官服务荣幸之至啊！我说算算账，一码是一码！表弟说这不着急，都亲戚里道的谁还求不着谁，你弟妹还有点小事得麻烦你们呢！我说有什么事尽管提，表弟说下周弟妹单位组织去县里培训，孩子还没断奶呢，来回跑着确实不方便……妻说那就住在我们家，正好还有个小卧室闲着。我接话说平时请都请不来，正求之不得呢！弟妹从边上凑过来说那就添麻烦了！我和妻又连连摆手，说都是应该的嘛！

弟妹和孩子嘉嘉来了后我才知道养孩子的难处。据说弟妹难产，嘉嘉仿佛要报复这个世界似的，一到凌晨2点，他绵长而倔强的哭叫会准时到来，穿透力极强地发射到其他卧室；接着便是卡拉的吵闹，然后是父亲打哈欠母亲拖拉鞋，我和妻也就一次次被吵醒。时间一长这小家伙竟然将我生物钟打乱，每当凌晨我总会莫名醒来，一直等到小家伙哭闹后才昏昏睡去，早晨起来便头昏脑涨，一天没精神。父亲像对待卡拉一样对嘉嘉不冷不热，母亲倒是心疼得厉害，妻也抱着卡拉逗嘉嘉两不误，小屋虽然疲惫，但无处不氤氲着母爱光辉。

公示期到最后一天的时候，父亲早早打来电话，说铁板钉钉了，晚上给我祝贺祝贺。我欣然接受，但晚上真到家了，忽然觉得气氛不对。父亲并没有在客厅沙发，母亲冲我摆摆手示意让我进书房，父亲正在书房来回踱步，见我进去，赶紧关上门，幽幽地说：这事都不好意思对外人讲！

我一头雾水。父亲又顿顿，说刚才老韩来电话，说有人举报你和县城宾馆的服务员秦丽有不正当关系！我一听头皮发紧脸颊冒汗，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这岔子，明摆着被人暗算了！我咬紧牙关说这绝对是诬陷，肯定有人背后作祟！父亲说是匿名举报，写给了市委组织部，近期可能就要下来查，你自己掂量着吧！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来查就来查！父亲看我坚定样子长出一口气，说不是就好，我就放心了！我的身子沉得像灌了铅。谁在背后使坏呢？正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客厅传来阵阵“尖叫”，接着是嘉嘉嚎哭，我和父亲赶紧出去，客厅已乱作一团。妻赶紧跑过来说嘉嘉被卡拉咬了……被卡拉咬了……还是父亲临危不乱，清声叫道：都别慌！程方赶紧开车去医院，叫上你姨夫！

到了医院又一阵忙活，直到姨夫说好了没大碍，大家才松一口气。事情大致如下：弟妹一边陪着嘉嘉在地上玩球，一边织毛衣。嘉嘉手中的皮球不小心滑出去，正好滚落在卡拉脚下，就当孩子爬过去拿时，卡拉忽然弓背呲牙，以迅雷速度在孩子额头上撕咬一口……姨夫听完后说这不难解释，就像两个孩子争宠，卡拉虽然是条狗，但跟人久了就通人性，本来在家独自受宠，忽然来了个抢食的，就容易出现袭击孩子行为，现在宠物狗，比孩子都矫情呀！我惊讶得伸伸舌头，说这样的话狗和人有啥区别？姨夫推推眼镜说你以为呢？回去的路上妻尚未解气，吆喝说回去非把卡拉煮了！我说孩子没事就万幸，还折腾啥？弟妹也忙说都怪自己没看好孩子。父亲说一养狗就出事，咱家就不宜养狗。依我看，这狗最好别养了，通通送出去，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嘛，这东西就是本性难移！我说送给谁？父亲说要不给余家驹送回去。我说人家送的狗犯事了，再通知人家过来陪罪吗？母亲也说就是就是，老糊涂了吧你！父亲还不依不饶，那也得送出去，怎么，这个家我还说了不算了？我在单位退休了，在家不会退休！

弟妹培训未结束便走了，我当然理解她的心情，生怕给孩子心灵上留下残缺。卡拉仿佛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一连几天在阳台上打转，可怜巴巴的模样让人既恨又疼。好不容易盼来一条狗，最后又要送出去，这次给谁家？我对母亲说这次你定吧，你这么惯它。母亲倒也干脆，说给你小姨吧，她孩子在外地上学，卡拉又较贵，不信她不要。我说人家都知道卡拉有前科的，母親说要不打电话问问，给别人还真心疼。我给姨夫去了电话，那头欣然接受，一家人便不再有意见。嘉嘉走了，卡拉离开了，加上对我的举报，家里忽然格外冷清，一如父亲的脸色，透着飒飒风丝。

我很清楚这个举报对我的利害程度。毕竟我和秦丽有过那样的关系，真要查个水落石出，轻则竞争上岗不保，重则职业前途受损，尤其当前全面从严反腐，跑得了谁？但更令我惊讶的是这竟然惊动了公安系统。某天一上班，县公安局传唤我去取证。临走前，局长把我叫过去，语重心长，言简意赅，核心意思是这次竞争上岗已经搁浅了，最迟也得等到调查结果出来，到公安局后据实交代，组织上还是信任你的。到了公安局我更是接到一个霹雳消息：秦丽已被杀害，尸体被肢解，裹在她出租屋内的一个尼龙袋子里，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听完我几乎要吐出来。而举报我的信件里，竟然清楚写着我行凶杀人的细节，又令我哭笑不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回到家，一家人就用异样眼光看我，特别是妻，公开叫嚣和我分床睡。我很清楚，秦丽意外死亡，对我反而是个解脱。外界越是猜疑，我反而越是轻松泰然。那晚上我只撂下一句话：清者自清，相信组织会还我一个公正。父亲依然不卑不亢，小口吃饭，静心看新闻，末了竟破天荒地给我泡了一小撮菩提玫瑰茶，面无表情地递给我，淡淡地说，这是给你沏的，我当然相信我的儿子不会杀人！

夜深了，但躺在客厅沙发上的我却失眠了。我竟然贴上了杀人凶手的标签，这是我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的。纵然我深信终究会洗白，但秦丽的死亡依然冲击着我的灵魂。过去种种浮现开来，我竟然出现和一个尸体做爱的幻觉，不禁脊后发冷，打了寒噤，眼泪也便流了下来。一个唐突的念头忽然脑中一闪：为何偏偏是老韩，出现在这个节点？为何他对举报知道得这么快、这么详细？细思极恐，不敢再想。卡拉咬伤了嘉嘉，但是谁咬了我一口呢？

随着深秋一场大雪的不期而至，我终于走出阴霾，对妻开玩笑：这场雪下晚了，应该六月飘雪，才足以衬托出我的冤情！妻对我伸伸舌头，她还是她，我也不想改变她，当然，我依然也是我。

局里为这事专门开了全体干部大会，局长亲自讲话，为我拨正，令我动容。一下班，老韩竟然找到我，把我拉到墙角，鼓励我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走下去，过去的就都过去了。我忽然又想大哭。或许我眼前的老韩永远都不会是那个真实的老韩，但在我最无助时刻，无论谁过来给我一句安慰或一个拥抱，都会令我眼泪滂沱，所以这个老韩，就足够了。

生活步入正轨后，我才又发现父亲的无神，且脸面发黑，竟然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叫来姨夫查查，一切指标正常。母亲说老家伙能吃能睡，还是老毛病犯了！我正准备开口说给父亲再买个狗吧，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如是三番，我怕说出来，妻会指着我的脑门骂我有病。

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老韩。

那晚上饭后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父亲头也不回说是老韩。母亲开门果然是，但门口的老韩满头是汗，手里牵着一条雄伟的藏獒，把母亲吓一跳。老韩未进门便说，程局長，这藏獒咋样？程方说你一个人冷清，让它和你做个伴吧！

我当然从未和他提过父亲冷清的事，但听起来竞这么顺耳。

灯花斑驳里，老韩将吐着长舌的藏獒牵了进来。父亲立起身来两眼放光，却连连摆手：不要不要，这么大的狗，怎么养啊！但他却忍不住弯腰去摸那黄黑有力的卷毛，那趾高气扬的狗头。狗头轻轻一甩，卷毛乱颤，好不潇洒。父亲已被这气场震慑吸引，竟忘记了给老韩让座。母亲一旁提醒，他才略带尴尬地回神，接着便撮出了一大把菩提玫瑰，饶有兴致地泡起来。

那条狗就蹲在沙发一侧，虽然略显疲态，但透骨的威仪不减。父亲格外热情，话也多起来，说着前事，聊着近闻，气氛相当和谐。母亲说这狗是哪来的？之前也没听说过你养狗啊？老韩痛快地说是一个朋友送的，人家更新换代了，新养了一只阿尔卑斯山雪狼，就不要了！这东西我养不了，程局长也只有您能镇住它，这家伙可威风哩！父亲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先喝茶！

那天晚上老韩玩得很久，一如父亲退休前。老韩走时父亲再三推辞，但老韩态度坚决，只是红着脸提了个要求，希望将孩子转到妻的学校里。我执意将老韩送下去，说这么点小事你破费干啥？老韩干笑一声，没说话，脖子上的疤痕一闪一闪。老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走得很快，逃跑一般，而我倒觉得方才说的话是多么多余。藏獒来了，又轮到母亲和妻有意见了，这个说太凶，那个嫌太丑，但父亲重新占领了心理高地，像存心报复母亲对卡拉的溺爱一般，他像接待贵宾一样将藏獒请到了自己生活中，精心装修了阳台，一日三餐高标准，每天至少围小区转三次，雷打不动。我起初担心以“家长”自居的父亲如何面对同样霸气的藏獒，但父亲欣欣向荣的精神头给出了答案，他的转型润物无声。我曾对父亲这种变化私下分析数次，直到藏獒作为“惠三”的真实面目出现后我才幡然醒悟，父亲其实没变，他对藏獒的迷恋一如对官权的迷恋，所幸藏獒的惊世一跃，让父亲大病一番，之后这种迷恋才如藏獒一样彻底失去呼吸永不再回头。

父亲对藏獒的纵容不同一般，老李多次上门投诉，说老程的狗在小区里随意拉尿，败坏风气，大煞风景！父亲打个哈哈，说拉屎尿尿天经地义。因为之前有金毛作恶的前科，我担心父亲再招来是非，便提醒他应该注意形象，不要晚节不保呀！父亲哈哈一笑，说这家伙是一般小狗比得了的吗？父亲的笑声清脆爽朗，这是只有他在心情极为顺畅时才有的痛快，我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和妻商议改日请老韩来做客，表达一下谢意。妻不以为然，说你老丈人帮了你家那么大的忙，也没见你请客感谢呀。我说自己人还客气什么，人家余家驹肯定早替咱表达了。

一天傍晚父亲遛弯时遇到了一位老友，寒暄之间，对方言之凿凿指出眼前的藏獒不是普通的狗，而是惠民深县长家的“惠三”。父亲一再解释，但对方坚定不疑，说惠县长育有二子，取这藏獒为“老三”，简称“惠三”，若我没记错，这只狗的右耳曾戴过耳钉，定有疤痕。父亲掀毛一看，惠三终于露出原形。

父亲糊涂了，但很快清醒过来。彼时外面冷风大作，秋叶争相殒身入泥。这其实是场反腐清风，是夜悄然来临，清理县城陈淤烂垢。

秦丽谋杀一案随着惠民深的落网而画上句号。官方给出的报道是惠民深贪污受贿、包养并残忍杀害情妇。而不久，尚来不及“请”韩光定过来解释惠三来历，就传出了胡天棒和韩光定双双“双规”的消息。更不可思议的是，自惠民深被抓后惠三便蔫下来，一反常态地不吃也不喝。待到今冬下第二场雪的时候，一夜未安的母亲去阳台一看，发出了凄厉尖叫。我们都跑过去，看见惠三已从六楼坠亡，平趴在覆盖白雪的水泥地上，四肢张开，腹下猩红一片。阳台的窗户已成碎片，可以想象它就是生生穿破这层玻璃，毫无犹豫地飞向空中、扑向地面，没有给自己任何回头机会。那些鲜血已经风干，升华为初冬最为冰凉的气数。

接下来的消息便是，惠民深昨夜在监狱畏罪自杀。

惠三被父亲安放在一个精致的小型木头棺材里面，以祭奠它的壮烈。为了让父亲断掉念想，我避着他将惠三埋在了小区外一处树林深处，没有做任何标记。我回去后父亲简单问询了下，便不再细说，依旧一脸宠辱不惊的从容，满是岁月看不见的沉淀。但他终究没能逃过病魔手掌，在病床上足足躺了一月有余。痊愈后，人消瘦了，但精神足了许多。他出院后的当天晚上，我特地给他泡了一壶菩提玫瑰，父亲笑得像个重生的孩子。我轻声说我想起了花崽。我说这话的时候夜已深，父亲早已睡去，只记得窗外月如钩，室内静若禅。月光下阳台上的那一壶玫瑰茶，早已凉却了。

父亲不知何时学会了打牌，或许他原本就会。

冬天风大，一个单元楼上的老头都挤在某个有着暖气的地下室里，一屋子烟气，一屋子喧哗。父亲戴着鸭舌帽热乎乎地和牌友高声谈论，手中出牌言语不让，手起牌落寸土必争。牌友里有退休干部，退休工人，上了岁数的农民和小老板。烟气中的他们不讲身份，谁都可以嬉闹，谁都可以叫骂。他们高兴了呲牙咧嘴，嘴角聚集起白色的黏稠的唾沫；他们生气了拍桌骂娘，心气小的还会气鼓鼓地离开，半支烟工夫又回来，一切井然。

母亲对父亲的这种变化很不习惯，说老家伙饭点了还不回来，连《新闻联播》都顾不上看了，朝九晚五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反而像个顽童。母亲指着我说都是你撺掇的，还不如憋在书房省心呢！

父亲还有一件心事一直未了，和我提及多次，那就是去看看惠民深家属。某日我抽出空来，匆匆下楼时，路过大厅看见了一张干部任前公示，写着余家驹拟任县体育局副局长一职。看到“余家驹”三个字我心里一阵陌生，我呆呆站了许久才想起那个光头小眼的家伙。晚饭后我和二老走下楼，又是一个清凉沁心的月夜，月亮冷艳得出奇。灯光昏黄，我们三人的暗影在远处的空地上模糊成了一个有奶牛花纹的土狗，撒着欢一路向前，就在这暗夜，大概永远不再回来。

责任编辑：王方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