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

荻秋

1. 喜见大人物

江鸿是德胜酒楼的伙计，整日忙得焦头烂额的，却并不妨碍他在酒楼打烊后，还抓着一把木剑，在后院里挥舞一番。老板郭震雷看了，总是忍不住嘲笑他，可江鸿振振有词地说，当年李天仁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没错，正是闻名江湖的“无双大侠”李天仁，他是江鸿心中的大人物。他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这样的大人物。

这天，听说李天仁要到酒楼来吃饭。江鸿一听大喜过望，跑去找老板证实，却被郭老板一顿痛斥骂回了厨房。

这时厨房里来了个白衣人，他吩咐说：“待会儿李大侠来吃饭，所有的碗碟筷子，都是专用的，你们记得布置好。”之后，他又特别交代：“那双镶金边的象牙筷子，是李大侠专用的，到时可别放错了。”

江鸿等那人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位公子真是气势不凡，他是李大侠的什么人呢？”

郭老板哂笑：“不就是李天仁的跟班，还什么气势不凡，真笑死人。”

连跟班也那么有气势，江鸿真是越来越佩服李天仁了。

江鸿今天跑腿特别勤快，往包厢跑了好几回，终于看见心目中的大人物了。李天仁果真长得仪表堂堂，高大威猛，只看得他两眼发直，就差顶礼膜拜了。

跟李天仁一起吃饭的，是几位江湖豪士，其中有三刀帮的帮主方大虎。那白衣跟班一直站在李天仁身后，俨然最忠实的护卫。

方大虎劝了一通酒，终于入正题了：“李大侠威名远播，这次到两湖来，调解敝帮与青龙帮的纠纷，可谓劳苦功高，方某感激不尽，谢了！”

李天仁听他话中有话，便说：“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有什么直说吧。”

方大虎说：“我听说李大侠经过调查，还是决定把三角塘至猛虎坡一带的势力划给青龙帮所有，可有此事？”

李天仁说：“这本是人家青龙帮的势力范围，于情于理，方帮主也不该插手吧？我这么做，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绝对的公平公正，是吧？”

在包厢外头的江鸿听了此话，顿时感觉热血沸腾：“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李大侠果然有大侠风范啊！”

方大虎脸色一沉，不过很快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大家继续喝酒。”待到酒过三巡，方大虎再一次试探道：“李大侠，那事，真的没有商量余地？”

李天仁摇摇头，说：“方帮主，你知道我的为人。我这次之所以答应赴宴，就是想说服你答应青龙帮的条件，其实，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也比较优厚嘛……”

方大虎却冷笑道：“这么说，我除了干掉你，可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说着，把杯子往地上一扔，喝道：“动手！”在场的几个江湖豪士迅即拔出刀剑。

李天仁武艺高强，自然不把这些宵小放在眼里。没想到他拔出宝剑，一运内劲，却连一点内力也没有了。

他大吃一惊，方大虎哈哈大笑，道：“没有内力了吧？我告诉你，这酒菜中我早下毒了。”

李天仁急得冷汗直冒：“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的？”他对方大虎早有防范，酒菜他都已试探过，是根本没有毒的，可这毒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方大虎道：“你很吃惊吧？我告诉你，这酒中本是没有毒的，你的筷子也没有毒，可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就是剧毒了，哈哈……”

原来如此。就辨毒认毒而言，李天仁素有心得，但如果把两种本来没有毒的物质混在一起，从而炮制出更厉害的毒药，这确实让人防不胜防。李天仁这么想着，突然心生警兆：“筷子……”

这么想着，猛地往斜旁里一闪，可终究迟了点，后面突然而来一剑，依然刺中了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暗算之人，赫然正是他的跟班李贵。

李天仁捂着伤口，颤声道：“阿贵，你这是要干什么？”刚才方大虎提到筷子上下毒，他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的筷子是专用的，一直由李贵来保管。可这位一直忠心耿耿的仆人，怎么突然就叛变了呢？

李贵冷笑道：“我李贵好歹也是出身名门，投入你门下后，居然成了被呼来唤去的仆人。李天仁，你今天葬身于此，那是活该！”说着，剑芒再起。

李天仁躲避不及，身上再次挂彩。在这危急关头，后门突然冲进来一辆独轮车，车子上堆满了柴火，燃烧得正旺。

这辆“烈火战車”朝着方大虎等人直冲过来，众人纷纷避之莫及，重围一下子被打破。趁着这一愣神间，推车那人猛地拉住李天仁，从后门冲了出去。

2. 大人物落难

救人的正是江鸿，他在门后目睹了李天仁被人暗算的全过程。眼看偶像遇险，回头看到独轮车时，他顿时计上心来，上演了一幕“火”车救人的好戏。

方大虎等人在后面穷追不舍。江鸿跑到后院的墙根底下，指着地上的一个洞，说：“李大侠，快钻出去！”

李天仁一看，那是一个低矮潮湿的狗洞，不由得脸上一黑：“这是什么？狗洞？我堂堂‘无双大侠李天仁，怎能钻狗洞呢？”

“这……”江鸿被这么一呛，才想起来，对啊，大侠怎么能像他们一样钻狗洞呢？他只好再往前跑，翻过围墙跑出去了。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的动作大大迟缓了，冲在最前的李贵已经赶上他们，一剑直插李天仁的后心。眼看李天仁就要命丧当场，突然斜旁里杀出一个蒙面人，他用一块毛巾蒙着脸，手里拿着的竟然是一把柴刀，“砰”的一声，挡住了这一剑。

拿着柴刀就想行侠仗义？那实在是太可笑了。李贵轻蔑一笑，手里的剑加快了进攻，谁知那蒙面人柴刀挥舞起来风雨不透，居然把他的剑势给封死了，回击的一刀，更是砍中了他的手臂，一时血光乍现。

江鸿只知道后面有人救援，但到底是谁却没有细想，他们冲出去没多久后，终于发现了李天仁的白马，两人并骑一马，迅速往野外驰去。

走到岔路口，江鸿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毛驴就在不远处，他心生一计，说：“李大侠，要不你骑上我的毛驴，往山上跑去，让这匹白马走另一条路，引开其他追兵。你看这样好不好？”

李天仁脸色顿时难看极了：“不行！我堂堂大侠，居然去骑毛驴，传出去那不笑死人了？不行，绝对不行。”

江鸿没辙了，只好带着李天仁往山上走。这里他来过很多次，熟识地形，很快找到了一个藏身之洞，把李天仁安顿好。

李天仁服下了解毒药，但余毒未清，就写了个方子，让江鸿去抓药。江鸿正准备走，李天仁却皱起了眉頭，说：“这，这洞里那么肮脏，我住得不习惯，你顺便帮我买些日用品回来吧。”说完，顺手写了一张购物单给他。

江鸿想这李大侠毕竟很少逃亡，有这种想法也正常，但看到单子后，他就感觉要崩溃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被子要绿湖绸庄的蚕丝被，枕头要金叶碧云枕，还有什么云纱帐啊、漱口缸啊等等，全部都是珍稀用品。这李大侠，当自己是在外面避暑休闲了？

江鸿苦笑着说：“李大侠，你这是在逃亡呢，怎可能凑得齐这些东西啊？”李天仁说：“怎么了，这可都是很常见的啊！要不是我考虑到在逃亡中，将就一下，我才不会降低要求呢。”他以为江鸿是要钱，随手给了他一个金元宝。

对于大侠这种挥金如土的行为，要搁在往日，江鸿肯定会欣羡不已，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激起任何羡慕之意。他心里直纳闷：“怎么大人物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回到城里转了一圈，他把药给抓好，随手买了药煲和一些急需品，至于那张单子，他随手就丢在地上了。

回到山洞，煎药什么的李天仁根本不懂，又要江鸿自己动手。李天仁看到他没有买那些日用品回来，对他很不满意，嘟嘟囔囔了好半天。

3. 偶像的坍塌

到了半夜，突然听到狗吠声，江鸿跑出洞口一看，只看见山下蜿蜒着一条火龙，直奔山上而来。他心中大喊不妙，知道对方动用猎犬，寻踪而来了。李天仁虽然服了解毒药，不过也就恢复了六七成功力，对方人那么多，可怎么办呢？

这时，江鸿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李天仁就往森林深处跑去。

仗着猎犬的作用，三刀帮的人很快循着踪迹追来。众人冲进森林里，漆黑的四周让人为之一窒，但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哗啦啦”地全掉到陷阱里去了。众人大声呼喝，没想到前面的树上突然射出一阵箭雨，逼得他们步步后退。

这里本是猎人捕猎之所，江鸿平日里跟这里的猎户混得很熟，这时借用一下他们的陷阱，果然奏效了。

众人后退时，李天仁已经埋伏在后边，趁着忙乱，他手起剑落，杀掉了不少人。不过三刀帮帮众训练有素，很快，他们在方大虎的组织下，进行了有效反击。功力尚未恢复的李天仁，在人潮的力量面前，开始抵挡不住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江鸿的“烈火战车”再次发挥作用，他推着独轮车从后而来，这次的火势更猛。三刀帮正忙于围攻李天仁，根本没料到后面有人杀出，一下子被战车撞倒了几个。

几名帮众回头掩杀，却没想到斜旁里杀出一个蒙面人，依然手持柴刀，把他们像木柴一般，几下就劈倒在地了。

这么前后一夹击，三刀帮终于崩溃了，纷纷四散奔逃。李贵被李天仁一剑击中后心，当场倒地死去，方大虎也受了伤，在帮众的搀扶下狼狈地逃走。

眼看取得大胜，蒙面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江鸿眉头一皱：这笑声怎那么熟悉，莫不是……他伸手拉开那蒙面的毛巾，借着火光一看，顿时见了鬼似的，这劈柴刀凶猛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德胜酒楼的郭老板。他，他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武功的？

郭老板被揭穿身份，气不打一处来：“哼，你这小子胆大包天，连这种江湖纠纷也敢插手。老夫要不是不忍心看你命丧当场，才不会出手帮你呢。”

江鸿笑了：“这可不是什么坏事，我们这两个小人物居然救了大名鼎鼎的江湖大侠，传出去，一定会引起轰动呢。”

他们这么说笑着，却丝毫没有察觉李天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突然，郭老板猛地推开江鸿，柴刀“霍”的一声，挡住了凌厉的一击。

江鸿吃惊了：“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无论怎么说，自己不是李天仁的救命恩人么，怎么他居然下得了手？

郭老板冷笑：“堂堂的‘无双大侠竟然被两个无名小卒相救，这事情传出去，李大侠多没面子啊，所以你是死有余辜哩。”

江鸿一脸不信，这也是动手的理由？不过看那李天仁的神情，竟是默认了。二人一番力斗，郭老板终于把李天仁杀得大败而逃，经此一役，这个大人物的名声，必定一落千丈了。

江鸿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昔日对他的崇拜，不由得长叹一声。郭老板说：“怎么样，还想做像他那样的大人物吗？”

江鸿说：“不，我还是做我小人物好了。什么大人物，让他们统统见鬼去。”

选自《上海故事》2017.9

（段明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