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绝望和哀伤

邓容

没有哪个人的人生和她的作品一样吸引着我的目光。她的作品从来都放在我的案头，空闲时几页的阅读，在其冷静凌厉深刻的文字背后，我常常想象着她的人生情感，那种独立于世外，看透人生的淡然，那种曾经惊艳的才华和漫长遗世的孤独，和她的文学成就一样，她把自己的爱情也变成了绝唱。透过这些文字我深深地凝望着这个上世纪四十年代曾经惊艳上海滩的女子的背影，她生命的悲喜，她低到尘埃里却开出欢喜的花來的那段情感过往。

这个人就是张爱玲。旧时代女子的命运是张爱玲小说的永恒主题，而对女子命运的表现则是通过一个个爱情故事，透过爱情反映的是人性深处的无奈、乖张、虚无和空梦。尽管在张爱玲的笔下，爱情可以是游戏，可以是算计，可以是无情。从《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王娇蕊到《沉香屑》中的葛薇龙，从《色戒》中的王佳芝到张爱玲自身，女人都是为爱飞蛾扑火的，爱得沉迷，爱得义无反顾，甚至爱得卑微低下。可只要女人心里是爱着的，就不问结果，直至在《色戒》中被放大到付出生命。可见张是相信爱情的，女人心中一旦滋长爱情，就会火一样地燃烧蔓延，直到烧尽自己。

李安把张爱玲的小说《色戒》拍成了电影，成为一段时间热议的影片，也让我再一次从电影中感受张爱玲。

这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爱情故事，一个为爱不惜性命的女人。不过故事披上了一个道德底线，一个铲除汉奸的女人爱上了当汉奸的男人，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令人扼腕叹息。这部电影中的男女主人公都戴着面罩，爱情在诱惑与被诱惑中扑朔迷离，电影因此而好看。

王佳芝不过是个单纯的女学生，热情而又有些盲目，开始并不知道参加刺杀行动意味着什么，第一次刺杀行动尽管无疾而终，可却让她看到了血腥和付出了贞操。从电影中，她的朦胧初恋是邝裕民，因为邝裕民，她参加了话剧社，加入了刺杀汉奸的行动。又因为邝裕民，三年后她再次加入了刺杀行动，可邝裕民并没有对王佳芝表白，而是始终压抑着。易先生是王捕捉的目标，这个冷静、行踪不定的男子无疑是神秘的，也和王佳芝的印象大相径庭，从最初要完成刺杀任务时的处处刺探，到发现这个男人真的欣赏自己，为自己而心动时，王佳芝迷惑了，随之就是在你进我退或者你退我进的试探中，一点点剥开彼此的戒备和防范，剥开自己的伪装，易对王佳芝的粗暴占有，到后来两个人真实面对，爱就自然而然在心中滋长，王佳芝的面前不过是个需要爱的男人，怕黑暗的男人，不相信任何人的男人，彼此不仅钻进了对方的身体，也钻进了对方的灵魂，越缠越紧。女人为男人缠绵而哀怨地唱着《天涯歌女》时，男人也为之落泪，在这样一个动荡、坚硬的内心里，分明感受到易内心的柔软，让人不得不相信，有一种感情在两个人中真实地弥漫起来，这时候让人看到的是两个灵魂的接近，没有人不为之悄然动容。这种动情，在王看来就是爱情。而六克拉的钻石似乎更加印证了女人的这种直觉。

而那颗六克拉的钻石彻底照亮了王佳芝的内心，影片中的特写是那颗钻石的光亮在女人的脸上闪烁着，让女人脸上的迷惑变得动人而富有光彩，所有的伪装轰然倒塌：自己是爱这个男人的，这个男人也是真心的。在最关键的关头，她选择了忠于自己的内心，飞蛾扑火，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易的安全。可人性的残酷就在于男人和女人对爱的处理方式是如此的不同，女人为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男人不过有些黯然神伤，过后肯定是烟消云散，女人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颗流星罢了。

无论如何，李安比起张爱玲，是温情的。他至少安排了易先生对王佳芝动情的细节，是动荡年代、身世飘零状态下的两个孤寂灵魂的相互慰藉，让王佳芝最后的沦陷可悲得还不那么彻底。这种慰藉，女人当了真，也牺牲了性命，可到头来，女人却只是一颗棋子，那曾经的真情不过是男子刹那间的一点点追念和惆怅。张爱玲相信爱情么？应该是信过的吧，与电影相比，小说简洁，没有铺垫和渲染，情节上也如张爱玲文字中的不动声色却暗藏惊心动魄。看似并不起眼的小说，张爱玲却做了自己的解读——“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在我看来更是对自己曾经的感情的辩白。

小说是有张爱玲自己感情生活的影子的。因为这部电影，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故事又一次旧事重提。以前对胡兰成我是没有一点好感的，不仅仅是其汉奸的身份，而是他不断地移情别恋，他的自我炫耀和炒作。也曾叹息张爱玲的遇人不淑，为这样一个男人在情海中苦苦挣扎。可让张爱玲能低到尘埃里的人，又有几个呢？胡兰成应该是唯一一个。

张爱玲是在她23岁那年遇到了胡兰成，正如其他的妙龄女子一样，张爱玲的心弦被胡兰成深深拨动了，第一次会面就倾谈了五个小时，尽管这时的胡兰成已经38岁，在汪精卫的日伪政权任职，并且有家室。不过，在张爱玲看来，这有什么关系？在张爱玲的眼里，胡兰成就是一个懂她、欣赏她的男人，无关其他。显然，在胡兰成的面前，张爱玲没有了冷僻尖刻，以及不通人情的孤傲，女人一旦在爱情中燃烧，在爱情中沉迷，往往就是以飞蛾扑火的姿态。这个男人让张爱玲欢喜，“见了他，她便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为了胡兰成，张爱玲的爱都低到尘埃里，并开出欢喜的花来，那种绽放是明媚的。在文学上思想上的接近，让张爱玲过了一段喁喁私语、携手看斜阳的宁静生活。在我心中，这时的张爱玲就是一个邻家的女子，和胡缔结婚姻后，张爱玲写下了“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想来，张爱玲是想和这个男子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就曾经表达过，主人公白流苏和范柳源的交往存在着彼此的试探、心机和算计，如果在太平年代，这段感情可能因为人性中的弱点而彼此分道扬镳，而在一个动荡沦陷的城市里，两个人依靠着这点真情相依为命，足以让两个人好过十年。一个城市的沦陷成就了一段婚姻和情感。但对于张爱玲来说，却没有白流苏的幸运，好日子并不长久，现实终究没有给予张爱玲向往的琴瑟和谐的生活。因为日本投降，胡兰成开始了流亡生活，并在流亡途中，很快就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子。面对胡兰成的背弃，张爱玲也是曾经无数次地挣扎，尝试着去乡间寻找胡兰成，胡兰成也没有隐瞒自己的另寻新欢，和自己爱的女人和平相处或许是胡兰成的自私想法。可张爱玲是冷静的，在看透了胡兰成的花心，知道得不到她心中的爱情后，不管有多心痛，也没有和胡纠缠不休，而是经过一年半的挣扎绝望，决然消亡在了胡兰成的世界中。这段与胡兰成的爱情让她空谷幽兰的心开了花，在与胡相处的三年，是张爱玲创作最丰收的时期，与胡兰成彻底分手，耗尽了张爱玲的感情能量。张爱玲曾对胡兰成说：“我将只是萎谢了。”我想萎谢的不仅仅是爱情，萎谢的还有张爱玲的生命状态，开花的心重新锁闭起来，此后张爱玲的创作也进入了低谷，然后近半个世纪的沉寂，直到自己孤独苍凉地死在公寓里。

张爱玲在遇到胡兰成之前的作品大多也是以爱情为主题的，在她自己没有经历过，她可以冷静地写出人性的自私、无情，爱情的无常，转瞬即逝，可自己经历了爱情的百转千回、无限的伤痛之后，她还会再相信爱情么？我想对于她来讲，痛彻心扉地经历过，似乎应该不会再爱。与胡兰成分手后，张爱玲没有在任何文章里提到过这段感情，解释这段经历，终是结痂的心难以再撕开，说又何益？她曾经说：“有一种失落不能说，只能靠感觉；有一种悲凉不能说，只能靠敛藏；有一种喜欢，只能靠欺骗来隐藏；有一种心痛，叫爱不能语。”表达得何等伤痛无奈！九十年代末，胡兰成写了一本《今生今世》，重新拾起他和张爱玲的那段相识相爱的情事，也曾经炒作得沸沸扬扬，无论怎样的热闹，我也一直没有读，在我看来胡兰成多少有点儿厚颜无耻，无论文字怎样的华美，缺少人品和文品，缺少真心和真情的东西，不看也罢。

看到一篇文章里说，爱情谢幕时苍凉的女声：“恣情地爱了，被爱了，好了。”这样的收尾，没有壮烈，没有凄美，是天地蛮荒的静寂，是她喜欢的小说女主人公的结局。我想这也是对张爱玲这段爱情最好的解读。

隔着凄冷的夜雨，淡淡地看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真实，无关悲喜。

（选自《石油文学》2017年第2期）

责任编辑 韦健玮endprint